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分

    更新时间:2017-08-10 09:10:13本章字数:11240字

    骄阳偏西,斜照生辉,牛山湖里波光粼粼。

    坐在摇橹旁边的老徐看了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的冒着热烟的香烟,看上去只能算是残骸。他熟练地换成拇指和食指,捏住俗称 “烟屁股”的滤嘴,猛吸两口,似乎怕遗漏一毫烟丝燃烧的味道,又翻腕瞥了一眼,再让泛黑的嘴唇再次贪婪地叼上“烟屁股”,感觉到吸入浓浓焦棉味道的时候才满足地松开手指,扭头“呸”地一声把烟头吐到湖水里,站起身来,朝着岸边不远处的瓦房里喊:“小五子,巡湖。”

    老徐知道,在湖边不远处瓦房里酣赌的小五子如果是赢了钱的话,肯定会大声回应:“来啦!”然后大摇大摆地哼着小曲晃荡着到湖边。老徐不耐烦地催:“快点!转一圈,天要黑了!”

    小五子解开缆绳不紧不慢故意说:“来啦!”突然一跃而上,船儿会给这个160多斤的壮汉震得左右摇晃,老徐一边紧张地赶快蹲下,怕给晃倒进湖里洗澡,一边笑骂道:“细钳子,船要翻啦!”小五子会嬉皮笑脸地说:“徐叔,给你十块钱买烟抽!”老徐假意客气,熟练地接过钱说:“算你懂事,过年回家给你说个媳妇。”

    小五子得寸进尺:“看你家花儿不错!”

    “去去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徐头一脸骄傲,儿子生儿大学毕业在城里工作,女儿花儿还在读大学,都是乡邻羡慕的资本。他知道小五子也就是过过嘴瘾,平时玩笑开惯了,也不生气,假装正经地说:“要不,你在这牛山湖边上找个人家做个上门女婿!”

    小五子哈哈贼笑,蛮子说话都听不懂,咋做老婆。

    老徐故意说:那看你调教本事呗!

    老徐更知道,在湖边瓦房里酣赌的小五子如果是输了钱的话,那肯定还得再来一把试试手气。

    这次老徐喊了“巡湖”。小五子没有立即出来,老徐摇摇头,看来明天要自己掏钱买烟了。

    接下来他知道咋办,胳膊肘往里拐,一个村子出来的,自然要护着点,赶紧解开缆绳,抓好橹把做好随时离岸的准备。

    果然,随着“哄”的一声,小五子兔子一般跳了出来,后面传来山东、湖北、四川方言的叫骂声,大意是江苏癞皮狗。

    小五子才不在乎呢,小时候给人骂了多去,骂骂不疼又不痒,总比把红通通的票子付出去好,他才不干伤里子挣面子的吃亏事呢!最后搏一把,输了,对不起,没钱付账,开溜!当然有时候小五子赢钱了,人家最后一把赖账,他从不计较,有时还送人家烟钱,他跟老徐讲,这叫能屈能伸,这才是苏北纯爷们。

    老徐说:“蛮子们贼呢!小心吃亏!”

    小五子垂头丧气上了船。

    以前那帮赌钱的还会有人追出瓦房。后来,知道小五子就这么回事,大家故意叫骂就是了,但是有时叫嚷的太难听,不光骂小五子一个人,指桑骂槐,变成地域攻击。有次二老板等人过来看蟹苗成长情况。饭后一起赌钱,听不下去了,动手打了起来,最后还好没有大的伤残,也没报警,不了了之。

    老徐熟练地摇着橹,船儿晃悠悠离开岸边。

    小五子从裤袋里掏出烟盒,看看烟盒里还有两支,自己叼上一支,剩下一支连烟盒一起丢给老徐,说:“给你一包!”老徐松开橹把,赶紧接住,一看就一支,笑着骂:“细钳子,哪有一包!”

