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崩塌

    更新时间:2017-08-24 23:03:43本章字数:7457字

    我领着男孩继续缓缓地走着,渴望着时间能够更慢些,树林也能够更大些。但最终,我还是怀着叹息走出了那片不大的树林。日暮西山也早已是十几分钟前的事情了。

    我回忆着今日的日暮时分,那如血的残阳似乎比起昨天的太阳更加的黯淡,也许是因为红的太深沉了吧。

    也许,是因为我在回忆里陷得太深了吧。

    “老师,那个梦和您那封给您母亲的信听起来如出一辙。”新洸缓缓地抬起头。我第一次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些压抑和不安,又或者,可以说是轻微的恐惧。

    “那个梦不止是那封信的内容,更是我那时候对自己命运的判断。”我说着,看了看残疾的右手,深沉地轻叹了口气,“呐,新洸,”我撇过头,望着他,“你说是不是人在成功后都希望得到别人的赞许和夸奖呢?”

    “当然啊!”新洸极其自信地点头回答着,“得到他人的肯定可是一个人的‘尊重需求’【源自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啊。”

    “也许吧……”我微微点头,以表达对他知识广度的赞扬。

    深吸了一口气后,我缓缓抬起了头,“但我们真正在乎的,是能够得到某些特定的人的肯定啊。”

    而于我而言,直到我们分崩离析的那一刻,我都没有得到他们的肯定。

    “哎……”我轻轻地叹了口气,但是内心却越发得沉重起来。

    明明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但那些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的东西,成了一直压在我内心上的磐石,每每想起,我都会觉得几乎窒息;明明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无尽的自责和悲伤也早已化作了一滩由痛苦熬成的毒药,每每想起,我都会感受到万蚁噬心般的疼痛;明明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年,却一直如囚犯一般被我关押在磐石的底部,每每想起,我都微叹着可怜和惋惜。

    但……

    但我绝对不会宽恕那个少年的罪孽!正因如此,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将他关押在磐石的底部,让他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正因如此,我才让他没日没夜地浸泡在毒液里,让他体会到那无穷无尽的痛苦;正因如此,我才绝对不会让他逃脱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一步! 

    如今的我无法容忍当初的那个少年,正如当初的那个少年,无法容忍真实的自我的一般。

    这是关押那个少年囚犯的牢笼,也是关押身为狱卒的我的牢笼。

    也许是看到我有些消沉,新洸挠了挠脑袋,想着该怎么岔开话题,忽地,他机灵地一笑,以轻松的语气问着我:“老师,那个名叫‘忻’的可爱女孩,是不是我现在的是师母啊?”

    “呵,”我立马明白了新洸的心思,一边轻松地笑着,一边揉了揉脑袋,暂时甩掉了一些思想包袱,“什么叫‘是不是’?那个可爱的女孩子当然是你的师母啊!”

    “呦!看样子我也有搞头!”新洸这傻小子乐呵呵地笑着,似乎在计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你又有什么搞头,现在好好学习才是对的。”我表面上有些生气,但却打心底里想笑。

    “那老师,看样子你是反对早恋了哦?”新洸继续肆意地开着我的玩笑,刚刚沉闷的气氛也不知不觉地渐渐散去了。 

    “我当然不反对。”我认真地说着,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

    “什么?”新洸万万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张大着惊讶的嘴巴,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我脸上的表情是不是真的代表着严肃,“为什么呢?”在他终于确认之后,他才收起了先前止不住的笑脸。

    “晚点再告诉你,”我笑了,默默地也在心里羡慕着孩子们独有的快乐。

    2014年4月7日,周一,上午10点30时,X中操场。

    诚和寻一同趁着体育课的活动时间,默默地绕着操场走着。

    望着很是消沉的好友,诚叹着气摇了摇瘦削的脑袋,“我早就告诉你要处理好老师跟同学的关系,谁知道你竟然去和稀泥。”

    “哎……算了算了。”寻百无聊赖地说着,随后又一脚踢开了周围的小石头,“不就一个班长的乌纱帽吗?我又不在乎的。”

    “可……”诚欲言又止,看样子是顾惜到了寻的感受,但他嚅嚅了一会儿后,还是忍不住,直白地说了出来,“这体现了你的懦弱。”诚说完后,急忙注视着寻的脸色,看样子他在说出口时,就有些后悔了。

    因为他知道,那是寻最不想听到的东西。

    “呼……”寻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抬起头来,凝视着一旁的诚,“为什么?”

