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锁云台(下)

    更新时间:2017-08-14 21:36:57本章字数:2232字

    顾思悔不仅未受责罚,反而被苏清弦婉言相劝,他心中着实惊诧。

    正心潮起伏间,忽听外头山风呼啸,一股强劲烈风猛然撞开房门,涌了进来。只听“哗啦”一声,原本被牢固钉在墙上的一副画被风揭起,在风中翻动不止。

    那是上清门祖师太初真人的自画像,相传是他自己所画,寻常挂画都是用一枚木钉钉在顶端正中间位置,然而这副画像却被太初真人四脚都钉住,牢牢贴在墙面上,且嘱咐后人不得挪动。太初真人生平仅存这一副画像,在他逝世之后,诸位徒弟谨遵师命不敢挪动画像,便只好在画像之下设案焚香,年年祭拜。

    那卷轴之上所画的太初真人,神态闲静如同月静山空,然而眉目间却又如空山中升起朦胧雾气,暗含凄迷之意。他手执玉笛,目送远山,白鹤在侧,神态容貌栩栩如生。只是画作年代久远,宣纸微微泛黄,而原先钉住下端两个角的木钉,因陈旧松动被风吹落。

    眼看画卷就要被风扯断,苏清弦眼疾手快,急忙上前伸手摁住。顾思悔也紧跟着下了床,连忙关上门,这才止住风,屋内顿时平静下来,可卷轴前的香案上已是狼藉一片。

    顾思悔见那画作上端的两枚木钉已经摇摇欲坠,指不定何时就会脱落,便对苏清弦道:“苏师叔,不如你把画取下来,我去寻两个木钉把它重新钉好。”

    苏清弦颦起双眉,心中犯难,太武真人与青阳真人临走前叮嘱过决不可妄动这副画,可是眼下这副情形,也只能违背师命了。

    他暗暗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取下卷轴,却忽听顾思悔“咦”地一声,凑上前好奇道:“师叔你快看,这副画的后面还藏着另外一副画。”

    苏清弦定睛一看,果然那副祖师画像后的墙壁之上还画着另外一副,约莫两尺来长,颜料鲜妍如霞,虽然年深日久却依旧光润如新。画的是一个穿着大红锦绣衣裳的娇俏女子,明眸朱唇,临窗而坐,含笑梳妆,宛如一株临窗而绽的海棠花。

    苏清弦仔细端详这副美人图,心中也大惑不解,祖师画像的后面怎会藏着另外一副画,联想到太初真人的遗命,莫非他就是为了掩藏这副墙上的美人图,才命后人不可挪动他的自画像?

    苏清弦颦起眉,倘若果真如此,那么太初真人为何要将美人图置于自画像之后?况且上清门从来只有男子,他自幼从未听其他人提起过这样一位女子,那么画中女子又是何人?

    顾思悔摸摸脑袋,只觉不过是一副寻常画像而已,也不甚在意,自顾寻了方才被吹掉的木钉,走到香案前,歪着脑袋道:“师叔,这画上的人是谁?”

    苏清弦正在清扫香炉,抬头望向美人图,仔细端详之下却发现美人图之侧尚有几行小字,隐隐绰绰,因以乌墨书写,年深日久字迹模糊。

    二人凝目细看,但见那副字倒像是一篇绝笔,上面写道:琴川溪阴,余乘舟以行,有箜篌之音传于深林,数月不绝。循声而去,见石上水间有一女子,衣袂翩然,抚箜篌,音清绝。余心慕之,然不由己,遂以望舒相赠。相思难解,虽身死犹不得相忘,今日魂归黄泉幽冥,或终有相见之期。

    落笔到最后,已然笔锋缭乱,如同鲜血淋漓,仿佛不堪心事重负,看得苏清弦触目惊心,久久不语。

    苏清弦自幼清修,情欲寡薄,并不为落笔之人痴情所动。他细细推测下来,应是上清门祖师太初真人的绝笔,心中只是诧异一代开派祖师竟会为俗世欲念所纠缠不休,至死亦未堪破,当下叹了口气道:“留下这遗言之人应该就是上清门开派祖师太初真人,而画中女子或许是他的……”他微颦起眉,剩下的话却说不出口。

    顾思悔情思尚朦胧,虽不大懂得太初真人的遗言,却若有所思道:“他定是十分喜爱画上的女子,不然为何死去之后还要将她画在自己画像之后呢?”

    “住口!”苏清弦突然颦起眉,清声喝斥,“你我皆为修道之人,岂可妄谈情念。”

    顾思悔被唬得一跳,愣愣道:“我只是随便说的,我说错了吗?”

    苏清弦冷冷拂袖:“祖师生前之事,非你我后辈可妄言。快快将祖师画像放回原处,勿要再耽搁时间。”

    顾思悔忙答应着,小心翼翼用木钉将祖师画像重新钉在墙上,将美人图遮挡起来,复又如初,一回头却见苏清弦正凝神望着祖师画像,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叔。”顾思悔轻唤一声,才将苏清弦从思绪中拉回。

    苏清弦点点头,轻声道:“我们走吧。”与顾思悔步出房间,回身环视太清真人生前居住的房间,历经数百年的风霜苦寒,仍旧归于沉寂。他的视线落在祖师遗像上,曾经的太初真人,是否在冷风呼啸暗无边际的夜晚,点燃烛火,对着墙壁上的女子黯然沉思?

    他慢慢合上房门,一阵山风吹来,凭栏望去,峰雪无边,两只白鹤自崖间悠悠飞起,仿佛岁月不曾惊扰。

    一路上,二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能够清晰地看到会武之地拔地而起的真武阁,苏清弦才放慢脚步问道:“你是私自偷跑上锁云台,对不对?”

    顾思悔低低“嗯”了声,鼓起莫大勇气恳求道:“师叔,你别赶我走,我…我想看你比武。”

    苏清弦微微一怔,细细想来,顾思悔先是私自偷上锁云台,又误闯祖师遗居,且一身内功不知从何学来,此三者,但凡有一样被人查出,定会被重罚,心中不觉暗暗为他担忧。如若劝诫,虽只数面之缘,却知他心志坚定,不可摧折,既然来到锁云台,便决计不肯轻易回去。

    苏清弦思忖片刻道:“你若执意留在此处,就勿要再乱跑乱撞,以免被人发现身份。”他指向真武阁偏殿,“真武阁左侧偏殿悬于半空,你待会自真武阁后潜入殿中藏身,既可避开人群,又可稍观比武情状。”

    顾思悔顿时心中狂喜,激动道:“多谢师叔!”

    苏清弦轻轻叹气,不知为何,自己一向恪守门规,却偏偏对顾思悔一再容忍,几丝薄雪飘落下来,他朝昏白的苍穹望了望,微微偏头道:“我先行一步,你勿要莽撞,谨慎为上。”说罢,足尖轻点,施展轻功向真武阁飞去。

    顾思悔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向前紧走两步,似要追赶上去,心中记起他方才的叮嘱,便又慢了下来,一步一步朝着真武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