    小五子“嘿嘿”笑起来,迈上船头,叉开马步,拉开裤子拉链,吹起口哨,一条抛物线迎着阳光有力地投向湖面,与湖水撞击出的水泡迅速散向四周。

    小五子的哨声突然变得高亢。老徐头顺他目光望去,岸边不远处是个小型栈桥,一位妇女正在栈桥边洗着衣物。

    老徐只知道她是在这湖里承bao养鱼的山东人老婆,长得五大三粗。她看到小五子朝她方向撒尿,把身子扭过去,不再理会。

    小五子得意地笑骂:“山东驴子,让你赢我钱,晚上被子上闻我尿臊味!”

    老徐说:“细钳子,从小就聊路头,小心给山东人打了!”

    “打架!谁怕谁呀!”小五子心想,我就是打架打大的。

    转过一道湾,船儿驶进牛山湖的主湖。湖面风平浪静,淡淡波光,粼粼水晕。

    小五子换了老徐开始摇橹。老徐坐在船头,关注着船边湖面上的动静。

    小五子望向湖边,湖边全是成片的棉花地。

    小五子有些烦躁:“这什么鸟地方,就是些山呀水呀和庄稼,连个人毛影子也难得看到,更别说看女人了。哪像我们那里,想看谁家媳妇、闺女都行,特别是庙会那会儿,全是人呀!”

    老徐哈哈大笑:“小五子,过三十岁了吧!去年庙会上听说你摸了前村人家小媳妇屁股,给逮到派出所去了,有这回事吧!”

    小五子一下子来了精神:“啥叫摸呀!那是她屁股大,自己挤过来的——害我被关了一夜!多亏我老头子到所长那求情给放出来了。”

    聊上男女话题,老徐立马也来了精神:“对了,你老爷子给人家算命算了几十年了,怎么不帮你算算什么时候能娶个媳妇!”老徐本来想按乡邻的叫法称小五子父亲为“算命瞎子”,觉得当人家儿子面这么称呼人家老爸不太合适,说不出口。

    小五子的父母都是盲人,共生了五个男孩。老三、老四小时候玩水掉河里夭折了。老大小时候一屁股坐火炉上,屁股上永久留下烫疤,长大出去打工再也没回来。老二给人家当了上门女婿。小五子一年级就上了半学期,学校不敢要了,他家也没钱交学费,辍学闲逛,也不知怎么就长到三十来岁了。按他自己的话说,八岁就开始自己养活自己,乡村里哪条河里鱼多,哪条河里虾多,哪里有王八,哪里有螃蟹,他都知道。附近养鱼池塘的主家看到他到水边都会紧张,怕他是为晚上偷鱼踩点。

    小五子说,自己家的彩电就是自己钓鱼赚钱买的。

    人家说,你爸妈都是盲人,看啥呀!

    小五子说,听听声音也行!

    人家笑说,能听懂普通话吗?

    小五子说,你管不着。

    湖边地里的棉花树都挂满了棉桃,风儿一吹,晃晃荡荡。

    小五子看了又看。

    老徐头笑了,说:“小子,寻么啥呢?去年你没来,待到摘棉花的时候才有女人看。天热,这里的女人都穿的少,都白花花的,看得你晚上睡不着呢?”

    小五子不屑地说:“切,什么样女人我没见过。我是看岸上有没有躲着下网的人!”

    小五子扭头看看平静的湖面,用力摇起橹,仿佛有使不完的劲,船儿一蹿一蹿跳着前进。

    老徐的身子前后晃动,说:“慢点,这么快,湖面上有偷蟹的网也不容易发现,你还是留点劲吧!”

    小五子哈哈大笑,越加起劲,放开喉咙高歌:“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

    粗犷的歌声在广阔的湖面久久荡漾。

    绕湖一圈,太阳也沉到山的西边。

    老徐和小五子刚上岸,就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带着一辆面包车颠簸着驶了过来。他们都认识那黑色轿车,是大老板来了。

    小五子虽然知道大老板和老徐有点远亲,但忍不住跟老徐说:这派头,前呼后拥,吃香的喝辣的,人他妈人呀,怎么比!

    车刚停稳,大老板推开车门,缓缓走下。脖子上那拇指粗的金项链特别晃眼。

    小五子悻悻地嘀咕:“咋不怕脖子骨折的呢?”