    诚明显地感到了那从双眼里透出来的冰冷,但他还是打算说出来,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直率的性子,更是因为他觉得说出来的话,对寻是有好处的。

    “我曾经看过一个动漫,”诚也直起了一贯有些弯着的腰,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好友寒冷的目光,“里面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当你无法放弃两者之中的任何一方时,是不能体现你的温柔的,”说到此处,诚睁大了双眼,“恰恰相反,只不过是暴露了你的懦弱无能罢了。’”

    呼啸而过的春风吹彻于两人之间,使诚忽地深刻感受到了暮冬的寒冷。

    “喔……”寻低下了头,深深地吸了口气,便转身而去。

    诚看着寻逐渐远去的身影,却觉得像是在远望。

    他也不再看寻,转而望向了头顶的人工麻雀窝——麻雀们应该是三月份才在里面安的家,里面的小麻雀也应该要各自离去了吧?

    他又踮起脚尖,仔细地听了听树上鸟巢里的动静,却没有听到什么吵闹声。

    “也许是都飞走了吧?”诚暗自微笑着,为新生命的成熟而感到高兴。

    两个小时后,已是到了中午十二点半。

    寻没有和往常一样在食堂用餐,而是在告知了诚之后,破天荒地去外面买饭吃。

    诚明白寻需要一些空间,也不多言,独自一人去了食堂。

    来到校园外的寻,在附近的商铺前来回踱步,他一方面是不清楚买什么,一方面是繁重的心事压得他有些丧失了食欲。

    “哎……算了,今天就不吃了吧。”寻想着,转向了校门口的方向。

    就在他打算转身回去时,一只手轻轻地拍在了他的肩上。

    “(。・∀・)ノ゙嗨!想什么呢?寻,”一个柔和的声音顺着那只手,溜进了寻的耳朵。

    寻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拍肩吓得不轻,他双肩一哆嗦,迅速地转过身去查明来者何人。

    “忻,是你啊……” 寻一看见少女那满面春风的笑容,便藏起了繁重的心事,换了一个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我……我才吃完,我正准备回去呢。”寻语无伦次地说着,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对着一个可爱的女生不情愿地撒谎。

    “你骗我。”忻显得有些生气,嘟起了小小的嘴巴,“我都看你在这里转悠了好半天了。”

    “啊……”寻抓着脑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他尴尬地笑了好半天,才终于冒出一句“我错了……”。

    “噗!”忻嘟着的嘴终究是没包住心底的情感,少女开心地笑了起来,两个小巧的酒窝也显现在了她翘起的嘴角边,“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走!”说着,忻拉着寻的右手臂,“我知道你平常不出来的,”她朝着寻甜美地笑了笑,“我带你去找好吃的!”

    “哎,这不太好吧?”随着自己的手被牵起,寻的心底里也有一番轻微地悸动。

    “有什么不好的,”忻开心地笑着,“就当是还你修正带的人情了。”说罢,她拉着他的右手,缓缓地向前走着。

    这满载着纯洁感情的船只,缓缓地停泊在了两人之间。连接在少男少女之间的双臂,随着两人的走动而缓缓晃动了起来,就像是两根由两人用来共同划动船只的船桨一般,在两人心灵交汇的深处,轻轻地拨起了点点小小的涟漪。

    寻的心随着忻一起,慢慢地穿梭在人群之间,商铺之中。美丽的天使怀抱着满满一篮的温暖阳光,绚丽的光线如同纷飞的花瓣一般,轻轻地被她温柔地撒向了喧闹的人间。纷纷扬扬的光之花缓缓地降落于世,它们紧紧环抱着婆娑的树叶,优雅地与之共舞了起来,并在温热的地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倩影,为寻和忻点缀出了一条专属于他们两人的静谧小路。两人从学习谈到生活,从快乐论到烦恼,此时若站在远处望着那一对说说笑笑的身影,就会觉得他们宛如兄妹一般的亲密。

    那纯真的友爱之情,是这个世界上不可多得的宝藏之一。

    在买到了午饭之后,寻和忻两人怀抱着各自温热的午餐,连同着两颗温热的心一起,连同两个温热的微笑一起,缓缓地步入了那早已领略过无数青春岁月的老校门,轻轻地踏入了那早已见证过无数挥汗拼搏的旧操场。

