• 第四章 我就是个屌丝

    更新时间:2017-07-13 16:39:30本章字数:3693字

    吃饭的地点是周伶文选的,那是我第一次知道U。B。Ccoffee,我贫瘠的人生历程里最高级的地方。

    只有我们三个人,周伶文却点了很多很多好吃的,他的理由是,我们是客人,不用和他客气。

    我们桌子上的小铃铛坏了,摁不响。趁着周伶文去叫服务员的时候,我偷偷地问陈少煊,周伶文家是不是很有钱。看着陈少煊鄙视的眼神,我有些无趣地坐好。其实我还想问是不是因为人家有钱他才和人家称兄道弟,但是考虑到我可能会被打死,我选择不问。

    所以周伶文到底有没有钱我不知道,“不管咋说,总比我好吧。”我心里酸酸地想,“唉,投胎是个技术活啊!”

    周伶文端着两碟果盘回来的时候,陈少煊起身去洗手间,突然我就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了,周伶文可能也觉得话太多不太好,我们就这样傻傻地坐着。

    正当我为这段沉默感到尴尬时——当然把局面搞得这么尴尬都怪我不会暖场——周伶文将一碟加了奶油的火龙果推到我面前,“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哈。”

    真是帅不过三秒!我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周伶文将暗灰色的厚重床帘拉下来,我们的桌位笼罩在一片橘黄的光影里。店里播放着石进的《夜的钢琴曲五》,是我最喜欢的钢琴曲没有之一。轻柔又缓慢的调子,在此种气氛中显得很有逼格。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未瞻望岁月之前,不识岁月容颜,不知岁月籍贯,不明岁月行踪。 

    我还是第一次看舞台剧这么高雅的东西,在这之前,我心目中殿堂级的艺术是顶手绢的二人转。 

    周末,北城剧院,排了很久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隆重公演,因为是首场演出,又是晚场,所以对外放出的票并不多。

    我四处奔波才搞到手两张票,兴冲冲地拉着周伶文去看。 

    当然,我的心思根本不在舞台剧上,我心里想的是接下来要帮周伶文完成任务,不然我卖身都不够还债好吗?

    演出开始,我坐在周伶文右手边,满场的灯暗下来。我屏息静气,甚至可以听见他轻浅的呼吸声。

    我有些忍不住偏头看他,却发现周伶文的目光正牢牢追随着舞台上的朱丽叶。

    饶是我再孤陋寡闻,女主角的扮演者周清虞于我也是如雷贯耳。

    高我两届的学姐,Q大财经系各种考核雷打不动的第一名,细眉杏眼,并不是非常惊艳的长相,但气质出众,而且还多才多艺。 周清虞的声音清亮动听,普通的一句台词也深情满溢:“我的慷慨像海一样浩渺,我的爱情也像海一样深沉。” 

    真是太肉麻了,我打了个寒战。

    我虽然整天叨叨着要写文章,但奈何文艺细胞匮乏,对这出名剧目没什么兴趣,缩在座位上直打哈欠,又突然想起什么,我从包里翻出提前备好的爆米花,戳了戳周伶文的手臂。

    周伶文正聚精会神地看向舞台,感觉到我的小动作,疑惑地转头,我已经拉过他的手塞进一小包爆米花:“请你的,不要太感动。” 

    “你……”周伶文拎起爆米花看了看,还能隐隐嗅到奶油的香味,“我们在剧场里吃这个?” 

    我看着他:“当然啊,你不觉得边吃边看更有气氛吗?像看电影一样。”

    “我还没去影院看过电影呢。”我极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可能周伶文并没有听清楚,他反问一句,被我哈哈哈笑着岔开话题。 

    “真是半分优雅的气质也没有。”周伶文无奈地叹气。

    反驳了几句,我就觉得眼皮沉沉。他妈这和听讲座有啥区别?我东奔西跑了一整天,跑遍南城大小花店,才订到一束舒瓣展叶的三色堇。

    抱着花的我又不敢坐公交车,又舍不得钱打的,怕挤坏了,只好步行了一个小时才到剧院。

    坐在柔软的座位上,间或有舒缓的音乐流淌,我更加昏昏欲睡。

    我的头一顿一顿地打瞌睡,就这样还能保持警觉性,每当响起掌声,我都像骤然还魂一般,立刻跟上节奏鼓掌。

    周伶文说:“睡吧,快结束的时候我叫醒你。”

    卧槽好暧昧啊!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没想歪啥的,其实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是我经常看小说,小说看得太多又难免思虑过度。思虑过度又容易自恋。恩,绝逼是自恋。

    隐约听见有人在喊我,我勉强睁开蒙眬的睡眼,看见周伶文高扬着手,好像在考虑要不要一巴掌把我打醒。

    我立刻精神起来,赶紧用手挡住脸:“别打别打,我醒了,真醒了!” 

    舞台上灯光渐暗,最后一幕戏结束,《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演出大获成功,全体演员在台上致谢,周伶文说:“快去给周清虞送花。” 

    接到指令的我捧着花溜到看台一侧,周清虞正在发表感言,修长的脖颈在灯光下反射出玉色的光泽。我看得直晃眼。

    手抱三色堇,我轻手轻脚登上舞台,猫着腰接近周清虞,努力把存在感降低到最小。 

    三米,两米,一米。

    目标越来越近,就在喻好好还差一步抵达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她没站稳一头栽倒。

    啊卧槽!

