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拜祭

    更新时间:2017-08-21 16:35:55本章字数:3583字

    云收雪霁后的困龙谷,石桥倾坍,清浅瀑布被峰上滚落的水石划得星罗棋布,只余涓涓细流从石缝中流下来。溪水下游的一块乱石密布的地方,一只沾满雪尘的手臂自石头下面伸出来,慢慢掀开碎石,露出一个人来,正是洛恨骨。

    他喘息着坐起身来,方才真是凶险,就在蛟龙破脉而出的瞬间,玄仪拉着他飞快向外掠去,然而凡人之躯如何快得过那蛟龙,二人只觉天地倒悬,接着就被一股无形浪潮掀飞,身体如浮萍般不知漂流到何处,待到再醒来时,已然风平浪静。

    洛恨骨左顾右盼,不见玄仪,心中咯噔一跳,莫非师兄运气不好,已被那蛟龙害了性命?正想着,忽听身旁一丈远处的地方发出窸窣声,似有人欲从下面扒开石头,洛恨骨心中一动,忙要起身去查探,然而这一动只觉四肢百骸说不出的酸痛,几乎瘫倒在地,勉力支撑走过去,胡乱掀开覆在最上面的几块碎石,底下露出一张略显狼狈的脸。

    洛恨骨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自嘲道:“师兄,我们二人的命还真大,这样居然都死不了。”

    底下那人赫然便是玄仪,只见他轻喘两下,朝周围望了望,确定已然风平浪静,这才有种死里逃生般的超脱,慢慢道:“倘若死在此处,枉费我潜心习武练剑三十余载,一心问道,纵死也不甘。”

    洛恨骨闻言,微微一怔,继而摇头,一边拂开玄仪身上的碎石一边笑道:“你我果然道不同,不相为谋。”

    二人虽都未受重伤,然而经逢此难,都觉筋疲力尽,精神憔悴,相互依扶着站起身,忽闻半空中一声清鸣。循声望去,但见一只浑身青羽辉煌灿烂的大鸟在谷上盘旋,倏忽轻挥羽翅,停落在二人上方的石头上。

    玄仪原本心中还在疑惑,他二人区区凡胎肉体,为何能够承受此种天崩地陷的变故,原来是有玄鸟庇护。

    洛恨骨也瞧出端倪,看向青鸟,只觉熟悉至极,心中想起什么,忍不住向它紧走两步,激动道:“是青凰,它是师父生前最喜欢的鸟儿,方才是它保护了我们。”

    青凰似懂人语,一对青碧眼眸看向玄仪与洛恨骨,那眼神却与太清真人生前看待二人的慈祥神情何其相似,倒像是奉太清真人之命前来保护二人似的。

    洛恨骨想起恩师,当年师徒情深,却无奈连师父最后一面也未见着,心中悲痛,不觉滚下两行泪来。玄仪饶是心性坚强克制,此刻也忍不住心中激荡,咬唇不语。

    青凰瞅了瞅二人,眼见他们平安无恙,仿佛完成使命似的,拍动翅膀,飞向空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洛恨骨凝眸望向天空,此刻风收雪霁,苍穹澄明如水,他忽然长叹道:“师兄,我请求你,让我去拜祭师父,此番下山,恐怕此生都再没有机会去拜祭他了。”

    玄仪心中很是体谅他的心情,当初云师弟身死魂灭,他亦是如此伤心,他略一沉吟,却皱眉道:“我只怕门中弟子此刻正从锁云台回转,倘若你被他们发现,我恐怕就保不了你了。”

    洛恨骨摇头道:“我虽惜命,却非贪生怕死之辈,哪怕被那太武、青阳二人发现,殒命当场,我也断不能割舍与恩师的情分。”抬头看向玄仪,“我只怕会连累师兄,不过,到时候师兄只顾全自己就好,不必理会我。”

    玄仪闻言,心中刺痛,这话勾起他对十八年前往事的回忆,当初洛恨骨忤逆师尊,背弃门派,门中诸位长老大怒,以太武、青阳二位长老为首,执意要将他打入困龙谷囚禁。那时玄仪尚为太清真人的首徒,连师父尚且阻止不了的事,他也只得默而不发,旁人看来,他不过是保全自己不受牵连,然而当时他眼睁睁看着师弟被囚入谷中却无能为力,心中悲痛却无人能体会。

    念及往事,玄仪无奈地叹道:“我今虽为掌门,却依然有诸多身不由己,我既取昆吾石来救你,除了希望你告诉我望舒剑的下落,自然也念着多年师门之谊,当初不能够救你,今日但愿能够保全你性命。”

    洛恨骨怔了怔,轻叹道:“往事何必再提。”回望周围,指向东南方向,“我记得那里有一道小路直通观世峰,少有人知,不知现在还在不在?”他少年时性情开朗,喜爱游耍,上清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被他跑了个遍,哪处景致最好,哪处赏月最佳,他都如数家珍,这条隐秘的小径,自然也不在话下。

    玄仪心中估测,倘若此时从后山上玄天峰,再自东门前往观世峰,极有可能恰好与回转的弟子相遇,徒生事端,若从后山向东绕行而去,又耗时太久,到时太武真人若派弟子寻找,难免被发现,他朝东南处望了望,一条山石小径蜿蜒而起,时隐时现,眼下也只能拣近路走了,于是对洛恨骨点了点头道:“就依你所言,我们走吧。”