    “砰!”就在两人有说有笑之时,一声巨响炸裂在寻和忻的头顶。

    寻正打算抬起头看一看究竟,一个不大的木箱子便从几米高的树上,劈头盖脸地朝着寻砸了下来。

    “糟了……”寻呆呆地愣在原地,用他所剩无几的逃生时间换来了最后一句话。

    好吧,这差点成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嘿!小心!”在一旁的忻很快地反应了过来,她一伸手便将落入死神怀里的寻给拉了回来。

    那个木质的鸟巢“哐啷!”一声,摔裂在了坚硬的地上。

    “呼!”忻喘了口气,将手放在了胸口上,“好险。”她望着地上的鸟巢,小声地说道。

    “谢谢啊……”静下心来的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望着身旁满脸担心和害怕的忻,不禁感到有些自责——自己怎么那么笨,没能躲开,到头来还害别人为自己担心。

    “没事……你也应该小心点啊。”忻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一个抱着足球的男生此时也赶紧跑了过来,看他一脸紧张的样子,看来是怕踢到了人。

    寻正准备回话,一来以免让忻担心,二来顺带可以消除一点自责感。可就在此时,一声尖利的鸟叫声从左侧传了过来。

    “是不是小木屋里的小鸟被甩出来了?”寻对着忻说道,“咱们过去看一看吧。”

    “嗯!好的!”忻说着,便跟在寻的身后。

    走之前,寻回过头去拜托了抱着球的男生帮他们看着午餐,男生也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循着声音,快步来到了一个草丛里。

    寻本来以为应当是一只褐色的麻雀,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团裹着的雪白色羽毛。那团羽毛的主人不停地颤抖着,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哭叫。

    “这是什么鸟哦。”忻充满疑惑地问着,“以前从来没见过。”

    “我也不知道,”寻将草丛里瑟瑟发抖的小鸟抱起,小心翼翼地捧在怀中,摇着头说道,“感觉像是麻雀,总之先看看它有没有受伤吧。”说罢,寻轻轻地摸了摸小鸟的头。

    在男孩温柔的安抚下,刚刚还有些焦躁的小鸟也逐渐地安静了下来,静静地在寻的掌心里均匀地呼吸着。感觉到自己已经被小鸟所信任后,寻才缓缓地清掉了一些粘在小鸟翅膀和腿部的泥土,顺便也查明了小鸟的伤处在何处。

    “看样子它是右腿骨折了。”寻叹着气说道,“还好没什么生命危险。”

    “啊?”忻听到‘骨折’这个词,心里的担心便显露了出来,“那怎么办?”

    看着这个善良的女孩子,寻欣慰地笑了笑,“没事,我们去找校医要点牙签,绷带和云南白药就行了。” 

    说罢,两人便将小鸟送到了学校的医务室里。

    校医了解到情况后,和寻一起利用绷带与牙签帮小鸟固定好了腿,而后,他又交给了寻一点药,并嘱咐了寻一些相关的事情,例如隔多少天来他这里取用换的药等等。

    寻和忻道谢之后,便捧着小鸟回到了操场上。寻用自己午饭的一部分合着药一起,作为了小鸟的食物。接着,两人便和小鸟一同,在温暖的阳光下,嗅着花儿的芬芳,感受着柔和的春风,安安静静地共进了一顿美味的午餐。然后,他们俩又找了个离球场远点的人造鸟巢,将小鸟和食物一起放了进去,等安顿好一切后,他们俩才放心地回到了教学楼。

    尽管迟到了一会儿,但班主任在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后,便以赞扬替代了批评,并立即打电话和学校的相关管理机构取得了联系。

    完事后,班主任示意二人离开办公室。两人怀着满心的温暖,一同来到了紧闭的教室门前。

    寻和忻心照不宣地微笑着对视了一下,随后一同举起右手,扣响了教室的陈旧大门。

    次日,两人便发现,球场的位置被移到了靠墙的角落里去了。 

    而后的每日早晨,寻和忻都不约而同地前往了小鸟栖息的小巢,帮助着小鸟的身体还有心灵上的恢复。

    寻沉闷的情绪也在与鸟儿和忻相处的时候有所转变,但也仅仅只能维持那一点点时间。所以,与其说寻是在假装着微笑,倒不如说他是真正的悲伤——那明知不会被家人所理解,却还要乞求着家人宽慰的悲伤。

    人人都说那里是最温暖的港湾,可它,却有时候成为了束缚船只的牢笼。

    “真的只是我的错吗?”男孩想要问苍白的天,想要问冰冷的地,可这偌大的天地之间,又有谁能够蹲下来,告诉这个男孩他想要的答案呢?

