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秘密

    更新时间:2017-08-22 15:59:39本章字数:3258字

    一只手臂缓缓掀开左侧的帷幕,玄仪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苏清弦乍见,心中一惊,忙行礼道:“掌门。”抬头看去,却见玄仪身后跟着一人,看衣着并非上清门中之人,却不知掌门为何与外人一齐出现在观世峰上。

    洛恨骨走出幔帐,见一人垂首行礼,另一人却无动于衷,不禁朝他看去,当借着天光看清那少年容貌时,脸色顿时惊变,失声叫道:“顾师弟,是你么?”那声音中既有惊疑讶异,却也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他所唤的人正是顾思悔,然而后者只是一脸茫然地看向洛恨骨,眨了眨眼:“你叫我么?”

    洛恨骨刚才只觉那人容貌神态像极了故去的顾随云,心中激荡之下喊叫出声,此刻仔细端详,才发觉那人不过是个稚嫩少年,顾师弟倘若还活着,应该也有三十多岁,且少年说话举止中自含一股天然纯朴率性,也不似顾随云洒脱风流。

    发觉认错了人,洛恨骨微笑道:“对不起,我将你错认成我的一位故人,只因你们长得实在太像。”

    他说话之间,苏清弦已然抬起头,朝洛恨骨看了一眼,洛恨骨的目光正巧也正转向他,四目相视,洛恨骨只觉心中“咯噔”一跳,突然便忘记了正在说的话,一双眼眸只一瞬不瞬地盯着苏清弦,仿佛凝固住了一般。

    其余三人只觉不明所以,心下奇怪,玄仪看了看洛恨骨,惊觉他竟然浑身紧绷,指甲嵌入手掌,手背青筋鼓胀,竟似看到惊世骇俗之物一般,便微颦了眉,轻声提醒:“洛师弟。”他一时不慎,忘记洛恨骨已被师门除名,却仍以“师弟”相称。

    苏清弦耳聪目明,听得“师弟”二字,眉间忽动,再看向洛恨骨时,他已从失神中恢复过来,却仍旧有些恍惚,笑得有些勉强。

    玄仪心中苏清弦既然已回到观世峰,那么其他弟子必然也陆陆续续回到各峰之上,此地已然不宜久留,于是轻咳一声,提醒道:“天色已晚,洛…施主,我送你下山吧。”

    这一句好似醍醐灌顶,洛恨骨猛然清醒过来,看了看顾思悔,又看了看苏清弦,复又看向太清真人的牌位,不禁悲从中来,却又只得强自忍耐,朝顾思悔与苏清弦笑了笑,拱手道:“多有打扰。”便跟随玄仪走了出去。

    苏清弦看着那人背影,心中疑虑丛生,只觉掌门所为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困龙谷惊变,上清门上下震惊,掌门却撇下众人不知所踪,却又带着外人来到师父的牌位前,且称呼其为“师弟”,然而据自己所知,掌门师兄的师弟共有两位,一个便是自己,而另外一个已然亡故,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与掌门又是何种关系?

    他这边正在思考,那边玄仪正对洛恨骨道:“苏师弟自幼天资聪颖,智谋过人,方才我一时疏忽,唤你一声‘师弟’,此刻他想必已然思绪万千,必要弄个清楚明白。”

    洛恨骨却并不在意,想着方才二人相貌,忽然叹道:“天下竟有这等巧合,那个少年的相貌,竟然像极了顾师弟。”他所指的少年,便是顾思悔。

    玄仪微微一怔,看向前方天边微暝的峰色,低声道:“不错,他正是顾师弟的孩子。”

    洛恨骨闻言,浑身一震,猛然回首看向玄仪,惊道:“你是说,当年顾师弟竟与那幽冥宫圣女孕有一子,且被你带了回来?”

    玄仪颔首道:“是,当年我赶往琴川的时候,路过碧落涧,那妖女正好生下一子,却命不久矣,她临死前告诉我那孩子是顾师弟的血脉,我便将孩子带了回来。”

    洛恨骨听闻他称那女子为“妖女”,便知玄仪多年来仍旧对顾师弟与那女子之间互有私情一事耿耿于怀,不免心中轻叹。若非当年顾随云执意下山,与那幽冥圣女幽会,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玄仪将此罪责皆归在那女子身上,只怪她使尽手段迷惑顾随云,却不知情之一事,本是两厢情愿,岂是一人可为?

    走了一会儿,天愈发昏暗,风雪渐盛,玄仪突然站住脚,转身看向洛恨骨,一双眼眸冷若冰霜,却暗含莫名炽热,他定定道:“洛师弟,现在你可以把望舒剑的下落告诉我了吗?”

    洛恨骨心知他此生志必要寻找望舒剑的下落,纵然再劝亦是白费,长叹一声道:“望舒者,本为上古之时御月之神,传说炎黄二帝交战之时,黄帝身负天命,请来众神助战,独望舒不肯,因此黄帝战败炎帝之后,恩赏诸神,独罚望舒贬入凡间,化为神兵利器,是为望舒剑。”

    玄仪颔首道:“我亦听师父生前提起过望舒剑的来历,倘若能得此神器,助我成大道,便可事半功倍。”

    洛恨骨指尖轻颤,摇了摇头道:“或许如此,然而那望舒剑既为月神所化,岂是凡俗之人能够驾驭?”