    那一下摔得瓷实,“咚”的一声闷响,在台下也听得清清楚楚,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我趴在地上维持原状,三色堇四下散开,七零八落不成样子。 

    送花不成丢尽脸。 

    全场哄笑,我觉得实在抬不起头来,索性像只壁虎一样,趴在地上不起来。 

    场内一片混乱,就在保安蠢蠢欲动时,周伶文已经站到舞台下,双手在台边一撑,轻轻松松跃到台上。他脱下外套盖在我头上,俯身在我耳边小声说:“跟我走。”

    我老老实实地爬起来,周伶文用外套将我包得严实,而且还把我的头按在胸口,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我下台,于是镜头始终没有捕捉到我的脸。

    一直出了剧院门口,周伶文才松开手,他把外套从我的头上拿下来,得意地问:“我刚才像不像从天而降的王子?”

    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周伶文低头看了看我:“喂,不至于这么感动吧?”

    我有点想哭,并不是因为在舞台上丢人现眼,而是在那样光彩照人的周清虞面前,我简直像个坠入尘埃的小丑,可怜又滑稽。 

    就像陈少煊说的那样,我就是个屌丝。

    这样的我,未出半式,却已满盘皆输,又怎么能对周伶文痴心妄想。还有那束三色堇,我百度了一下,花语是:请想念我。 

    周伶文送花给周清虞,意图不言而喻,我千回百转的心事散作秋风。

    啊不对,我怎么可能喜欢在周伶文。 一定是乱想乱想。

    每每有像周清虞这样的女生出现,我都会低落一会儿。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压抑而已,或许是出于一种自卑心,或许是出于一种仰望而不得的失落,又或许仅仅是不喜欢把自己和对方做对比。

    晚上回家,我在很少有人看的一个APP上写日志:

    我幼时学过舞蹈,但没有坚持下来,长大后见到仪态极佳的女生都会暗自羡慕。尤其是当我听说她们是跳舞练出来的,都会默默感叹自己当年没有撑下去。 

    参加晚会的时候,我总是只能穿着精心准备的衣服,在旁边喝着饮料巴巴地望着。

    我期待着自己能被选为幸运观众上台唱一首歌或跳一支舞,可我又不无遗憾地想,就算受邀了也只能婉拒。

    类似电影里在舞池中央把裙摆转成一朵怒放的花的妙事,因为当初的懒惰,就永远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由衷地欣赏会跳舞、爱跳舞并且坚持跳舞的人。

    高考结束的时候,我和苏茉白一起约了去看孔雀公主杨丽萍的现场表演。听说她已经快六十岁了,这场演出还是主演。 

    我不知道自己未来在那个年龄会是什么模样,但想来活成她那般模样是不易的。那般姿态不是岁月对她留情,而是她格外坚韧。 

    不过,我还是避免不了心中的焦灼感,很怕她什么时候会退到幕后,不能再亲眼近距离地看她跳舞,那将会是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我对苏茉白说,一定要去看,不然我们会后悔这一次的错过。 

    我有些近视,但平日里不喜欢戴眼镜。

    那天出门照旧忘了戴眼镜,在演出快开始的时候,我急急忙忙回家拿。有些东西朦朦胧胧看无所谓,但有些精雕细琢至于发梢指尖的艺术必须仔细地、不眨眼地看。 

    再次回到时艺术宫时,里已坐满了人,好多女观众穿着民族风的长裙。

    我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来,看到小彩旗代表的时间在一棵树下不停地旋转起来,我开始紧张。

    我不知道她出场时会是什么样子,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她仍和当初一样灵动吗?

    当舞台上匍匐着一只白孔雀,背部微拱起的骨头如同羽翼一般,连一收一放的呼吸都很美。一束光下,她缓缓起身,突然优雅地扬起裙摆开屏了。全场的掌声轰鸣响起时,我整个人战栗了一下,如同饮下一坛烈酒,脸红耳热心醉神迷。

    想起以前看到过一篇关于她的文章,她说自己是生命的旁观者,她来这个世上,就是看一棵树怎么生长,河水怎么流,白云怎么飘,甘露怎么凝结。配图是许多只斑斓的鸟毫无惧意地停留在她如枝桠般舒展的身体上,似乎她就是它们那个自然世界的一员。 

    那时,我还是个期待爱情的世俗小女生,我怕孤独,生命的意义有一半是融入那个人的,不是很理解那种闲云野鹤般出尘超然的态度。

    高中的时候为了给喜欢的男生表白,我拼命学习学习,只为了他来问我题目怎么做。

    是什么时候后开始,喜欢和好感变成了一件需要隐藏的事?

    大概只有少女时期所有的爱恋和喜欢才是不计汇报的付出,长大越发现,靠近却疏离才是成人的友谊和爱情。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我身边一直有很多这样受爱羁绊的人,十八岁时曾听见一个男性朋友豪情万丈地说,某某的志愿填哪儿我就填哪儿,就算她去全国最偏远的城市我也跟着去。现在看,那个女孩嫁人生子的对象都不是他。但我每每想起那一刻毫不退缩的宣言,仍觉得情深意重。 

    大部分人困于红尘,受其苦,离不得。到现在,我还是深陷其中,却渐渐懂得那些拨开密云和浓雾且看开了的人。看着她在舞台上悠然自在,想起她说的“爱有很多种,并非爱情才是最重要的,非常多的爱会丰富你”,我深信不疑。世间有那么多种活法,我们却常常蜂拥般拘泥于一种,好的爱情和面包,尤其在少时常常以为大过天。

    我想,其实没什么是人生的必需品,也没什么是生活的及格线,不需要把自己限定在一样的标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