    十天后的半期考试,寻依然我行我素地用着以前的方法。他拼劲全力地完成着语文和英语的两科,期望着上天能够再让他笔直地站在家人面前。

    他感觉到苍天笑了,甚至伸出了那足以遮天的巨手,摸着自己的头。

    于是,他仍旧满怀信心地去了。

    可当成绩发下来时,他才明白了老天的意思:那笑容是彻彻底底的嘲笑,那抚摸是毫不留情的打压。

    成绩单上的12极尽所能地扭曲着嘴脸,嗤之以鼻地望着男孩,望得他终于认清楚了一件事:自己的优势科目早就达到了极限,而劣势的科目却仍旧毫无底线地秀着下线。

    他终于害怕了,害怕于自己的一生会毁在“数学”这两个字上面,害怕自己所珍视的人和物会被这些用来评判人等的乏味数字所夺走。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电话给父母去报喜报忧,而是将成绩单捏在手心里,再次走上了冷清的观光台。

    此时楼顶的风很大,直直地灌进了狭窄的楼梯间。尽管已是四月份了,但是寻却感觉到了那些咆哮着的大风仍然裹夹着暮冬的寒冷。

    呼啸着的厉风一波接一波地抽打着男孩单薄的身躯,似乎想要把这个形单影只的家伙从楼梯上给推下去。

    男孩开始用稚嫩的双手紧紧地拥抱着自己,但他仍旧倔强地违抗着风的命令,向屋顶一步一步地缓缓迈去。

    风瞧着男孩的样子,以为他已经畏惧了寒冷,随即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起来,可当他看清楚了男孩那坚冰般的眼神时,他收起了毫不遮掩的狂笑。

    因为他知道他错了:男孩以双手拥抱自己并非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孤独,孤独于无人为他照亮前方的道路。

    于是风调整了狂傲的姿态,打算以真正的力量来使这个少年屈服。可男孩眼里正跳动着其他的东西,这使风感到了好奇,它定睛一看,不禁害怕得浑身颤栗。

    天啊!在那冰冷的眼神下,竟然跳动着一颗无比炽热的心,那令人生畏的火焰,是由何等坚定的意志所点燃的啊! 

    呼啸着的风畏缩了,它逐渐降低了嚣张的气焰,打算一边虚张声势,一边逃跑。

    可锋利的坚冰却先发制人,在风开溜前无情地刺穿了它。

    阻碍男孩的风消逝了,但男孩却仍旧以双手拥抱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迈上了依旧冷清的观光台。

    男孩确定,他内心的恐惧和孤独从未如风一样消逝过。但他更能确定的是,他从未允许过自己低头!

    “嗒!”地面上颤抖着的灰尘躲避着男孩的脚步,发疯地向四周逃窜。

    刹那间,万物都安静了,为这个形单影只的灵魂腾出了一点空间。

    寻出神地望了望苍白的天空,随后展开了那张被他揉的皱巴巴的成绩单。

    “记住了,寻,要么变强改变一切,要么做永远被伤害的人。”就在他看着成绩单的一瞬间,父亲的话又再次贯穿了他的脑袋,弄得他的脑袋一阵刺痛。

    寻恼怒地将成绩单撕成了碎片,抡圆了胳膊,打算将那团被撕碎的废纸给扔出去。

    就在此时,一个白色的小圆团慢慢地朝着他飞了过来。

    不一会儿,那只白色的小鸟便降落在了寻的手背上。它用浅黄色的短喙轻轻地敲了敲寻的手,然后又用喙啄了啄自己的小脚爪。

    看样子,它是让寻帮它拆掉固定骨头的东西。

    寻看着它的样子,收起了满脸的怒容。他皱着眉毛笑了笑,开始动手帮小鸟拆起了绷带,“小家伙,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叽——喳喳!”小鸟快乐地笑着,轻轻地煽动起了翅膀,似乎是在向寻描述着它是如何的勇敢,独自飞离了鸟巢,并最终找到了他。

