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衣上旧尘,心中残影

    更新时间:2017-08-14 18:55:32本章字数:5136字

    “老师,您说您在踏过铁门之时,身上仍旧粘有院墙里的旧尘土,那么,您推倒的是什么?而遗留的又是什么呢?”新洸越说越发地陷入了沉思之中,接着他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一般地说道,“既然都决心推倒了,为何仍然有着尘埃残留于身呢?”

    “新洸,一个人的记忆是难以抹去的,特别是对于自己有害的或者有利的经历。”我静静地望着他,接着说道,“我抛弃的是过分的怠惰,对于困难的恐惧,以及幼小的自我——那种认为自己就是全世界的小孩子。”

    “我包袱里装着责任,寄托,希望,动力。我明白这才是我应当保管的东西。”我叹着气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但是,正所谓近墨者黑,在接触过人性之后,你能感觉到它带给你的伤痛以及力量,就好比谎言,我们以谎言保护过自己或者他人,也用它伤害过别人或者自己。”说罢,我便弯下腰捡起了地上一片小小的,薄薄的绿色黄桷树叶,轻轻擦拭了之后,我把它递给了新洸。

    “因此,所谓的尘埃,便是那些隐匿于阴影之中的人性——那些我们自然而然形成的坏习惯,比如遭遇事情的第一反应是撒谎,想都不想地去撒谎,或者推脱责任,等等。”

    “那么阴暗面的人性有什么作用呢?”新洸紧接着问道,显得有些急躁,“比如无情这类的呢?”

    “这正是我要说的,比如你所说的无情,如果用对了地方,那就是很好的——当你面对邪恶之时,必须要做到冷酷果断,不能有丝毫的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我一边严肃地说着,一边想着怎样才能更让他明白这一点,“你玩过‘刺客信条’对吧?”我想到了这个已经出了十几部的游戏,问他道。

    “嗯,当然!”新洸一听到这里,有些来劲了。

    “刺客们有句话叫做——‘行于黑暗,侍奉光明。’他们以暗影洗礼邪恶的敌人,留下光明,予以受压迫者。这便是他们将无情用对了地方。一个人,需要有复杂的心理活动,需要考虑事情的全面,但是应当有一颗充满正义感的心,不能对邪恶有所包容。正因如此,司法权才会独立,正因如此,好的法官们才会只效忠于法律,而不是被舆论情感或者私人利益所引导。”

    “我懂了,老师。您的意思就是要让我学会运用人性的黑暗面去为自己的正义感而服务,对吧?”新洸兴奋地问道。

    “嗯,毕竟没有哪个人敢说自己没有阴暗面的人性,既然阴暗面是存在的,那么它就一定有存在的理由。只是,关键在于人们怎么去运用了。”我笑着说道。

    我也希望我为他树立了正确的价值观。

    2013年9月9日,周一,上清街,X中初2016级五班。

    “寻,你的作业为什么不改呢?”班主任老师坐在讲台上,两手托着微宽的腮帮子,紧绷着的眉毛看上去硬的像两块黑铁片一样,很显然,他对这个才第二个周一就不按要求完成作业的小子有些不满——所谓的要求,其实就是老师让学生们先自己订正一遍作业,接着老师收上来看一遍,最后再评讲,这样一是调动孩子们的自觉性,二是节约老师批改的时间,三是便于老师发现问题的集中点,这么一个一石三鸟的好办法,当然也早已在教学中流行了起来。

    但这有一个大前提——学生一定要有自觉性,否则给学生答案就是害了他们,最终适得其反。

    而这种自觉性,需要以双方互相的信任为基础。

    “我昨天看的时候是全对……啊……”寻站起来,侃侃而谈起了自己毫无根据的“理由”。

    其实他根本就是忘了对答案,只不过在应急的时候,撒谎成了他的第一反应。不过他现在所祈祷的,就是希望老师不要继续追究下去。

    他的心情是怎样的呢?慌张?害怕?又或者是后悔,后悔于自己没有忘了按照要求完成作业?甚至说有些厌恶收作业的同学将他的名字上报给了老师。

    不论如何,他用自己那如同纸一般薄的心里强度和语言能力所撑起的谎言,轻而易举地就被老师给戳破了——当老师开始翻他的作业时,他就全部都招了。

    招了也好办,正所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也没受什么大处罚,只是下课后被叫到办公室里去补上就完事了。

    班主任在寻补作业是一直没说话,直到寻准备起身离开时,他忽地开口叫住了寻。

    “寻,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说出有违自己内心的话,不论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前提是,你必须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否则,你所做的一切都会伤害到别人甚至是你自己,你明白了嘛?”