    接着,从车上稀里哗啦跳下来的七、八个人。小五子只认识三老板,年龄跟自己差不多大,比较随性,不像大老板那么张扬,以前每次来都会给老徐带点烟酒和卤菜,管老徐叫叔,但听老徐说他从小送少林寺那边学过武术,身手了得,打架的话十来人近不了身。小五子没见过他打架,感觉比自己文静多了,不赌钱也不喝酒抽烟,像个白面书生,只是看过他随身带的双截棍,锃亮锃亮。

    老徐看到一下子来怎么多人,预计会有什么事情,连忙迎了上去。

    大老板看到老徐过来,简单地叫声叔,给老徐和小五子各发了根“红中华”。

    原来是没几个月螃蟹要上市了,老板新招了些人手过来看护湖面,要增设看护点,这里安排其他人手,准备把老徐和小五子调往别处。

    小五子心里咯噔一下,千万别派驻什么犄角旮旯,这里已经是鸟不拉屎了,还好有看鱼的山东人,能时不时看看他们娘们的大屁股,虽然人家那是穿着裤子,但对小五子来说看到那轮廓形状,心中就如同滋生出了一朵罂粟花,而且还可以跟老徐头品论一下,哪种是中看不中用,哪种是多子旺夫,有时谈得小五子心里像猫爪在挠,恨不得上去摸人家两把。似乎给老徐头看出了心思,及时浇水灭火,说你他娘的别干丢脸的事,嘴上过过瘾就行了,要是给人家山东人打了抓派出所去了,回去咋给你爹娘和邻居们交代。

    小五子嘴上可不承认:“什么,那些五大三粗的老娘们,说她们那是看得起她们,我小五爷多看她们两眼都是她们的福气!”

    老徐说得了,你就是个煮熟的鸭子,好好赚钱,过年回家说个媳妇,或者做个上门女婿,省得把被子戳破,还要花钱买。

    看来大老板还是照顾老徐头这个叔的,他把两人调到二十里外的湖边一个小村落驻扎。

    大老板给两人租了靠湖边一座旧房子,原来是养鱼人家搭建看湖的,已经荒废好几年了。

    大老板安顿好两人时吩咐,常言道“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强龙不压地头蛇,办事说话小心点,千万别跟这里湖北人起冲突。

    房子上去一里多就是居住百多户人家的村庄,村口住户是个简易的两层小楼,楼下开了个小杂货店,卖些油盐酱醋烟酒等百货,也算是村子里最热闹的地方了。

    小五子一知道有这么个小杂货店,刚放好行李,迫不及待的跟老徐头打个招呼说上去买包香烟。

    杂货店门前的场地上停了辆三轮兔儿车,车上下来一位瘦瘦的汉子,个子没有小五子高,走路时一只脚有点簸。小五子后来才知道他就是这家主人也是杂货店的老板,人称坤哥,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一条腿落下点残疾,所以平常出行都开这三轮兔儿车。

    坤哥朝屋子里大喊:“人死哪去啦!快出来卸货!”

    一个女声回应:“帮鹏子擦屁股呢!小英,快去帮你爸卸货!”

    小五子就是那天第一次看到阿莲的,阿莲也就是杂货店的老板娘。她帮儿子鹏子擦完屁股后,急急忙忙出来一起卸货。

    小英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像她爸爸坤哥一样瘦,她只能从她爸爸手里接些轻小的货物,返身送回屋里。

    小五子犹豫了一下,心想这就是村里的小杂货店吧,走近三轮兔儿车问:“老板,有烟卖吗?”