    二人一路疾行,好在虽然经历天地惊变,那条小路却依旧畅通无阻,约莫过了三个时辰,已近傍晚时分,他们才到达观世峰。

    此刻观世峰上,云雾漫涌在峰下,如雾海银潮,而云海之上云霞掩映,绚烂瑰丽,浅金色的余晖浮动在几间朴素房屋的屋顶之上,与世无争,岁月静好,令人顿生倦鸟归巢之感。

    洛恨骨眼见观世峰上景致一如往昔,而师父却已辞世,往事如烟却历历在目,忍不住心中酸痛,喉头哽咽不能言语。

    玄仪知道观世峰平时唯独苏清弦在此居住,而眼下他应该还在锁云台未归,整座观世峰空无一人,他看了眼洛恨骨,见他迟迟不肯迈步,心知他对师父心怀愧疚,此刻只觉无颜相对,便携起他手走到住处,推开正中间房屋的门。

    迎面一座香案,香案上供奉的正是太清真人的灵位,洛恨骨一眼瞧见,心中激荡,竟忍不住张口吐出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玄仪见状不忍,伸手要去扶他:“你何必如此,师父至始至终不曾怪过你。”然而只觉手臂一沉,洛恨骨已然重重跪在地上,眼中含泪,苦苦叩首:“师父,弟子不孝……”连连磕头,那额头顿时鲜血模糊。

    玄仪也缓缓跪在太清真人牌位前,心中沉痛。太清真人生前本有三名嫡传弟子,玄仪为掌门首徒,自幼随太清真人修习剑法,在门中颇有声望,恰如今日的苏清弦一般;较玄仪稍晚入门的是顾随云,他与玄仪不同,性情活泼爱闹,又聪敏随和,因此虽然剑法造诣不及师兄玄仪,但与门中上上下下的关系却更为融洽,若犯了错连太清真人也时常不忍责罚;洛恨骨是以俗家弟子身份拜入上清门,他根骨奇佳,在剑术一道上颇有悟性,加之心思灵巧,善察人心,因此入门虽晚,然而却最得太清真人喜爱,对其偏爱常常超过玄仪与顾随云,然而玄仪一心求道,无心计较此等私情,顾随云心性洒脱,不但不介怀,反而因为志趣相投,与洛恨骨关系甚好。

    可惜十八年前的那桩震惊江湖的惨剧,却害得他们师兄弟三人一个死去,一个被囚入困龙谷,太清真人重伤不愈,也无力救下自己的爱徒,而玄仪虽然无碍,却眼睁睁地看着昔日情谊深重的师父与师弟落得如此下场。这十八年来,每每念及于此,他心中仍然抑制不住痛苦。

    十八年悠悠而过,往事如尘如烟,再纠结又有何用,玄仪正要俯身扶起洛恨骨,忽然听得外面有人声传来,似有人由远及近,心中一动,低声唤道:“洛师弟,有人前来,你与我先避一避。”

    洛恨骨闻言一怔,心中还想多待上一会儿,然而无奈,又闻来人仿佛径直朝这间房屋走来,情急之下只得急急拭去地上血迹,与玄仪闪身躲入一旁的壁橱之后。

    他二人刚藏身罢,便有人推门进来,一前一后。玄仪定眼瞧去,原来是苏清弦与顾思悔。苏清弦素来不过问门中之事,此番惊变之后,太武与青阳二位长老主持事宜,他回到观世峰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将顾思悔也带来了。

    锁云台上苏清弦与莫幽篁比武之时,顾思悔突然半路截出,救下苏清弦,暴露在众人眼下。玄仪唯恐顾思悔说出自己身份,招致责罚,因此才谎称顾思悔是他的座下弟子,想来在那样的情况下,太武与青阳及其他诸位长老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遽然发问,折损上清门颜面。谁知后来困龙谷发生惊变,玄仪避开众人去取昆吾石,抛下顾思悔留在锁云台,心中也很是记挂担心,眼下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放了心。

    苏清弦进来之后,一言不发,稍稍整理衣衫,便在太清真人牌位前的香炉中燃上一柱香,恭敬行拜。

    洛恨骨与玄仪躲在暗处,隐藏了气息,又与苏清弦二人搁开几道帷幔,难以被觉察,因此洛恨骨出声轻问:“那人是谁,为何小小年纪却能够出入师父的居所?”房间未燃灯,他虽看不清苏清弦的面貌,却隐隐觉得此人超凡脱俗,决不是普通弟子能够企及的。

    玄仪也轻声道:“他叫苏清弦,乃是师父在世时收入座下的最后一个弟子,虽然年纪尚轻,但论辈分应该是我们的师弟。”

    洛恨骨颇为惊诧:“师父竟然在我们之后又收了新弟子?”他的惊讶并非空穴来风,只因当初那件事发生之后,太清真人身受重伤,还须重整门派,哪里还会有空闲精神教导新弟子?

    玄仪解释道:“师父十五年前下山游历,回来时带着一个幼童,便是苏清弦,当时不过才四岁而已。”

    这便更奇了,师父若要花费心血培养新弟子便也罢了,却带回一个四岁孩童,饮食起居皆要照料不说,若待他剑法有成,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不知这个孩子跟师父究竟有何等渊源,竟能够博得师父如此青睐?他心中正疑惑,忽然瞥见后进来的那人眉头微皱,四下打量房间,又不时轻嗅,顿时心中一紧,莫非被他发现了?

    未容他再想,只听得顾思悔道:“总觉得不对劲儿,这房内好像还有其他人。”

    苏清弦本在诚心祭拜,闻得顾思悔此言,心下一紧,凝神细细感应,果然有些微不寻常的气息。他摸摸按紧背后的剑匣,正要留神细细查探一遍,却听得一个声音道:“是我。”苏清弦心中蓦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