    寻被这一席话说的满脸火辣辣得疼,他慌慌张张地点着头,只想快点离开办公室。

    班主任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家伙,笑着说道,“记住一句话:‘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说罢,他向寻挥了挥手,“去吧!做你该做的事情去。”

    寻整整一上午都在想这班主任告诉他的那句话,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琢磨着,想要渗透其中的奥秘。

    当然这只是在下课的时间,上课的时间他还是尽量不去想,仍然认认真真地上课。

    不过,数学课就例外了。特别是吃饭前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的时候,别说寻,不知道多少人的心都已经飞出去大快朵颐好久了。

    “为什么谎言也有好的一面呢?”十三岁的寻细细地想着这个问题,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终究是云里雾里的。

    毕竟,心智是随着时间成长的东西。 

    忽地,十二点的钟声响了,但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因此虽然此时此刻大家都想拽着分针往前走,但是谁都没有能力让时间这个懒汉飞奔起来——让时间的流逝快得像玩乐的时候一般。

    这个钟声将寻从“哲学”的思考里扯回了现实——“差不多该吃饭了,嗯,让我看看我还有多少钱。”寻想着,拿出了钱包开始点起钱来。

    不过话说回来,坐在第一排中间的压力还是挺大的,虽然有点老师的视野盲区,但是毕竟还是太近了。寻要一边看清楚纸币的面额,还要一边用点头回应台上正津津有味地讲着课的数学老师,谈何容易?

    高压状态下,难免出意外,寻一个不小心,一张二十元的钞票便从寻的手里滑落到了地上。

    “怎么办?”寻抬起头望了望身高一米七四的女数学老师,抽动了一下鼻子,“捡!”。

    决心已定,寻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下腰去,结果……

    他这么搞怎么会不被发现呢?

    “4组1号,你在干什么?”台上的数学老师严厉地说着。

    寻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措手不及。他慌忙地抬起头来,与数学老师那双严厉的目光碰个正着。

    接着, 他又转头看了看坐在自己左侧的班长,班长朝着他微微点头,但是班长的目光显然不是对着他的——寻随着班长的目光向坐在自己右侧的纪律委员看去——纪律委员显然立马对班长的眼神心领神会,立刻开始拿起笔,将寻的名字记录在案。

    这下好了,早上才挨完训的寻,看来下午也是在劫难逃了。一想到这里,寻便在心里暗自叫苦。

    哎!什么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下他可算是深有体会了。不过这些年轻时的教训,归根结底来看,是不是又未必是祸呢?

    但是年仅十三岁的寻可不会这样想,他只会觉得难受至极,一想想一天要挨训两次,他就浑身难受——毕竟这完全是不符合开学时壮志凌云的样子的。

    好不容易捱过了漫长的十多分钟【数学老师习惯性拖堂,无奈】,寻耷拉着脑袋走到向了食堂。

    尽管才开学没多久,但是食堂的人数已经减少了不少——初一和高一不少新来的学生已经对学校伙食的味道和排队时间有了不满,于是他们便选择了外出就餐。寻的班级当然也不例外,仍在食堂就餐的现存人数已是有些寥寥无几了。寻由于父母担心外面的食物不干净,便要求寻如无特殊原因,一律到食堂用餐——因为即使不好吃,但至少是卫生的嘛。

    但即使是少了一些新生,学校食堂仍旧拥挤得有些厉害,等寻拿到饭时,已经是十二点半了。寻端着铁质的餐盘,缓缓地晃悠了好久,才找到了一个角落里的空位置。

    寻才坐下,便发现了坐在他旁边的是一张半生不熟的脸——他是跟寻来自同一个班级的瘦削男生,比寻稍微高一点,在加上一直微微驼着背,远远地看上去,样子有些萎靡不振。

    那个男生也认出了寻,两人相互点头致意了一下后,便不再有任何的交集。

    寻至始至终没有开口——毕竟他已经跟小学时开朗的模样有些不同了,而是安安静静地快速吃完了饭。

    可当寻正准备离开时,发现那个男生要吃完了,他觉得不如多等等,毕竟就这么提前走总觉得有些不礼貌。

    在等待的两三分钟里,寻觉得就这么看着别人难免有些尴尬,他于是只好开口问道“我叫寻,你叫什么名字?”