    坤哥停下搬货的手,在车门上挂着的一条毛巾上搓搓手,疑惑地打量小五子,这个壮实伙子从哪冒出来的,听口音不像之前来养鱼的山东人或东北人,也不像在这边开山取石做土石方生意的中原地带的人。

    坤哥警惕地回答:“有的,在屋里货柜里,你要什么烟。”

    这时,阿莲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但她并没有听到坤哥跟小五子的对话,出门一抬头正遇到要进屋看烟的小五子,差点撞上,她似乎吓了一跳。

    阿莲给小五子的第一印象是个凌乱的小妇人,跟坤哥差不多的身高,微胖。

    小五子自然往旁边闪开身子,阿莲头一低走了出来,她刚洗完的头发散披在肩上,一股洗发液的香味直往小五子鼻子里钻,一直钻到心底。

    小五子听到阿坤用当地话对阿莲说,外地人来买烟的,让她把车上几个货箱子搬到旁边做仓库的那间屋里。小五子到牛山湖边也有半年多了,跟当地人接触过不少,每过个三五天都会到镇上去买点菜和生活用品,当地方言虽然不会说基本也能听懂个大概。

    小五子十元买了两包红金龙,这里除了黄鹤楼就是红金龙,刚来时带过来几条苏北的一品梅早已抽光,二老板中间过来的时候还送了两条给老徐,但也所剩无几,虽然他和老徐都喜欢抽自己的家乡烟,觉得这里的烟呛口,但这里买不到家乡烟,只能将就着抽。

    见小五子真是买烟,并无歹意,坤哥不再像先前那样心存戒备,试探问:“这位兄弟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从哪来的呀?”

    小五子憨笑着说:“我是江苏的,那个我们徐老板在这边养螃蟹,我是过来看湖的,今天刚从牛山湖牛头那边过来。”

    “哦!徐老板。”坤哥恍然大悟,“对的,前段日子刚过来的,还是我介绍他租湖边那两间房子的。”

    “对对,就是我们住的!”小五子接话。

    “今天在镇里路上我还遇到他的车,他还跟我打招呼呢!”坤哥顿了一下说:“你们江苏人会赚钱,听说去年徐老板包牛山湖养螃蟹赚了几百万。”

    去年,小五子没来,老徐来的,他听老徐讲当时驻扎在湖对面俗称牛山湖屁股那的一个点,最后当地湖北人和养鱼的东北人看到螃蟹上市价格高眼红了,先是偷后是明抢,然后就打起来了,二老板都被打伤住院一个礼拜,最后大老板请了县城里公安局长出面才控制住局面,按老徐的话说,打的时候吓得他躲船舱里半天不敢出去,最后大老板说算是破财消灾,连请黑白两道花费和被偷抢的共损失上百万。他总结一句话:当地衙门还是护犊子的,强龙不压地头蛇。最后东北人成了替罪羊,所以今年他们没敢过来养鱼,转包给山东人了。

    小五子一听他夸江苏人,全身特别舒坦,有点飘飘然,说:“那是,我们大老板路子多、人脉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虽然大老板跟小五子本不同乡,在来牛山湖之前他根本就没见过,但现在他就觉得自己就是大老板的左膀右臂,看着坤哥提到大老板时羡慕的神态,同做为江苏人的他自豪感油然而生。

    坤哥似乎也对他陡然起敬,立马从货柜旁的矮柜抽屉里拿出一包已开封的十元黄鹤楼,给小五子递上一支。小五子受宠若惊,好像来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当地人给他发过烟,只有跟山东人打牌的时候互相发过。他稳定一下骄傲的心情,故作客气:“老板真是客气人,谢谢啦!您贵姓呀!”

    “我家姓许,这里人一般都叫我坤哥,这么多年都叫成习惯了!”坤哥说着,拿起打火机要给小五子点烟。

    小五子忙说,我有我有,我自己来。他一边掏出打火机点上烟后,一边说那以后我也叫你坤哥,我就住在前面湖边,有什么要帮忙的,坤哥你喊一声就行了。

    就在小五子美滋滋地吸进一口十元一包的烟草味享受优越感之际,外面传来“嗙”的一声,有什么大件摔倒了地上。

    坤哥向外一看,甩开残腿,划着八字就跃了出去,嘴里骂着方言脏话,大意是猪一样蠢,摔坏了都是钱呀!

    小五子连忙跟了出去,原来是阿莲取一个装货纸箱的时候,由于重了点,一下没抱住,连人带箱子摔到了地上。

    坤哥甩着一条腿奔到货物前,一看是装着食糖、盐和味精的箱子,还好不是瓶装的,不易摔坏,算是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嘴里还是骂骂咧咧。

    阿莲顾不上摔疼的膝盖,连忙起来想再抱起箱子,越紧张越是发不出力,根本抱不起来。

    坤哥一脸不开心,骂着说,没吃饭呀,饭菜都喂猪了,这点都抱不起来。

    小五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忙上前说:“我来我来!”

