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以灵魂作筹码

    更新时间:2017-08-29 08:51:46本章字数:18161字

    第十七章——以灵魂作筹码

    天上的乌云越积越多,光线已是有些抵挡不住了,整个天空都在渐渐的下沉。伴随着阵阵闷热的风缓缓地游荡于灼热的地表之上,它们替代暗影哀唱起了光的挽歌。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不少。

    我感觉到了天空的情绪,它在散发着暴风雨来临前的特有宁静。

    今天车站的人出奇的少,新洸和我便快步步入了冬暖夏凉的恒温玻璃候车厅。 

    尽管候车厅里凉爽的温度令人感到心旷神怡,但新洸和我却都没有再说话,似乎是在为当年那个努力了却没有的得到相应的收获,甚至倒退不少的男孩而感到了悲哀。

    人人都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年轻的男孩曾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从小到大听的都是美好的童话——在那个王子总会娶到公主的世界观里,怎能忍受那颗粒无收的秋天?

    只有当人长大后,才会明白那些古话其实说的并没错——收获的侧重点不应在收获的果实上,而应该在收获经验上。从长远的意义上来看,那些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的经验,其价值,绝对远远超过了几个瓜果飘香的秋天。

    可年轻气盛的男孩却等不到长大了,因为他自己和他所成长的环境给他实践的机会并不多。

    我抬起头望着不高的天花板——那上面显示着整个街区的交通线路图,每一辆公交车的位置,都被准确地定位成了线路图上一个个移动的小红点。

    而新洸所等待的那辆车,正在慢慢地接近我们所在的站点,就如同我的故事一般,已经渐渐步入了尾声——这也是每个故事的相同点——它们都结束了。

    车辆到达时,等车的人会精神一振;就如同故事接近尾声时,高潮才会来临一般。

    这一次,我没有等到新洸开口,而是喃喃自语起来。“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曾玩过一个名为‘英雄联盟’的游戏,”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就像是要打开那尘封多年的记忆盒子一般,“里面有句话,令我至今难忘——是一个名叫‘千珏’的死神所说的:‘明天,只是一个希望,不是一个承诺。’”

    “希望?”新洸站起来,疑惑地看着我,“承诺?”他一边念叨着,一边皱着眉思索起来。

    “对啊!”我称赞他抓住了话里的重点,“你的努力,换来的是今日的积累和明日的希望,而不是一个关于收获的承诺。”

    “在一次奋斗中,最重要的是积累经验,”我看着他的眼睛,侃侃而谈道,“成功,是积累的一个体现,它是短暂的,也是容易麻痹人的,因此你应当明白,努力换取的是积累,而不是成功。当你明白并且恪守这一点时,你的山巅便是正阳高照了。”

    与此同时,那个红色的小点,已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2016年1月20日,周三,距离发成绩起已过了一天,X中,寻的班级。

    尽管初三上的期末成绩已经发了,可学校仍然让初三的孩子们继续上课,要求一直上到春节那天,才算开始放假。

    不过既然期末成绩已经发了,那么也就算是新的一学期了。而按照以往的惯例,老师会让同学们调换位置。

    不过X中的初三下期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所有的班级,都会将不愿意复习的学生放到两边靠墙的位置,形成两个单列。而愿意复习的学生们则在正中间形成一个团体,这样下来,两类学生互不影响,各取所需。

    仔细想来,也是挺好。

    而每个班的两个单列里,总有例外的孩子——他们或许是因为成绩太差,但仍然想要复习,不过因为中间的位置有限,而把不得不把他们放到了两列中去;有的则是幡然醒悟,玩了两年,火烧眉毛的时候想要临阵磨枪拼一拼,但仍是因为位置有限,而呆在了两个单列。

    不论如何,进入两个单列后,便等于是进入了某些人眼中的耻辱名单里。而且那没有同桌的孤单和不便,也让绝大多数的学生不愿进入单列里面。

    想要离开单列也很简单,要么有人愿意跟你换,要么靠自己的实力拿到进入中间大团体的入团卷。

    不一会儿,班主任便将座次表用投影仪显示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唏嘘声。

    黑影看了看自己的名字,可喜可贺,忻成为了他的新同桌。诚则和他位于同一行之中,两人的中间,也仅仅只是隔了一个狭窄的过道而已。

    看样子,班主任老师是希望寻的两个好朋友能够帮助寻。而且他很肯定,这两个朋友绝对不会有害于他,否则,他一般是不会把朋友安插在一起的。

    忻早已开心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她满心的欣喜——因为老师果真答应了她的要求,将寻变成了自己的同桌。不仅如此,甚至还将诚也安排在了附近。如此一来,她和诚便可以在促进寻的同时,顺带促进自己了。

    不过这件事她是不会告诉寻的,因为她清楚,现在的寻需要的是陪伴和引导,而不是由怜悯产生的包袱。

    “我了解他,他不会因为这点小挫折而轻言放弃的,”忻望着面无表情的寻,暗自想到,“他一定会振作起来,然后东山再起的!”

    就在这时,寻快步走到了一个神色慌张的人的面前,忻认得他——那个男孩前两年是班里出了名的顽童,外号“潇洒逸仙”。直到最近的这次考试后,他才慌了神,并且大声地向全班宣布了自己打算临时抱抱佛脚的意愿。

    “寻在跟他说什么呢?”忻在心里嘀咕着。她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寻和满脸欣喜的“逍遥逸仙”,还是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不一会儿后,寻点了点头,径直走到了讲台上,对着班主任老师说了些什么。

    班主任老师听后一脸的严肃,他又问了寻几句,随后便深吸了一口气,点头示意寻离开。

    忻呆呆地望着面无表情的寻走下了讲台,丝毫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嗯?忻,”诚忽地转头看向了正在发着呆的忻,“你看投影仪上的座次表。”他说着,又疑惑地再次看向了座次表,以确定信息的准确性,“寻怎么到单列去了?”