    “好了,你走路试试。”寻放开了手,轻轻地向后退了一步。

    卸掉重负的小鸟小心地抬了抬小小的右脚爪,感觉到没问题后,它便开心地在原地转起了圈圈,那白色的羽毛也一同飞舞着,将它装扮得就像是舞台上的芭蕾舞演员一般。

    看着无比兴奋的小鸟,寻也开心地笑了,他走过去弯下腰,用右手掌将小鸟接到了自己的怀中。小鸟温暖的体温通过他手掌的皮肤,渐渐传递到了寻的心中。

    男孩捧着小鸟,小鸟静静地依偎在男孩的掌心里,两个相互依靠的生命缓缓地来到了楼顶正中央的位置。

    “飞吧!你拥有的世界不仅仅是我的手掌与你的树屋。”男孩温柔地笑着,声音却变得有些哽咽起来,他弯下腰,将双手缓缓地压低,“飞吧!”男孩忽地跳起,双手用力地向上挥去,将手里的小鸟抛向了无边无际的天空。

    小鸟应声振翅而去,笔直地冲向了天空,男孩却因为跳得太高而跌坐在了地上。

    “叽!”鸟儿勇敢地向着高空飞去,似乎是打算穿过厚厚的云层,去迎接温暖的阳光。

    厚重的乌云似乎是感应到了太阳对于鸟儿的召唤,全部迅速地退散开去,一缕金色的阳光随后而至,透过鸟儿雪白的身影,洒向了苍茫的大地。

    坐在地上的男孩将双手拱成喇叭状放于嘴前,肆意地大声朝着高空中自由的灵魂呐喊起来。

    “我多想像你一样啊……”男孩伸出右手,挡住了刺眼的光。

    但是自由的阳光还是从指缝间穿透了出来,直直地灼烧着男孩的眼睛。

    还有他的心。

    几个小时后,男孩回到了自己的家中。他沉默了好久,最终还是将成绩告诉了家长。

    然而他的直言坦白除了激起了奶奶的愤怒,爸爸的责骂,妈妈的担忧,爷爷的唠叨和姐姐的沉默外,什么也没换来。

    所有人都直挺挺地站着,用手指戳着男孩的额头,高声大呼着“我在教育你!”。

    可有谁愿意蹲下来,拍着男孩的肩膀,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然后与他平等的交谈吗?

    看来是没人了。

    后来,在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之中,妈妈忽然哭了起来,原来她已经开始害怕,她害怕自己会在中考结束后的暑假重蹈三年前四处求人的覆辙,害怕那些还不清的人情会越累越多,害怕自己再也直不起腰来。

    但她更害怕,害怕自己的儿子上不了高中,害怕自己的儿子将来找不到好工作,害怕自己的儿子将来没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细细地聆听着这个母亲伤心的哭诉。

    等母亲只剩下无言的呜咽时,父亲才拍了拍母亲颤抖的瘦弱肩膀。他转过头来望向了寻,第一次用恳求的语气,对儿子说了一句话:“你应该有所改变了……”

    男孩抬起头,紧紧地闭着眼。他感受到了眼睛里有股越来越热的东西,似乎想要迸发出来,但他却不得不阻止那一切的发生。因为他曾告诫过自己,直到现在他仍在告诫自己,眼泪这种软弱的东西,他是不能拥有的。

    可这一次,有什么讨厌的东西,不停地压着他的头,撑着他的眼皮,使他感受到了极度的不自在。

    寂静的家中,忽地响起了宛如摔碎玻璃般的清脆声——这是只有寻能够听得到的声音。

    最终这一次,倔强的男孩低下了头,流了泪。

    是母亲的眼泪,压着他高傲的头。

    是母亲的哭声,撑开了他倔强的眼。

    是母亲,推倒了他脚下名为“自负”的高山。

    是的,这个倔强的男孩,真的低下头,流着泪,跪在了母亲的面前。

    而后的日子里,寻终于开始捡起了自己荒废已久的数学。多亏了忻和诚的帮助,他的进步很快,但是,他却永远无法达到优秀的地步。而原本优秀的英语和语文,他也再没有为之骄傲过。并非是没有资本,而是那颗心,开始充满了怀疑和害怕,并躲避着骄傲的感觉。

    久而久之,他连资本也没有了。

    几个月后的期末考试,寻倒退至了18的名次。

    在初二的这一年中,他得到了太多的荣誉,产生了太多的自信,收获了太多的感情。

    而在结束之时,老天给了他一记又一记的重拳,不仅让他把东西几乎全吐了回去,甚至还让他丢掉了一些原本该有的,以及不该有的东西。

    有趣,记得才上初中时,他第一个名次便是18名,那时他十多岁。而如今,他终于跑完了这个折返跑,又回到了18名,还是十多岁。

    到头来保留的东西,不仅仅是路上摔倒后留下的伤痕,更有不少沿途的风景,成了他永久的记忆。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