    他轻轻一伸手,就把整箱货拎了起来。

    总共也就五箱子稍重点的货物,对于小五子来说那都是小菜一碟,按他后来跟老徐吹牛时话说,要是好抓,他能一下子全拎进屋里。

    小五子在车上卸货时阿莲本想搭把手的,小五子自然不需要,坤哥那赞许的表情让他有无穷的动力,浑身使不完的劲,搬点货物只是九牛一毛的消耗。

    小姑娘小英带着刚回走路的弟弟鹏子站在兔儿车旁边,鹏子穿着开裆裤,小胳膊小腿,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盯着小五子看,这个大人一下子能把比自己大的货物一拎一甩,爸爸妈妈姐姐都围着看,也把他从对兔儿车的兴趣上吸引过来。

    小五子搬完货物,坤哥满脸敬佩,连声称谢,小五子很是受用,忍不住眼角余光看看其他的人的表情,小英和鹏子的兴趣已经转到看进些什么货物上去了,阿莲的目光跟小五子一接触就连忙转向别处,小五子似乎也看到了佩服的含义。

    坤哥叱喝阿莲怎么还不快去给小五子倒杯水。小五子忙说,不用不用,先回去了。

    小五子离开杂货店的时候,身后传来坤哥的招呼:下次再来!小五子没有回头,他觉得这时候坤哥一家人的目光射在他脊梁骨上能让他全身都暖洋洋。

    小五子是哼着小曲回到湖边小屋的,老徐已经收拾好了屋子,外间当厨房等生活区域,里间睡觉放置物品。

    老徐离房子不远处湖边找两棵相邻的小树用带来的废旧电线栓上,连成晾衣绳。刚忙完,就听到了小五子的小曲声,老徐笑着说:“这么开心,老板是个女的,你摸到屁股啦!”

    小五子笑着不说话,赶紧把新买的烟开了一包,发一支给老徐。

    老徐接了点上,说:“还开心!你又不是打牌赢钱了,怎么?捡到钱啦!”

    小五子这才说:“哪里,嘴长了就是要哼哼的!”

    后来小五子才添油加醋地跟老徐吹了在杂货店的事,说坤哥那神态,对我们江苏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老徐说,得,那是他对徐大老板,是他对有钱人羡慕嫉妒,跟你没半毛钱关系,你别臭美,小心上当吃亏。

    小五子说,我有个卵子上当。

    以前老徐和小五子的驻点是在牛山湖的牛头位置,蟹苗主要在那里喂食成长,螃蟹不断蜕壳,在四次蜕壳前基本也没人会算计。现在快到收获季节了,必须喂好蟹食、加强看护,毕竟一只螃蟹能换好几包红金龙呀!所以在牛山湖一周都增派了驻点和人手。老徐和小五子现在是来到了牛腹位置,跟牛头那边的直线距离虽然不远,但湖边弯弯绕绕还隔几个小山头,所以走动联系还是不太方便。

    为防止螃蟹被偷,大老板在内部立下规矩,自己人禁止偷吃尝鲜,发现偷吃一只罚款一千元,要求各驻点各自负责一块区域,上午下午各巡查区域湖面一次,晚上一次,晚上要求至少两人一条船。