    “什么?!”忻立即将目光从正在收拾东西的寻身上移开,转到了投影仪上,“怎么会……”她转过头,想要看清寻的位置,以确定是自己的眼睛花了,可是“逍遥逸仙”那大腹便便的身躯已经遮挡住了忻的目光,以及,寻的身影。

    “你好啊!忻!”“逍遥逸仙”满脸堆笑地打起了招呼,“我以后就拜托……”

    “嗨!大仙!”诚站起身来,将“逍遥逸仙”转了过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他一边笑着说道,一边朝着忻使了个眼色。

    “寻他真是个好人!”“逍遥逸仙”乐呵呵地说道,“不仅将中间的位置让给了我,还给了我个这么好的同桌!”说罢,他笑嘻嘻地回过头去看向了忻的位置,可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另一边,靠窗单列第二排。

    “寻,”忻的内心满是忧愁和不解,但她的表情却只流露出了疑惑的情感,“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黑影抬头确认了来者的身份,张口答道:“第一排太近,而这里是最好的,并且无人打扰。”随后,他又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东西。

    “可我和诚能够帮助你啊!”忻不相信寻会是因为自暴自弃的原因而调换了座位,她只相信寻是因为害怕自己拖累她和诚才这样做的。

    “是的,一定是的!但你不应该是一个人去战斗啊!”忻在心底里朝寻喊着,但她知道,他能够听得到。

    黑影听着忻有些激动得语气,抬起头来,以静止的目光的看着她,“我不是因为害怕拖累你们。”

    “我就知道他听得到的!”忻开心地想着,自己从来不会看错寻。

    “我是怕你们拖累我。” 他说着,又低下头去继续干着自己的事情。

    “什么?”忻张了张惊讶的嘴,但这两个字却无声地掉了出来。

    “我不允许分心。”黑影说着,看了看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课桌,“这里足够安静。”

    “可……”忻焦急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希望的是我们一同进步啊……”但最后,她却将到口的话给压了回去,没有说出来。

    凛冬的烈风忽地破窗而入,吹得教室里的纸张漫天飞舞。忻额前的斜刘海也在风中瑟瑟发抖,可她的心却并不寒冷,有的仍是因炽热而产生的不解与忧愁。

    “我明白了……”女孩拂了拂额前纷飞的斜刘海,脸上却仍是由放心的目光与温柔的微笑所组成的搭配,“我会加油的,你也要哦!”她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又轻叹着气看了寻一眼。

    似乎是感觉到了这别样的目光正照射在自己的身上,黑影抬起了平静得脸,朝着忻轻轻地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了句。

    “嗯。”

    女孩接收到回音后,轻轻地离去了。可当她回到座位上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寻。

    那并不是担心,而是鼓励和祈福。

    那天中午,忻像往常一般,蹦跳着来到寻的面前,想拉他出去买午餐。

    然而黑影淡淡地看了看墙上的钟,一本正经地对着忻说道,“今天时间早,去食堂更快。”说罢,他便起身离去。甚至都没有像以往一样去催促磨磨蹭蹭的诚,而是独自一人径直走出了陈旧的教室门。

    “他应该只是心情不好吧。”忻想着,回过头去看了看同样一脸惊讶的诚。

    “忻,你今天没跟寻一起嘛?”忻的一个朋友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哎呀,你是不是把别人得罪了?”

    忻没回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女生笑着拉起忻的手,接着说道“那今天咱们一起吧。”说着,便牵着忻走了出去。忻被拉走前,回头看了看诚,用手指了指门外,示意他去看看寻。

    其实不用她说,诚也会追上去的。因为他也感觉到了寻的某些异常。

    当寻出现在了诚的视野里时,寻还在前往食堂的路上。寻路过小树屋时,小白鸟一如既往地轻轻飞下,叽叽喳喳地站在了寻的肩头。

    “我今天要去食堂,你进不去的。”黑影淡淡地小白鸟说道。说罢,他便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小鸟。

    小鸟似乎也感觉到了今天的寻又些不同,但它也知道寻有时候心情不好,便不再喧闹,而是静静地站在寻的肩上,直到寻走进食堂屋檐的影子里,它才缓缓振翅而去。

    这一切都被偷偷跟在身后的诚看在眼里,他看到寻走进食堂后,便快步跟了上去。他一边道歉着插了两个位子,一边凭借着瘦削的身躯向前挤了过去,这才排在了寻的身后。

    “怎么了?”黑影回头看了看气喘吁吁的诚,淡淡地说道。

    “呼!”诚平缓了呼吸之后,直起腰来,“我还以为你不想说话呢。”

    黑影看出来诚是在试探他,便没有答话,自顾自地转过了身去。

    “好吧,”诚一边看着寻的动作,一边叹息道,“看样子你真的不想说话。”说着,他离开了队列,排到了最后一个人的身后。

    等诚端着午餐找到寻时,寻已经要吃完了。诚也没多说什么,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起饭来。

    诚坐下来没过五分钟,寻便不动声色地起身离开了。

    看着寻毫不留念的身影,诚随便乱扒了几口,便急匆匆地赶了上去。尽管他明白这样很伤自己的身体,但此时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寻这家伙今天太奇怪了,不,细细想来,他自成绩发完后的那天起,就有些怪怪的。

    “你到底是怎么了?”气喘吁吁的诚从后面赶上了寻,拍了拍他的肩膀,“整个人都变得冷冰冰的。”

    “这就是我,”他回过头来,那静止的瞳孔告诉着诚一个浅显的道理——他没有撒谎。

    看着那个陌生的眼神,诚不由得缩回了搭在寻肩上的手。

    一回到教室,诚便将自己的感受跟忻谈了谈,随后二人便决定一同前往办公室,希望班主任老师能够帮助他们。

    “他在哪儿?”班主任老师听完诚和忻的叙述后,皱着眉毛思索了一下,“不,他平常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去哪儿?”

    “楼顶的观光台。”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好,你们让他去那里找我。”老师说罢,披上了外衣,大踏步地离开了办公室。

    老师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通向观光台的楼梯道,此时此刻,凛冽的寒风正呼啸着游荡在狭窄的通道内,冷得他不禁裹紧了自己的厚衣服。

    来到楼顶后,他恰巧走到了那个失落的少年往日最喜欢去的位置——他以前也曾来过,但是因为觉得风景并不是很好,再加上有时候风很大,便很少再去了。

    不过,这里的确是能够将学校的一切尽收眼底。

    正当他这么想着,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便在他的身后响起:“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老师回过头去,看见了一脸木讷表情的寻——这可跟他映像里的那个情感敏锐的男孩相差甚远啊!