    玄仪眸光一闪:“可我却听说上清门的开派祖师太初真人曾携望舒游历天下,他与我一样,皆是凡胎肉体,为何他使得望舒,我却不能够?我偏不信!”

    洛恨骨见他心志坚定,不可动摇,且如今他身为掌门,身边又无师尊劝阻教导,恐怕再无人能够阻拦,只得将以往之事俱悉相告:“十八年前,我从师父口中得知,当初太初真人将望舒剑赠与琴川一女子,便欲去寻访,追查望舒剑的下落。”

    “那你可找到望舒剑?”玄仪急急问道,话刚出口才意识到,倘若洛恨骨真的寻到望舒剑,上清门又岂会毫不知情,只是他心中急切,竟将这样简单的道理也忘记了。

    洛恨骨却凄凉一笑:“既可算是找到了,也可算是没有找到。”

    玄仪心中一凛,追问道:“此话何解?”

    洛恨骨道:“那望舒剑的确就隐藏在琴川的某个地方,只是那望舒既然蕴含无限神力,自然也会引来其它妖怪之物。”追忆起往事,不禁心下颤栗,徐徐言道,“当日我窃取门中秘物弦月之玉,那弦月传说本为月神的配物,因而能够相互感应,我窃玉之后便躲藏在琴川,待到满月之时以之一试,果然应验。”

    玄仪细细聆听,闻言道:“那你当是找到望舒剑了,莫非当时又发生意外?”玄仪心中一直想从师父太清真人那儿得知望舒剑的下落,然而太清真人逝世之前,一直对此事讳莫如深,不肯轻易提起,尤其是在当年从琴川回来,便严禁再提及望舒剑之事。

    当年事发之时,玄仪正在外游历,突然收到门中急书,命他火速赶往琴川,却并未详说。他星夜兼程赶赴琴川,却惊诧发现琴川方圆数百里居然山崩地裂,洪水肆虐,百姓死伤无数,尸横遍野。玄仪心中隐有不祥之兆,在琴川附近的碧落涧偶遇幽冥圣女,被山峰上滚落的巨石所重伤,勉强生下顾思悔,便撒手人寰,他心中怜惜,抱起婴儿继续赶路,谁知却在半路上遇到师父身受重伤,只好护送太清真人返回上清门。

    后来玄仪才得知,当初师父本是带了十数名剑术精湛的弟子一同前往,多半是各位长老的得意弟子,谁知皆命丧于琴川,此事皆因洛恨骨盗玉寻剑而起,诸位长老焉能不对其恨之入骨,因此合力将其囚于后山禁地困龙谷,又以精铁锁链缚于地脉之中,倘若破谷而出,必遭天谴之罚。然而,这十八年来,玄仪却始终不知当时在琴川究竟发生何事,也许就在今天,洛恨骨可以为他解开迷惑了。

    只听洛恨骨颤声道:“当时我只顾急于获取望舒剑,却不料那附近竟有一神兽鲲鱼,藏于深水之中吸取望舒剑散发的灵力,被我惊动,破水而出,结果引得洪水肆虐,又化为鲲鹏,怒飞而起,引来飓风绵延百里,三日而不绝。”

    玄仪听得心惊,不禁道:“竟然是这样。”今日那蛟龙出谷,已然引得天地惊变,其势之大,绝非人力可抵抗,更何况那鲲兽亦是上古奇物,惊怒之下,施展神威,人间又是何等惨象?心念一转,又问道,“那师父与你…”

    洛恨骨自然明白他所指,沉声道:“师父本来是打算来阻止我的,结果却没来得及。”定了定,才勉强说下去,“师父本来是可以全身而退的,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了重伤,其他的师兄弟却都死去了。”

    他忽然抬起头,直视风雪中神情有些怔然的玄仪,大声道:“师兄,我把当年的事全部告诉你,难道就算这样,你还要执意去寻找望舒剑吗?”

    玄仪心潮起伏,没想到当年为了望舒剑,师父与上清门竟然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结果仍然一无所获,而今,他若想要得到望舒剑,又要以怎样的代价却换取呢?抑或是,那是他根本无法付出的代价。

    一时间,二人都静默不语,茫茫黑夜中,只闻风雪呼啸之声。过了良久,玄仪才轻声道:“我想知道的事,你都告诉我了,你走吧。”

    他并不言仍旧执意寻找望舒剑或者是就此放弃,洛恨骨亦拿不准他心中所想,知道今日一别,再难有相见之期,便最后嘱咐道:“师兄,你一向心念执着,你要做的事,别人很难劝阻,但是我仍然要劝你,凡事过犹不及,太过执着未必得善果,望你善自珍重。”

    茫茫雪夜中,玄仪背对着洛恨骨,似乎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洛恨骨最后默默地看了一眼玄仪,又转头朝观世峰上望了望,心中涌起一阵悲伤无奈,心中一声长叹,转身朝无边雪夜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