    接下来的几天,小五子巡湖精神抖擞,哼唱着流行歌曲串烧,按老徐戏说是不着调的黄色小调,小五子说,什么呀,我又不是唱的十八mo。

    老徐和小五子负责的区域是一片半月形湖面,岸上是山丘连绵起伏,洼地上种着成片棉花和玉米,还没到收获季节,只是偶尔有些本地人在田地里施肥、浇水、喷洒农药什么的。

    小五子每次一个人划船巡湖,都尽量沿近岸边走,他不时往棉花地里和玉米地里望,心想老徐瞎说,哪有戴着斗笠,露着白花花膀子的女人呀。

    有时候,他把船靠岸边,跳上岸,爬上小山丘,看看后面大块棉花地,棉桃随风抖动,只有“沙沙”声和惊起的不知名的野鸟。

    小五子对着阳光撒泡尿,看着弧线从高处抛下,在阳光里闪闪发光,他不由自主吹起口哨。

    小五子坐在丘的阳面,望着不远处的船和平静的湖面,忽然心里有些落寞,这里一切都是空荡荡的,还不如原来驻地热闹,可以跟山东人、当地人吵吵闹闹,打打牌、看看壮实的山东女人。

    小五子也懒得继续巡湖了,草地当床,手臂枕头,仰望蓝天中那最大的一团白云,看着看着,渐渐眯起眼,让思绪自由自在地飞翔。

    接下来一段日子,小五子只要单独巡湖,都会只巡一半,找个朝阳的山丘,自由自在眯上一觉,回去跟老徐说,转了好大一圈,一切正常。

    一个暖洋洋的午后,老徐刚把船儿摇出几米,接到电话说三老板下午要来发生活费,说不定要留下来吃晚饭,让小五子去买点啤酒,顺带买点作料,他偷偷带口渔网随船到湖里,晚上鲜鱼汤过酒。

    小五子一直觉得山东大汉大大咧咧,这里这么大湖面也不派人来看守,那养鱼老板只是偶尔过来看看,上次来时还发烟打招呼,说请老徐和小五子帮忙一起看着点,到过年收鱼时,每人给五十斤鱼回家过年。

    两人都拍xiong脯说,没问题。事后老徐说,生意人都是口吐莲花,说得花好稻高,先吃他个一百斤再说。

    小五子离杂货店老远,就听到里面噼里啪啦、闹哄哄一片。

    原来在货柜前面摆了张麻将桌,坤哥正跟三个年龄相仿的汉子搓麻将。

    坤哥刚自摸了一把,特别开心,抬眼看到小五子,连忙停下手,站起来发烟。

    这段时间,小五子陆续也来过好几次,还请坤哥从镇上菜场带肉回来,跟坤哥已经算很熟了。有几次来买烟的时候坤哥不在,只有阿莲带着鹏子在。阿莲不会说普通话,小五子表示听不懂时她会脸红,更是不敢抬眼看小五子。小五子觉得阿莲很白嫩,不像当地人那么皮肤粗糙。

    坤哥见小五子点上烟说:“五兄弟,今天要买点啥呀?”

    “哦,买一箱啤酒,再买瓶醋!”

    “阿莲,给五兄弟搬箱啤酒,拿瓶醋!”坤哥边说边砌牌,看小五子站旁边看,忙说“五兄弟,要不来搓几把!”

    小五子忙说:“不不,我看看就行了。”转眼看到阿莲搬了酒出来,连忙上去接了过来。阿莲又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醋递给小五子,小五子问了总价,阿莲算了一下,低声报了出来。

    就在阿莲给小五子找零的时候,杂货店门口热闹了起来。一个妇女叫嚷着走来。

    坤哥一看到她,恍然大悟,一拍脑袋站了起来,忙用当地话解释起来。

    小五子听了个半懂,大意是坤哥昨天答应这个妇女用兔儿车今天午饭后送她家人到别的地方走亲戚去的,但等到现在都没来。坤哥光顾搓麻将忘了这事,现在人家等了不来找过来了。

    坤哥连忙打招呼,说马上走。

    但那三个牌友有点不开心了,说怎么赢了要开溜呀。

    坤哥看了看小五子,想了一下说:“五兄弟,我钱都在桌上,你帮忙搓几把,我最多一个半小时就回来!”

    小五子本身也喜欢赌一把,虽然在老家基本不打麻将,但打长牌、炸鸡、扎金花、找朋友、二十一点他都是高手。现在又不要自己出赌资,耍耍手、过过瘾,还算帮看得起自己的当地人坤哥的忙,自然接手没问题。

    坤哥道着谢发动兔儿车出发了,小五子乐呵呵地搓起了麻将。

    近两小时后,坤哥重回牌桌前发现,小五子帮他赢了不少。

    坤哥给四个人发烟后,小五子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坤哥,坤哥看着桌抽屉里大把钞票,眉开眼笑,忙喊:“阿莲,拿包好烟送五兄弟!”