    “你有什么心事吗?”老师轻轻地说着,“或者什么困惑,都可以跟我讲讲的。”

    呼啸的风儿裹着男孩那静止的瞳孔,冲进了老师的视线里。

    “没有。”黑影那毫不迟疑的语气与平静至极的眼神让老师看不出来有半点谎言的迹象。

    “寻,一次失败算不了什么。”老师皱了皱眉眉毛,似乎换了一种劝说的思路,“你应该能够明白这点。”

    “我明白,是之前我的无能导致了我的失败,这是我从中积累的教训。”黑影的话一语双关,既挑明了老师想要讲出的教导,也提出了自己的感受。

    寻的回答出乎了老师的意料,打乱了老师在心里设下的套,使得他不得不又再次改变思路“可是你的朋友,父母,老师仍然关心你啊。”

    “我知道,”黑影的语气依旧极其平静,看样子,他是不做丝毫的让步,“正因如此,我才以冷漠来疏远这些问题的根源。”

    “但你的冷漠解决不了问题,”班主任老师抓住了寻话语的七寸——寻透露了自己的原因,他一边自信地在心里定下了接下来的话,一边将两手叉在胸前,以大人的姿态进行着劝导,“相信我,他们会更担心你。”

    喧嚣的寒风似乎已吹起了师徒二人之间升起的阵阵硝烟,几张孤零零的枯叶在他们的上空飘着,就像是等待着这场心理角逐的结局出现,好随之一起落地。

    双方都紧紧地盯着对方,等着对方先松口。

    黑影低头看了看手表,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明白了。”男孩在僵持之中率先撤退。而在班主任老师的眼里,是他的学生败下了阵来。

    不过,真的是男孩败下阵来了吗?又或者说……

    那个冷漠的男孩还是他曾经的学生吗?

    黑影回到了班上后,并没有去找忻和诚谈话,而是自顾自地坐回了那个单独的囚牢,开始了复习。不过,那个囚牢里关着的不是如今的这个男孩,而是另一个,正在抱头痛哭的男孩。

    放学后,忻和诚一起来到了寻的身边,两人打算陪他一起走出校门。

    在了解到两人的意图后,黑影开心地笑着点头同意了——那个微笑跟往日的寻一模一样,如春风般温柔,如阳光般温暖。

    忻和诚两人为寻的回归而开心地笑了,三个人的笑容支起了两个人的快乐,这份快乐也一直持续到了寒假开始为止。

    黑影回到家后,父母便打听起了有关寻新座位的事情。

    “什么?老师是怎么想的?你怎么到单列去了?”奶奶焦急地问道。

    “你不用管,”黑影微微地用眼睛瞟了一眼奶奶,接着说道,“是我自愿的。”

    “这样也好,你可以不被其他人影响了。”父亲严肃地说道,仿佛是在警告着寻什么,“希望你下次可以将名次争回来。”

    “我自有我的安排。”黑影冷冷地撇下了这一句话,便自顾自地转身进入书房了。

    “你这什么态度?!”父亲看着寻冷漠的样子,又暴躁地大吼起来,说着便要冲进书房里。

    “哎哎,算了算了,”母亲急忙拉住了怒发冲冠的父亲,“他只是心情不好而已,饶过他吧。”

    “哼!”父亲怒气冲冲地坐下了来,“简直就是个妄自尊大的刘阿斗!”

    “行了,行了。”母亲说着,轻轻地拍了拍父亲颤抖的肩膀,“我看啊,不仅他最近很怪,你也很怪。是因为银行里资金短缺吗?我看你最近每天都在工作,但工资却突然少了不少。”

    “我?”父亲逐渐地平静下来,“银行里是有点困难,但我可没问题。到是那小子,”说着,他长长地吸了口气,“真是不叫人省心。”

    没过几天,短短的寒假便匆匆地赶来了,随后又匆匆地离开了。

    在寒假结束后,所有的人回到了正轨——他们已经迎来最后的阶段。在这个不平凡的年份里,这些年轻的学生们将再次凭借自己的实力,决定自己下一阶段的人生。

    紧张地备考了一个月后,黑影即将迎来初中阶段的最后一次半期考试。

    那天是半期的前一天,黑影和忻缓缓地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忻看着寻那足以消融冰雪的微笑,开心地说着“寻,明天就是半期了。”说着,她对寻伸出了手掌,“咱们要加油哦!”

    黑影看了看忻期待的眼神,便抬起手,轻轻地与她击了个掌。

    尽管寻回应她了,但忻却仍然觉得有些难过,为寻的变化难过——以前,这种鼓舞人心的事情,明明是寻这个笨蛋才会去做的啊!

    “谁知道现在,竟然轮到我去做了。”忻难受地想着。尽管寻不再如最初时一般冷漠,但他仍然与之前那个自信,阳光,潇洒,乐观向上的寻有着一些差别,那些差别并不明显,但却有些令人不安,就像是迷雾中的海上船只一般,岸上的人只能看着那若隐若现的船影,感受着心中同样若隐若现的不安。

    “哎……”忻悄悄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以免被寻察觉出什么异样,“希望是我多虑了吧。”

    望着眼前神色宁静的寻,她浅浅地笑了起来,嘴角的小酒窝也随之变得若隐若现。

    黑影在笑着与忻分别后,便恢复了木讷的表情——那可笑的转换,就像是接下面具一样的简单。因为在它看来,它需要一心一意地备考,拥有复杂的表情是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不过,如果它不在某些特定的人面前装装样子的话,怕是有更大的麻烦——这也是它从中积累的教训——人类是难以脱离社会生存的生物。

    不一会儿,它便来到了自家所在的单元楼内。它一边等着电梯,一边回忆着今天的课程。

    忽地,一个欢叫着的小男孩冲到了它的身边。

    那个小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留着浅浅的短发,圆圆的脑袋再加上那闹哄哄的样子,看上去很是调皮和可爱。

    黑影不满地盯了男孩一眼,手掌极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而后它便退到了角落里。

    过了一会儿,电梯才姗姗来迟。黑影让蹦蹦跳跳的男孩先走进了电梯,自己紧随其后,步入了电梯内。

    可这个捣蛋小家伙并没有安分的意思,他一进来就随便按了三个并排着的按钮。见鬼的是,那三个按钮所发出的颜色是不同的。

    这可就吸引了这个小家伙的好奇心,于是他开始化身为一个充满想象力的艺术家,跟着自己的感觉,以手为笔,以按钮为纸,肆意创作了起来。

    没一会儿,三十多个按钮便花花绿绿地亮起了的17个。

    满心欢喜的小孩看着自己“杰出”的作品,开怀大笑起来。丝毫没察觉到一只手的影子已经覆盖在了他的头顶。

    “碍事的家伙!”黑影伸出了手,悬在了小孩子的头顶,“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捏碎这个弱小的生物。”

