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困龙谷

    更新时间:2017-08-18 16:14:45本章字数:4145字

    乱石飞走的沉龙谷中,独有一人站在石桥上,抬头朝天仰望,负手而立,发若初雪,神情自若,仿佛丝毫不惧身边的可怖异象,漫天朝他压来的浓云仿佛也视同儿戏一般,更有长蛇般的闪电在云中翻覆,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击落在他身上,然而他却只漫不经心地看了看,便将目光投向通往谷外的唯一道路,耐心等待。

    不一会儿,谷外雪道上渐渐出现一个人的身影,不过眨眼的功夫便落在桥上,两人相对而立,耳边只闻得怪峰乱石崩落的声响。沉龙谷此刻暗若无边黑夜,只有不时划破云层的闪电,瞬间照亮二人的脸庞。

    “你还是从前那般模样呢,玄仪师兄。”长发若雪的那人轻声开口道,仿佛勾起了无限往事。

    的确,此刻站在他对面的正是上清门的掌门玄仪,而他一向端华如皓空之月的脸庞上,一双眼眸凝视着对方,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你却变了许多,洛恨骨,洛师弟。”

    洛恨骨先是一怔,继而浅笑,他笑起来总如暮春烟雨一般,令人心旷神怡,他拂袖朝桥下溪水一指:“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关上十八年,总是会有些变化的。”

    玄仪眼眸中的愧疚与怜惜一闪而过,很快便恢复清冷神情,抬头望了望欲来欲浓的乌云,仿佛要将整座山谷都摧折,他摇了摇头道:“束缚你的锁链与整座昆仑山地脉相通,如今你强行解开锁链,触动地脉,只怕会招来天谴。”

    洛恨骨眼眸中的脉脉温情渐渐凝成寒冰,他冷声道:“难道当初你们把我关进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时,就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会出来么?”

    玄仪紧紧盯着洛恨骨,衣袂被狂风怒雪吹得猎猎翻飞,叹了口气道:“倘若出谷,必遭天谴,你又是何苦?”

    风雪之中,洛恨骨颀长清瘦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被吹倒,但他仍然站得笔直,大声道:“难道我就不配活在这世上吗?玄仪师兄,难道你忘了么,我还有妻儿,我在这世上还有亲人,哪怕被关上十八年,我都不会放弃,我要活着出去!”

    玄仪心头仿佛被震住了一般,久久不语,他动了动嘴唇,却终究没有说话,只是从袖间掏出一枚非金非玉的奇石,内有一团火焰涌动,洛恨骨看到这块奇石,眼眸顿时清透起来。

    玄仪道:“这是上清门中历代祖师仙游海外偶获的石中至宝,名唤昆吾石,古籍中记载,可以用之修补地脉。”他看向洛恨骨,此刻他应当是求之不得。

    洛恨骨定定瞧着玄仪:“我曾听师父提起过此事,所以我想,师兄定不会放任我不管,因为只有我知道望舒剑的下落。”

    玄仪的脸色顿时变了,变得不再清傲如谪仙,却如同凡夫俗子那样神情迫切,喃喃道:“师父果然告诉你了。”转向洛恨骨的眼神竟有些许不甘,握紧手中昆吾石,一字一句道,“我以昆吾石修补地脉,助你渡天谴,而你,告诉我望舒剑的下落。”

    洛恨骨笑了,拂袖指向裂石纵横交错的瀑布:“师兄,请吧。”

    两人四目相视,不约而同一起跃下石桥,飞进瀑布之下的密洞。密道内震动极大,足下几乎站立不稳,头顶不时有碎石掉落,在黑暗中砸在地面上,往深处滚落。

    然而二人的步伐都轻盈如燕,即便在黑暗中也走得非常快,因为他们的心情都非常急切。

    走了一会儿,洛恨骨突然轻声叹息道:“师兄,你如今尊为掌门,又习得上清门的至高剑法上清破云剑,即便放眼整个江湖,也难逢敌手,你为何还要执着于望舒剑呢?”