    “诚。”男生有些困难地挤出了这个字,看样子,他的身体让他在吞咽时与呼吸时有些困难。

    没过一会儿,诚便起身与寻一同走向了还餐具的地方——一个大簸箕里装着堆放着的餐具,虽然有些是被好好叠起来的,但中间也不乏有着横七竖八乱放着的。

    每每看见这里,寻总能想起,第一次到这里吃饭时的尴尬——寻也是由于来晚了,结果筷子盒空了。他转了好久,才在这个大簸箕里看见了——那天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筷子。寻便不假思索地从里面拿了一双出来,等还的时候,才发现居然是别人用过的……

    从这几天的经验来看,那天应该是太晚了,筷子已经被食堂的工作人员整理过了……

    正这么想着,一个食堂的员工阿姨便前来整理筷子了。

    寻朝诚露出了一个微笑,不过诚是不会理解这个笑里的尴尬的。

    两人在回到班上的路上,聊起了都曾玩过的一款游戏——魔兽争霸。寻一提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像话匣子打开了一样,说起来简直收不住,还好诚是个合格的聆听者,不然可没人受得了这么念叨。两人也从这次谈话中逐渐熟悉了起来,并最终成为了好朋友。

    不过,诚也是寻在中学阶段里,仅仅两个能够让他放心倾诉的好朋友之一了。

    另一个,则是后话了。

    放学后,班主任老师在听完班长总结了一天的事情后,又一次将寻“请”到了办公室里去长谈了一番。

    虽然也是讲了一些要学好数学,不要偏科的话,但因为上午他的一席话给寻漆黑的世界里点亮了第一盏灯,寻也答应了要认真上数学课的事情。

    当然,寻后来做出的行动也只能算得上差强人意了。

    两天后,班主任举行了班里的职务选举。

    本来对于学生和老师来讲,这天都是一个让人值得为之兴奋的日子。但对于寻来说,选举时热火朝天,人声鼎沸的场面无异于是一片难以入耳的呕哑嘲哳之音与尖酸刻薄的嘲讽之语。他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将自己置身于一种出世的超然境界之中。

    但其中所饱含的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悲伤与当初的事情所在心中形成的阴霾,是不会被人们所知道与了解的。

    不一会儿,所有的职位便竞选完了,接下来便是各科科代表的职务了。

    其实科代表是没有什么实权的,说白了,也就是帮老师报东西的小助手,有时候甚至还要帮老师改作业等等。除非是有人很喜欢一个科目,否则,是没人会愿意去的。毕竟,所有的辛劳换来的只是更多接近科任老师的机会,跟老师搞好关系,以此更方便地询问问题或者学到更多的东西。当然,也可以得到一些为人处世的经验,但想必初一的毛头小子与正处在豆蔻年华的女孩们是难以理解那点经验对于人生的重要性的。

    初一的必考科目里,除了小学就有的语数外以外,还添加了思想品德与历史这两个科目。

    语数外就不说了,这大三科的重要性想必家长们不知已经强调了多少遍,甚至未来还要强调多少遍才会罢休,反正学生都已经将“语数外”这三个大字“刻”在了自己的脊柱骨上了。

    一科偏了,那可就是钻心地疼!

    语数外的科代表不一会儿就被同学们一抢而光,思想品德的位子也受到了些许人的争夺,但多数的人都是在担任了班干部之后又兼任的科代表。

    终于轮到了历史这一科目了,可是出乎了班主任老师的预料——刚刚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的竞选忽地就变得死气沉沉起来。

    “看来大家是不大喜欢看似枯燥乏味的历史啊!”班主任老师在心里缓缓地叹了口气,接着他又迅速地一边在脑海里寻找着能够胜任这个职务的孩子,一边看着手里的单子——那是他根据之前孩子们交上来的自我介绍所整理出来的单子,每个孩子的特性都被他用简洁明了的词给概括了出来。这个单子就是为这种情况而准备的,没想到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就在全班都安静的空当里,寻的发呆境界也达到了顶峰。

    寻从一开始便不时地望向坐在角落里的诚。寻想看看,自己的这个朋友是否正在参与到热烈地竞争之中,但诚那家伙却从一开始便稳坐如山。寻似乎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的东西——那种无惧,无爱,无恨的目光,让寻不仅感受到了一丝诧异——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毫不在乎功名的家伙。

    “寻!你就来担任历史科代表一职,怎么样?”台上来回踱步许久的班主任老师忽地抬起了头。

    “啊……啥?”寻忽地从思考中跳了出来,转过头便发现班主任老师正在看着自己,那眼里满是信任和期许的目光。

    “我听说你喜欢历史,是吧?”班主任老师笑眯眯地问道。

    “啊……对。”寻忽地想到了自己在自我介绍里写到了自己爱看历史,看来这下,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点了。

    不,从班主任老师望向他的目光看来,他怕是不得不担任这个科代表的职位了。

    “好的,那这个历史课代表的位子,就是你的了哦!你没意见吧?”班主任老师继续笑着问道,但从寻看来,这满面春风的笑里,怎么有点强迫的味道,“所以,你也一定要担负得起这份责任哦!”

    寻用夹杂着些许悲伤和怀疑的目光躲闪了许久,才最终对上了班主任老师期许与信赖的目光。但随后像是触电了一般,寻的目光才探出了头便立即缩了回去。

    “好的,老师……”寻以班主任老师能听到的最小声音回答着。但班主任老师似乎对这种毫无底气的声音有些不满,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