    “你想干什么?”蹲坐在牢笼里的寻站起来,摇晃着坚固的围栏,“你要是不想惹出更大的麻烦,就别做出格的事情。”

    “哼!”黑影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便将手掌伸向了小孩的后衣领,然后,将其死死地捏住。

    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往后拖的小孩子停下了先前止不住的笑容,他回过头去,想看看是什么在拉扯着自己,然而那充满着憎恨的扭曲笑脸已是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那渗人笑脸的主人正高举着另一只手,悬在了他写满了恐惧的小脸上空。

    “啊!!!”那个小孩子像看见了恶魔一样,仓惶地挣扎起来。可他弱小的身躯所爆发出的力量对黑影来说,简直是微不足道。

    就在这时,电梯停在了被小孩乱按的楼层。在门打开以后,黑影一把将小孩轻轻地丢了出去,那个可怜的孩子落地之后,赶紧爬了起来,可悲的是,他在这个过程中又再次地从缓缓闭上的电梯门缝间看见了那个可怖的笑容。

    看样子,会有不少的噩梦在夜晚捕猎他了。

    “谢谢我吧。”黑影在电梯门关上后,轻松地笑着对寻说道,“要是换做你的话,不知道要在劝导那个小鬼的事情上花掉多少时间。”

    “它说对了。”寻暗自想着,但他终究没说话,而是放开了紧紧捏住围栏的手,坐回到了角落里去。

    自从寻接受了影子的帮助后,他的意识便脱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但奇怪的是,影子并没有彻底的吞噬他,而是将他锁在了内心的深处——这就像影子曾经说过的一样,它不求回报,它想要的只是通过自己的方法来指引寻。

    仅此而已。

    “也许它保留我的原因是希望留一个道德底线吧。”寻蜷缩在角落里,默默地想着。

    四天后,班主任亲自发放成绩单。在这个过程中,他特意地留心了几个因考试失利而备受打击的孩子的情绪,寻自然也在其中。班主任在递给寻单子后,他欣慰地对寻笑着说道,“看吧,你的努力有回报了。”说着,他又拍了拍寻的肩膀,“继续努力,稳步前进。”

    “嗯。”黑影微笑着淡淡地回应了一声,便将那个在排名处写着12的成绩单给收到了桌子里。

    老师仔细地搜索着寻脸上露出的所有情感,但最后却无功而返。

    “也许是他终于变得稳重了呢。”老师尽量往好的方面想着,“他此时一定是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呢!”

    胜,不妄喜;败,不遑馁;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不过,黑影只符合前两则。毕竟,现在控制身体的是黑影,而非是那个争强好胜的男孩。黑影在乎的是能够帮到寻,而并非是那微不足道的名次。正因如此,现在的躯壳才会对那到手的胜利毫无感觉。

    黑影并非是不喜欢胜利,而是因为在它看来,这次的成功是必然的。因此,没有必要为之开心得手舞足蹈,感谢天地。

    “这种结果,只能证明我比你强大,小子。”黑影笑着对牢笼里的男孩说道,然后将成绩单扔进了笼子里。

    而后,忻和诚也来向寻表示了祝贺,而黑影也都以那浅浅的微笑,回应着他们。

    “真是浪费时间的无聊交际。”戴着微笑面具的黑影一边想着,一边回过头去望了望牢笼里的男孩,“算了吧,这可是他不多的……”

    嗯?那个叫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被叫做希望,对吧?

    几个小时后,黑影放学回到了家中。

    回到家后,黑影将成绩单丢给了焦急地期待着的家长们,便径直回到了房间,继续自己的计划。

    在黑影看来,这些家伙等成绩的样子,就像是金鱼抢食般的难看。因此,它也不会有兴趣花时间去看的。

    “孩子,”母亲来到书房的门口,她想要按捺住满心的欣喜,可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显现了出来,“我为你感到开心,但你还要继续努力哦。”

    黑影没搭理她,继续看着自己的书。

    母亲尴尬地笑了笑,又接着说道,“这个成绩就是当是你给我的母亲节礼物了,期末你也要考好哦,就当是给你父亲的父亲礼物吧。”母亲自作主张地说着。

    “请你出去。”黑影头也不回地扔出一句话,那生硬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好吧。那你好好复习。”母亲说着,悄悄地带上门,然后离开了。

    房间里回归了寂静,只有墙上的钟表在滴滴答答地转着,永不停息。

    “怎么,你想让我给她礼物?”黑影看着寻,“我才不会去做那于你成绩无益的事情呢。”

    “可她是我的母亲啊。”寻用双手紧紧地捏住围栏,“算我求你,好吗?”

    “哎,这就是你会失败的原因,总是去顾及这些毫无意义的情感。”黑影摊摊手说道,“你应该学会将时间放在有用的情感交流上,让它们变成你通向目标的垫脚石。而那些无聊的交流只会成为你的绊脚石,你应当毫不留情地将其抹去。”

    “可你不管的话,按她的性子指不定要出什么麻烦。”寻的语气里充满了逼迫的味道。

    “哎,行。”影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但随即它也以警告的眼神盯着寻,“不过你给我注意了小子,你现在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那个人。”

    寻没再说话,独自回到了自己的角落里。

    几天后,便到了2016年的5月15日。这是个星期天,也是母亲节。

    黑影早早地起床洗漱后,便坐到了摆满早餐的桌子前。他的母亲很早就起来了,但却一个人远远地坐在阳台上。

    黑影也没跟她多说话,吃完后便又回到书房去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母亲正坐在阳台上,一个人给自己唱着关于母亲节的歌曲。

    不过这些事情对于黑影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它现在正操控着寻的身体,做着唯一正确的事情——为了期末而复习。

    接近晚饭时,黑影才想起了自己答应过寻的事情,随后便打开了尘封了一下午的房门,旁若无人地走出了家门。

    来到附近的礼物店后,黑影打开了笼子,不耐烦地说着:“快点,你自己选吧。”

    戴着手铐和脚链的男孩再一次接触到了久违的世界,尽管只能待在这个小小的礼品店里,但他也对这难得的放风感到满足了。

    寻转悠了一圈,指了指一个小雕塑——雕塑是一家三口手牵着手笑的模样。

    “你怎么不选象征着赞美母亲的东西,”黑影插着腰,不解地说着,“选这个干什么?”