    玄仪仿佛怔了怔,却道:“你从前就不懂我,如今说了,你依旧不会懂。”

    洛恨骨失笑道:“是了,我不懂,我只愿能活着离开这儿。”突然,密道内一阵剧烈摇晃,许多碎石纷纷掉落,洛恨骨被囚禁十八年,功力早已散去大半,只剩三四成,此刻脚下不稳,朝后跌去。

    玄仪眼疾手快,忙伸手抓住洛恨骨,将他捞起来。他见洛恨骨身体如此不济,多半是被囚之时身受重伤又长年不得医治的缘故,想起他从前一同修习剑法时的聪慧潇洒,不由得暗暗心酸。

    洛恨骨扶着墙壁,喘息两下,笑了笑道:“多谢师兄。”

    玄仪沉吟片刻,转过身背对着他,低声道:“你若身体不适,不妨先去洞外等待,待我事成之后,自然出来寻你。”

    洛恨骨此刻的确有些勉强,却仍旧摇了摇头:“师兄未免太轻看我,我虽然武功大不如前,却也不是个废人。以昆吾石修补地脉,可不像抹泥砌墙似简单,我与你同去,倘若遇到麻烦,还能给你搭把手。”

    说话间,密道摇动得更加厉害,玄仪伸手抓住洛恨骨手臂,洛恨骨只觉一股沉稳的力道从手臂传向全身,身体不似先前那般难以平衡,心想这十八年来,以玄仪的心性必是勤修剑法,加之资质天成,那上清破云剑法定然早已被他尽数领悟,恐怕比起师父当年,有过而无不及。

    玄仪扶着洛恨骨健步如飞,竟也不觉吃力,约莫半盏茶功夫,二人便抵达密洞深处。那原本捆缚洛恨骨的地方竟无端破了一个洞口,散发出幽幽光芒,映在周围洞壁之上,影波荡漾。而那洞口之下,正是大地震动的源头,不时传来一阵如浪潮般的长啸声。

    饶是二人胆识过人,遇到此种异象,都不禁心惊胆寒,对那洞下的景象都生出一种莫名的畏惧,一时之间谁都不敢妄动上前。

    过了一会儿,洛恨骨一声苦笑:“师兄,让我去瞧瞧那洞底,反正若是补不了地脉,我也是一死。”

    玄仪皱了皱眉,定住心神,仍旧与洛恨骨一同走上前去,二人朝洞下一瞧,不由齐齐震惊。但见那洞底如同一片浩瀚汪洋,深不可测,水波澄蓝,隐隐可见水底奇峰怪崖,又与地面无异,玄仪只感叹天地造化之奇妙,困龙谷底竟有如此奇异之观。

    突然,一道巨大阴影自水底深处游弋而过,状若龙蛇,身上的鳞甲银白如雪,它的尾鳞只轻轻一摇,整座困龙谷便地动山摇,碎石纷落。

    “那便是古书中所记载的上古蛟龙么?”洛恨骨被眼前景象所深深震撼,传说上古之时,有蛟龙于昆仑群峰之间嬉戏玩耍,招致天降异象,地动山摇,千峰齐崩,万石纷落,昆仑山下百姓死伤无数,蛟龙因此招来天谴,被囚于昆仑山之下,囚禁之处地陷为谷,后世称之为“困龙谷”。

    仿佛为洛恨骨的话所感应,那雪白如银的龙蛇忽然回过首来,两枚眼眸如钟鼎般大小,散发出雪蓝幽光,洛恨骨瞧得分明,那龙蛇的脑袋上并无龙角,却有两个明显凸起的鼓状之物,仿佛随时都可能破鳞而出。

    那龙蛇原本在深渊之下,此刻仿佛感应到地洞的位置,调转脑袋便朝二人脚下之处游来。只听二人脚下碎裂之声不断响起,地面竟出现许多纵横交错的裂隙,竟似要崩裂倾坍。

    “师兄,我明白了。”洛恨骨急声道,“昔日太古之时女蜗娘娘曾以五彩石补天,我们脚下的这个地洞正是昆仑山地脉破损之处,你快将昆吾石扔下去,修补地脉。”

    玄仪毫不迟疑拿出昆吾石,那奇石似乎也有所感应,如烧灼般变得其热无比,内中火焰更是熊熊燃烧,翻腾不息。他正准备将昆吾石掷下裂洞,那蛟龙仿佛知晓他举动,竟发出一声清啸,竟有苍凉凄厉之感,玄仪不由停住,一时间望向洞底深渊犹豫起来。

    洛恨骨见此情状,不由一怔,继而明白过来:“师兄难道是想等蛟龙破脉而出再行修补?”不由大急,“师兄好生糊涂,要知那蛟龙可是上古神物,如今尚且被困于地脉之中,便能够引发地动山摇,倘若一旦破脉而出,又当是何等威势,我二人凡人之躯,又距地脉如此之近,到那时恐怕再无生机了。”