    “没人会明白的。”寻摇着头,回到了自己的牢笼里,“你也不需要明白。”

    “我当然不用明白。”黑影说着,操控着躯壳将雕塑拿到了收银台的位置,“你只会搞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有意义。”寻蹲坐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腿答道。

    “有什么意义?反正没人会明白你那微不足道的寄托。”黑影说完后便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男孩将脑袋埋进自己的怀里为止。

    黑影回家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礼物放到了母亲的手上。母亲一脸惊讶地看着她的儿子,眼里满是泪水。

    “抱歉孩子,”母亲抱住了她的儿子,“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黑影仍然没说什么,但却伸手推开了寻的母亲。“我去复习了。”它丢下了这句纯粹的话语——因为里面毫无感情掺杂。随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

    母亲抱着自己儿子送的礼物,将雕塑放到了自己的床头柜上。

    时间飞速地流逝着。

    转眼已经到了期末考试的前夕。那天中午,黑影正和忻还有小白鸟一起,坐在学校的小花园里吃着午餐。

    这里还是和往常的晴天一样,温暖的阳光裹满了沁人心脾的花香,由清爽的风儿送到了附近的每一个角落。

    还是那个男孩和女孩,还是那只可爱的小鸟,从视觉上来讲,一切,都如从前一般的美好。

    “寻,马上就要考试了呢。”忻将两手放在腿上,抬起头望了望蓝蓝的天空,“听说高中的分班还是按成绩的好坏,从1班往后排列呢。”忻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担忧。

    “我们会在高中分到一个班的吧?”她望了望寻,但这句话并没有说出来。

    “以我现在的实力,我只能到二班。”黑影看了看眼前的少女,它明白少女在想什么。只是它根本不想管那么多。

    少女没再搭话,因为少年已经给了她一个目标。

    黑影估计的没错,当期末成绩发下来时,它拿到了第十的名次——这刚好进入了二班的名单中,不过,是吊车尾而已。

    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水到渠成,在家长们看来,这是少年本应得到的结果

    ;在老师们看来,这是少年坚持不懈,越挫越勇的结果;在朋友看来,这是少年努力拼搏的结果。

    无论如何,是成功,还是失败,那都已经成为了一个不可逆转的结果——少年以自己的灵魂做筹码,和心底的黑影做了一笔交易,换取了自己的成功,满足了少年心中的守护欲,也是黑影口中的占有欲。

    无论如何,当躯壳用双手接过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时,人们都只看到了这个成功的外在结局。

    而躯壳的主人为之所付出的代价,便无人知晓,无人问津了。

    在回家的路上,黑影看着同样拿到了2班通知书的忻,开心地笑了——那不是因为自己成功了,而是因为从成功影射出了一件事,那是影子一直想向寻证明的事情——黑影比寻更加强大,无情的怪物比多情的人类更加强大!

    光越强的地方,影子的轮廓也更加的鲜明。

    那天的阳光明亮得刺眼,影子也笑得无比的灿烂,因为它知道,它赢了!那是不靠任何帮助而取得的胜利,不仅如此,它也有信心,在将来的日子里利用这具肉身去帮助寻赢得更多的胜利!

    因为它是无情之物——它是极端的利己主义者,却又不会受到任何的诱惑。正因如此,它才能在短短的日子里,以常人无法想象的专注,去完成了寻梦想已久却难以追求的事情。

    等影子回到家后,它头一次选择在宣布成绩后留下来,观察家长们的反映——因为按照约定,它在帮助寻成功后,应该将控制权无偿地还给寻了。但它仍不放心,害怕寻仍然会不幸福。

    寻的奶奶在得知消息后,开心得拍手欢呼,高喊起了胜利;寻的爷爷这次没有冷眼旁观,而是参与到了鼓励之中;寻的父亲难得平息了近日来逐渐激增的暴躁,向黑影沉稳地点起了肯定的头颅;寻的母亲在高兴之余,仍然担心着寻将来的路会是怎样的崎岖。

    但总的来说,想比之前的家庭氛围,如今的已经融洽的多了。

    几个小时后,黑影笑着来到了牢笼前面,打开了寻的枷锁。它兴奋地说着“你可以出来了,小鬼。通知书上没写文理科,只是写了你被学校录取了。”

    寻并没有立刻上前,为黑影的帮助而表示感谢。相反,他站起身来,以警惕的眼光凝视着这个不可捉摸的影子。

    “你为什么帮我?”寻缓缓地开口问道。

    黑影没有答话,而是幻化成了一个男孩的形状。然后,它一步一步地向寻缓缓地走来。寻注意到了,黑影每靠近一步,它的五官和身形也就越发的清晰。

    当黑影走到寻的面前时,寻终于认清了黑影的面目——它变成了寻的模样。

    “现在懂了我为什么要无偿地帮助你了吧?”影子笑了,尽管它的笑依旧是那么的不自然,但想比于之前的扭曲,已经好很多了。

    黑影上前抱住了男孩,然后一如既往地贴在了他的耳朵旁。恰在这时,寻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寂静,又或者说,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死寂。

    “因为……”影子伸出那又细又长的舌头,舔着他的耳朵。

    它终于开口了:“我就是你啊……”说罢,它在寻的耳边发出了让人心惊肉跳的狂笑,然后,它向后退了两步,幻化成了一缕黑烟,向寻席卷而来。

    寻眼前一黑,便昏倒在了地上。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学校的观光台上。他艰难地直起身来,看见了那围绕着教学楼的铁笼。

    “这里是?”寻晃了晃疼痛难忍的脑袋,“我的梦?”他说着,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就跟上次的梦一样,从手腕处断掉了。

    寻揉了揉眼睛,打算站起来,但是他的双脚根本就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那个影子又出现了。它一步步地向寻走来,寻也害怕地慢慢向后挪去,最终,寻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抵在了墙上。

    无路可逃了。

    “你到底想怎样?”寻大声地朝渐渐逼近的黑影怒吼着,以此来掩饰着自己的恐惧。

    黑影没说话,当它走到寻的身边时,它蹲了下来,将寻按在地上,然后抓起了寻断掉的右手。

    “我来帮助你。”它说着,然后迅速地从断裂处钻进了伤口里,并在最后幻化成了一只手的模样。

    寻痛苦地发出了一声惨叫,随后便迅速地坐了起来,一睁眼,自己竟然正坐在自己的床上。他看了看钟,现在是午夜1点左右。

    他用汗湿的手撑着挂满了汗珠的额头,想要站起来,但却因为乏力而不得不再次倒了下去,随后,便又昏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他才知道自己已经开始了暑假生活了。想起昨晚的梦,他便觉得很是害怕,但他不想告诉父母,让他们把自己当成精神病一样送到医院去。他打算将自己的经历和感受,编个故事,写成一本小说,然后拿给父母看,再让他的父母帮助他解决自己的困难。

    而后的日子里,家里也还算清静,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情。只是成天担忧的母亲,为了能让学“理科”的寻在高中不输在起跑线上,去给他报了整整一个月的“数理化8月衔接班”。

    寻此时不敢把谎言捅破,不然他写小说的计划怕是要泡汤了。父亲还是很暴躁,最好也不要去惹他。

    无奈之下,他答应了母亲的要求。

    而后的日子里,他自己开始了打草稿,设计线索,整理提纲等等一些列的准备工作,而后他又自己一个人开始动笔,修改,找网站发表等等。

    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很稳定。但唯一令寻感到不安的,是自己。他感觉到了自己的一些变化——比如当他走在街上时,被一些小孩子挡了道,他便感到了有股想要踹开他们的冲动;比如在过马路时,没有车的情况下,他有一种想闯红灯的冲动等等。这是在外面,他还因为碍于某些事情而忍得住,可在家里,那就不好说了。比如当爷爷奶奶在他做事情的时候闯进来,啰嗦一两句,他便会大发雷霆地吼他们出去。而在面对父母时,他虽然有所收敛,但比起之前的自己,仍然让他觉得很害怕。

    不过一切都还是很稳定,至少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

    直到那天晚上为止,确实如此。

    “我到底是怎么了?”寻一边写着自己的书,一边在心底问着自己,“这些曾经我完全不会有的想法,如今却三番五次地在我的脑海里闪过。难道是因为……”

    “我就是你啊……”

    寻正在想着,影子的那句话却忽地又浮现在了他的耳边。他赶忙摇了摇脑袋,想要甩掉先前的顾虑,每每想到这种事情,他都很是烦躁。

    恰在这时,他的母亲端着一碗牛奶走进来了。

    “寻,把这个喝了吧。”母亲说着,径直走了进来。

    寻不用看也知道,他的母亲想干什么,可他现在没心情也没工夫搭理她。

    然而母亲并未察觉到寻的情绪,而是径直将玻璃杯放在了寻的右手边。

    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边有碍事的东西,寻烦躁地说了句“拿开!”

    然而母亲还以为寻只是像平常一样有些烦躁而已,于是她也没放在心上,仍像往常一样,又将杯子朝寻的手边移了移。

    忽地,寻抬起右手,然后用力将杯子扫了下去。

    “哐啷!”脆弱的玻璃杯被摔得粉碎,正如母亲的心一样,摔得粉碎。

    寻的母亲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会这么做,等她回过神时,她才感到了一阵难以忍受的心痛,她将长着皱纹的脑袋埋进手臂里,哭着跑了出去。

    寻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在心里责问着自己都干了什么,但他知道,他除了惊讶以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父亲听到吵闹声后,快步跑到了事发现场,起初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他询问完正在伤心哭泣的妻子后,他才怒火冲天地冲到了寻的房间。

    “你为什么要摔杯子?”父亲咆哮着质问着寻。

    望着怒火中烧的父亲,寻却没有感觉到往日的害怕,相反,他感到内心仍然是风平浪静。

    “我被打扰了。”寻淡淡地说道。

    “那可是你的母亲!”父亲看着寻一脸淡然的样子,气便不打一处来。他走到了寻的跟前,用手指着寻的鼻子骂道“你是白眼狼吗?”

    “你们在意的是我的成绩,反正我也达到了要求了。你们没理由打扰我做的事情。”寻不慌不忙地说着,就像是本能的反应一般。

    “混账!”父亲气的有些颤抖起来,他一挥手,便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寻的脸上。

    父亲打完后,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寻却连脸都没动一下,尽管嘴角有了些血迹,但寻明白,自己除了皮肉疼痛以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抬起了平静的脸,望向了父亲“打完了吗?”他淡淡地说道。

    父亲睁着一对惊愕的眼睛,以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目光注视着寻。随后,他一边骂了寻一句“铁打的家伙!”一边走进了母亲的房间。

    然而寻除了对自己刚才的本能表现感到惊奇外,什么也感觉不到。他甩了甩右手,将地上的东西清理完后,继续埋头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不一会儿,双眼肿胀的母亲跑了过来,她手里拧着一个东西,然后扔到了寻的床上。

    然后,她有哭着跑回去了。

    寻看了一眼,便将床上的雕塑放进了书柜里。

    “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呢?”寻一边写着书,一边问着自己,“我在保护自己的利益。”他用一个奇怪的声音回答了自己的疑问。

    那个声音听起来,低缓深沉而又有些沙哑。

    而后的日子里,他的父母对他有些冷淡,但也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地回暖。然而寻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情,他所在意的,是全力以赴地写好自己的书。

    而在除了写作以外,他还喜欢坐在椅子上,望着那个一家三口手牵着手笑的雕塑发呆。

    至于那有什么意义,他也不清楚。但是,他总觉得那个塑料雕塑上有种让他放不下的东西。

    多亏了寻极好的文笔以及那细腻的情感,他的作品在网上很受同龄人和某些大人的欢迎,甚至连小说网站都主动找他签约他的书,并且最终上了架。

    没过多久,他便拿到了他的稿费。然而,这些事情他的家长们并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写东西,至于细节嘛,他们没兴趣问。

    后来,终于到了8月份。寻开始了他的补课之旅。他的补课时间是从早上8点到晚上6 点,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回去还要做作业,根本就没剩多少时间写东西。

    他知道他的父母是令可他不写,也要他上课的。因此,他只有靠自己解决时间的问题。

    于是,他除了数学听听以外,物理和化学课他都偷偷地写起了自己的东西,反正老师管得不是很严,他只要在老师走下来时做做样子就好了。

    可时间还是不充裕,于是,他放弃了中午吃饭的机会,将时间和钱偷偷地省了下来,全部都投入到了自己的写作当中。

    后来,补习班的结业考试便到来了。寻的成绩可想而知,除了数学好点外,另外两科简直就是惨不忍睹。

    寻根本就不在乎,反正自己读的文科,去那里只是给父母吃口定心丸而已,隐瞒的事情,能瞒多久是多久。反正等到被发现时,已经是木已成舟的事情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没怎么用心的补课机构竟然会将心用到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通报成绩的事情上面。

    然而在寻知道这件事情时,父亲已经怒气冲冲地来到了他的面前了。

    “你在干什么?!”父亲愤怒地拍着他的桌子,大声地吼着“你上课的时候都在干什么?!物理和化学怎么考的这么差?!你这样怎么上高中?!”