    玄仪听那啸声渐渐逼近,更显苍凉悲壮,如同身处苍茫古道之中又兼凄风苦雨,心神震动,颤声道:“不,洛师弟,你不懂,我只是…”说到此处,难以为继,指尖轻颤,最终咬唇将昆吾石扔向地洞。

    然而,为时已晚,就在昆吾石沉入地下的一瞬间,那蛟龙的脑袋已然浮出地面,霎时间,整座困龙谷正中央如强烈地震般裂开一道巨大缝隙,横贯山谷,一道银光自缝隙之中迸发而出,直冲九霄,盘踞在困龙谷上方的滚滚乌云顿时皆被震散,只有那道银光愈来愈亮。

    远在锁云台的众人此刻都看向困龙谷方向,一直震颤不已的地底突然安静下来,众人心里俱是一紧,仿佛有更可怕的事即将发生。

    顾思悔与苏清弦皆扶坐在比武台上,顾思悔的心突然砰砰急跳起来,他看着困龙谷上方陡直冲天的白光,在漫天飞雪中仿佛永如白昼,缓缓伸出手指:“那白光中好像有什么东西。”

    “就算有,也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莫幽篁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二人身后,他肩上的火红玄狐伸长脖子望向困龙谷方向,焦躁不安,上蹿下跳个不停,任凭莫幽篁如何安抚也不起作用,“玄狐是灵物,它对那白光之物如此忌讳,一旦那东西现世,恐怕会有不利之事发生。”

    话音未落,只听困龙谷方向一声巨响,惊天动地,震得顾思悔几乎昏厥过去,勉强睁眼去瞧,但见整个困龙谷竟缓缓下沉,带动周围数道雪峰崩塌,振起雪雾如潮将整片山谷尽数淹没。突然之间,雪雾之中一道银白长龙腾空出世,冲破九霄,一声长啸,震得整座昆仑山脉隐隐震颤。

    顾思悔不可思议惊道:“那是什么东西?”

    苏清弦自幼熟读上清门各类典籍,心中惊叹之余,尚能镇定心神道:“那是蛟龙,传说中因遭天谴被压入昆仑山地底的上古神物,我原以为那只是传说罢了,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莫幽篁却皱起眉头道:“龙现于野,天下必乱。”幸而那蛟龙只是电光火石间现身于世,很快便消失在苍穹之中。他望向周围,许多人都看到蛟龙现身的一幕,都惊叹不已,啧啧称奇,也有少数人被此情状吓得惊慌失措,想来定然十分后悔来到上清门。

    蛟龙离去之后,困龙谷便渐渐沉寂下来,整个地面也不再摇晃,聚集在天空中的乌云闪电也尽数消散,但是困龙谷周围的雪峰坍塌,几乎将整个山谷填平,困龙谷不复存在了。

    太武与青阳两位真人见事态平息,便吩咐诸位弟子先行回转,比武之事暂且中止。其他诸派经历此次变故,个个心有余悸,纷纷告辞。

    莫幽篁见幽冥宫随行众人前来问询,便也决定下山,转身对仍旧望着困龙谷出神的顾思悔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顾思悔这才回过神,怔了怔道:“我叫顾思悔。”

    莫幽篁抿唇一笑:“果然人不可貌相,之前是我眼拙,竟不知你是当今上清门掌门的嫡传弟子,早知如此,我先前便与你切磋武功了。”

    顾思悔看了看苏清弦,不知该如何回答,又听莫幽篁道:“倘若下次你我还能够相见,一定要向你讨教一二。”说罢,客气地拱了拱手,转身带着随众离去了。

    苏清弦看着莫幽篁离去的背影,心中总算放松下来,一时只觉得胸口发闷,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

    “师叔,你有没有受伤?”顾思悔连忙关切问道,目光落在苏清弦衣襟乱掩的胸口,停了一停,又赶忙移开。

    苏清弦淡淡道:“我没事。”其实他刚才与莫幽篁比武已然耗尽内力,又因天地异象导致体内筋脉紊乱,已然很勉强,但他并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因而隐忍不语。他看向太武与青阳两位长老,正在吩咐事宜,并无暇顾及顾思悔,想起方才掌门师兄一语惊众,也不知是真是假,还是先弄清楚为好,便对顾思悔道:“你且随我来。”

    顾思悔尚懵懂,不知道身为掌门的嫡传弟子何等重要,只答应了一声,便跟着苏清弦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