    此时的寻早就将书写完了,他正在翻看着自己偷偷去打印店里印出来的成书——那是唯一的一本纸质成品,也是他写的第一本书。

    寻淡淡地合起了书本,然后用双手将书捧起,转向了自己的父亲。

    “这是什么?!”父亲尽管仍然怒气未消,但他依然感到了惊讶,“你写的?”他说着,呆呆地看了看封面,又抬起头看了看一脸平静得寻。

    “嗯。”寻淡淡地说着。

    “可你回来后根本就没时间写啊?”父亲一边说着,一边随便翻起了手里的书,然后,他忽地皱起了眉毛,“难道……你在上课的时候写的?”他说着,已是气得“啪!”的一声,关上了书。

    “没错。”寻知道已经掩盖不了了,但他的内心并不慌张,因为他有足够的底气去应对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混账东西!”父亲说着,拿着书“咚!”地一声,打在了桌子上,“你知道父母赚钱有多辛苦吗?”

    此时此刻,母亲也现身在了靠近门的位置,尽管她仍在为那晚的事情生寻的气,但从她的口气听来,她的心中仍是那不变的担心:“对啊,寻,你这么下去高中怎么办?”

    “钱不是问题。”寻一边淡淡地说着,一边从兜里拿出了一个胀鼓鼓的钱包,“里面有5000块钱,是我的稿费再加上中午的饭钱省下来的。”他说着,从钱包里拿出了叠的整整齐齐的50张红色钞票,尽管钞票有些旧了,但依稀可以从上面看出那些由寻的汗水刻上去的手印。

    “什么?!你居然连着28天都没有吃午饭?!”听到这里,母亲一脸震惊,“我说怎么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原来……” 她说着,便想过来捏捏儿子的脸,看看到底瘦了多少。

    但是她却被父亲伸手拦了下来,父亲伸手夺过寻手里的钱,看都不看,便扔在了地上,“谁稀罕你的臭钱?”

    说罢,他又抓起寻的书,用力一扯,便将那个花20块打印出来的书给撕成了两半:“你这个扶不上墙的阿斗!除了会写这些风花雪月以外你还会干什么?”

    “我是文科生。”寻的眼睛开始变得有点红红的了,这是自他从牢笼里出来后第一感觉到了除平静和惊奇以外的感觉——那种让人难受得想哭的感觉,叫做悲伤。

    “什么?!你在说一遍?!”父亲将惊愕的眼睛睁得溜圆,不,不仅是父亲,连母亲也是如此。

    “我选的文科。”寻红着眼睛,声音已是有些微颤,“我骗了你们。”

    “好家伙!”父亲咬牙切齿地捏紧了手里被撕成了两半的书,“翅膀硬了?敢骗人了?”他说着,甩手将其中一半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那半本残缺的书在接触到冰冷的仿实木地板的一瞬间,便“哗啦”一声,散落开来。

    “今天真是反了你了!”父亲说着,抓起手里的书就开始乱撕,一边撕,一边越来越歇斯底里,“你知不知道我们对你高中读理科抱有多大的期望?!你知不知道我们担心你以后没有足够的资本去结婚生子?”他一边吼着,一边将手里的书页揉成一团,“我养你这么多年,难道就是换了个这么不听话的混蛋吗?”

    “轰隆!”窗外忽地响起了一道雷声,紧接着,滂沱的大雨便砸在了窗户上,声音大得似乎可以将窗户都给砸碎。

    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再次感觉到了另一种久违的情感——那心中燃起熊熊大火时却克制不住的感情,叫作愤怒。混合着刚才的悲伤,形成了名为悲愤的情感。

    但寻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咬着牙抬起头来,颤抖的话音里已经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了他难以压抑的愤怒,“是啊!你们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家长!”寻大声地对着父亲说道。

    “你什么意思?!”父亲也不甘示弱地厉声吼道。

    “什么意思?”寻缓缓地说着,“我真感谢你们,将这个世界丑恶的一个小角落彻彻底底地展现在我的面前!”他说着,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自己的父亲“谢谢你骗我去学古筝,这教会了我撒谎!或者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说着,又指向了母亲“然后是你,你什么也没有教会我,只让我看到了什么叫做幼稚和愚蠢!”

    寻越说越来劲,他又接着吼道:“奶奶她教会了我攀比和自负,爷爷教会了我旁观与冷漠,而姐姐,”寻说着,有些难受地摇了摇头,“她向我展示了什么叫做毫无意义地放弃自我!而这么做的可悲结果就是,只能在接下来的人生里,充满温情地顾影自怜!”

    “啪!啪!啪!”父亲剧烈地点着头,大声地说着“好啊!说得好!我们都是为你好,你却学到的竟是这些东西!”说罢,他便将手里的纸团丢在了寻的脸上。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破天而至!

    寻现在恨不得摔门而走,但他还是克制了下来。因为竟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打算将心底的一切都抖出来,他不奢望父母能够明白他,但至少,能够可怜可怜他吧?这时,他再次感受了一个新的情感——那种被黑暗所包围时,忽地头顶透进一丝光亮的感觉,这种情感,叫做心怀希望。

    “你知道我为了这次考试付出了多少吗?”寻将所有的精力都押在这一次的歇斯底里上了,“我为了能够达到自己和你们的要求,出卖了自己,与那个恐怖的影子签下了该死的交易,我整整几个月都被锁在那个狭小的牢笼里,你根本无法想象那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你怕是写这些东西写疯了!”父亲摇着头,恼怒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残骸。那不仅是书的残骸,更是寻心的残骸,“孩子他妈,明天你就把他带到医院里关起来。”

    “寻,你没是吧?”母亲担心地看着剧烈颤抖着的寻,害怕着会出什么事情。

    “你口口声声自己多么痛苦,你有想过我吗?”父亲抬起头来,用手指狠狠地戳了戳寻的胸口,“我在去年年底就没工作了!”

    “什么?!”母亲就像是经历了一个晴天霹雳一般。

    “还能有什么?我就是因为在淘汰考试的时候想这个混蛋去了!才把工作搞丢了,这段时间我都是凭借着自己几十年的业务经验四处打零工,这其中的艰辛你又懂了多少?”

    寻听后不再说话,甚至连身体也不颤抖了,只是低下头,沉默了起来。因为他感受到了最后一种新的情感——那是那束光芒被夺走时的无力感,通常,人们把它称作——绝望。

    “怎么不说话了?你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父亲一边冷笑着,一边向前走了一步,一把抓起了寻的衣领。

    恰在这时,整个房间的灯都熄灭了。看来是因为这场恐怖的雷雨而停电了。

    然而父亲并没有在意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反正此时还可以借着外面的一些光线看见室内的东西,当然只限于眼前而已。

    “我问你话呢!”父亲继续朝着寻怒吼道。

    寻没有答话,但漆黑的屋子里却响起了一阵诡异的笑声。那笑声,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可以发出来的。

    “嘿嘿嘿……”那低缓深沉而又有些沙哑的声音在狞笑起来时,尖锐得足以刺破人的鼓膜。

    父亲心中有了一丝忌惮,但不信邪的他还是壮着胆子抓起寻的头发,一把拉起了他的脸,“你笑什……”话还没说完,一个道亮眼的闪电从窗边划过,照亮了屋里的一切。

    父亲在那一刹那间,从自己儿子的脸上看到了那让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笑脸——那是怎样扭曲的面容啊——男孩脸上的五官极不自然地抽动着,似乎想要尽力挤出一个特别的微笑,但是当你直面那个面容时,你从那微笑中什么也读不到——没有喜悦,没有怨恨,没有疑惑,没有惊讶,到头来,你只能从那对黝黑发亮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上面写满了两个字——恐惧。

    这也是你唯一能从那张明明无情扭曲却仍在淡淡微笑的脸上,唯一能够读出的东西——是自己的恐惧,仅此而已。

    “你……”父亲一身战栗,抓着寻头顶的手彻底放开了,抓住寻的衣领的手也有些松开了。

    “哈……”寻缓缓地张开了嘴,以低缓深沉而又有些沙哑的声音拖出了这个字,而后他一手推开了父亲抓住自己衣领的手,一手揪起了父亲的衣服,直到这时,父亲才发现,这个初三毕业的孩子,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

    “你多伟大啊!”寻狞笑着说道,“差点毁掉我们的一生!”说罢,他用力向前一推,便将惊愕之中的父亲推倒在了地上。

    “你……你要干什么?”父亲在恐惧中显然已经忘掉自己曾经教训寻的资本——他是他的父亲。

    “哈……”寻继续拖着这个渗人的声音,一步一步,向父亲走去。而在此时此刻,母亲已经吓得不知所措了。

    他们俩的心里在想同一件事情:“这个人,还是我们的儿子吗?”

    寻此时已经被绝望和悲愤吞噬了心智,他每向前走一步,身体都越发剧烈地颤抖起来。

    就在此时,雷雨的最后一道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忽地,那个紧逼着瘫坐在地上的父亲的人像是触电了一般,他惨叫了一声,随后便轰然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 

    “啊……”寻用手撑着沉重的脑袋,挣扎着爬了起来。此时此刻,他的脑袋像是要炸裂了一般的疼痛。

    寻用力地甩了甩脑袋,才让自己清醒了过来。眼前的景象,也不是那么的天旋地转了。

    他发现,他又回到了那个牢笼里的观光上。

    “怎么样?”影子站在他身旁的影子蹲了下来,关切地问道。

    “什么怎么样?”寻艰难地直着腰坐起来,“我只觉得我的脑袋痛的要死。”

    “你可真是可怜,”暗影说着,坐在了他的身旁,“你不理解你的家人,你的家人也不理解你。”

    “哎……”寻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残缺的右手,但他的心里却突然升起了一个疑问,“为什么我的手在梦里断掉的时候,我都没事,可自从你上次变成我的手后,我就觉得……”

    “觉得你变得像我了对吧?”黑影哈哈大笑着,却不断地摇着头“你怎么还搞不懂,你我本就是同一个人。在这段暑假时光里,我让你体验了一下完整的自己——这个不择手段,麻不不仁,但是冷酷强大的男孩,就是你啊。”

    “哦,对了!”说着,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还差了一个微笑的面具。”然后,他将脸变成了那个可怖的笑脸。

    寻看了看黑影的样子,精疲力尽地说道,“这不是我。”

    “可我一直都在都保护你的利益啊!”黑影委屈地说道,“你想想,你的母亲打扰你时,我保护了你的利益,甚至保护着你的心没有为之受到一点的伤害;你补课时,我帮你选出了牺牲品,保护了你的利益;今晚你父亲失控时,我吓了吓他,仍然保护了你的利益啊!”

    “但……但他们是我的父母啊!”寻悲伤地看着自己的手,想着不知道多久前发生的那场争执。

    “那他们把你当成过他们的孩子吗?”影子淡淡地说着,“你只不过是被他们牵着线的木偶罢了。要不是我帮你剪断了那些线,你早就被他们操控了。”

    “可……”寻明白影子说得没错,但他还是无法接受,想要争辩下去。

    “可是什么可是?!”黑影愤怒了,“都经历这么多了!你还真是不思悔改!如果你的父母真的把你当成他们的孩子,他们就应该将你视为独立的个体,而不是他们的附属品!他们应该以你的梦想和条件为基础,对你进行教导!而不是自以为高高在上,扯着嗓子,指着你的鼻子将自己的意志灌输给你!”

    这一连串的批评,压得寻抬不起头来,因为影子正好一字不差地说出了他的心声。

    “跟我来,”影子说着,牵着寻的手走进了楼梯间的门,但当寻走进去时,才发现自己来到了自己家的走廊里。

    “你带着我到这里干什……”寻正准备问影子话,可还没说完,他便看到了影子脸上的恐惧。

    “你怎么了?”寻顺着它的目光转了过去,在惨白的月光下,他看见了不远处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影。

    “快跑!”影子惊呼了一声,便拉着寻残存的右手向厨房的方向逃去。

    就在寻还没换过来是怎么回事时,他便跟着影子跑进了厨房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寻转过头去,但却发现影子正在慢慢地钻回自己的右手里。

    与此同时,一股剧痛传遍了他的全身,甚至疼得他连意识都开始模糊。他倒了下来,缓缓地闭起了眼睛。

    在最后的一刻,他看见了那个男子正一步步地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