    小五子嘴上客气客气,还是接下了阿莲送过来的十元红金龙,心说我都帮你赢了一条多了,不拿白不拿。

    小五子乐呵呵地提着酒,拿着醋,揣着烟,哼着小曲回到湖边小屋。

    老徐正在洗鱼,看到小五子这时候才回来,戏骂:“细钳子,到哪趟流尸去啦!买提酒买半天。”

    小五子也不生气,连忙发烟,看着盆里的鱼数:“1、2、3、4……四条大白鱼,这么点功夫,厉害。”

    老徐抽了口烟,才发现跟原来小五子五元一包的不一样,他平时只抽三元一包。他看看烟,再看看小五子说:“你赌钱赢了!”

    小五子一楞:“徐叔,你咋知道的!”

    “哈哈!我千里眼呀!”老徐笑着说,“三老板刚才来过了,留他吃晚饭,他说还要去其他驻点,我还让他带了两条最大的鱼走了。”

    小五子眼一亮,三老板跟他非亲非故,早走晚走不干他什么事,关键来了给生活费才是他最关心的,他问老徐:“给了多少?”

    老徐说:“三千。”

    “这么多!”

    “说大老板说了,天热了让自己买点夏天用品,以往都是他派人送的,另外要到收蟹卖了才有钱给。这几天你抽空到镇上去买两条竹席,买点蚊香,昨天我就给湖边蚊子咬了个大包。”

    小五子说,奶奶地,到牛山湖这边好几个月了,还从来没上镇赶过集呢!明天去问问杂货店坤哥,看怎么去镇里方便。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月亮就已经一竿子高了。

    老徐把小餐桌搬到屋外,一碗酱瓜炒毛豆,一碗油爆花生米、一小碗油炸蚕豆瓣、一小碗萝卜干,配上大碗鲜鱼汤,一人先开一瓶啤酒,就是两个人今晚的美味大餐。

    几只不知名的小飞虫似乎也闻到了香味,欢快地聚过来起舞,老徐挥动筷子,如同乐队指挥,驱赶走了又来。

    小五子喝了一口酒说:“徐叔,要不搬屋里吃吧!”

    老徐摇摇头说:“借着月光多好,省得开灯,反正吃不到鼻子里去。”

    小五子知道电费要自己出的,说:“你呀,就是舍不得钱,多开会灯能费多少电。”

    “一分钱也是钱呀,能省一分是一分。”老徐叹了口气说:“这年头什么都要花钱,想当初我家生儿成了村里第一个名牌大学生,我家热闹了一个星期。”

    小五子说:“记得,全村大多数人家都来祝贺的,我还帮忙放鞭炮的呢!”

    “那可是变国家户口吃皇粮,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了。”老徐回想往事满脸自豪,跟小五子干杯,一饮而尽,过了口萝卜干,说:“生儿上大学也争气,自己做家教基本没怎么问家里要过钱。”他叹口气,继续说:“谁知道,等他毕业了,国家不管分配工作了,自己在南面大城市找了个工作。我过年的时候去看过他,跟几个同学合租了个房子,一点小。谈了个女朋友,说要先买房子才结婚。年前刚买了一套,说什么期房,要两年后才拿房,带我去工地上看了看,还在打地基,就先付了一大笔什么首付,每个月还要还银行不少钱。虽说生儿懂事,不仅没问我们要钱,还贴补点花儿生活费。但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能把他赚点就赚点、省点就省点。前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听不懂,吃也不习惯,住在湖面上搭的木棚里,给蚊子咬了一身包,临回去之前还得了疱疹,疼了我两个月。要不是为几个钱,我这么大年纪谁要来这蛮子地方!”

    小五子说:“别说你了,我刚来那会,吃的本地人煮的菜,辣死了,也不习惯!还是我们自己煮了好吃。”小五子看了看花生米和酱瓜炒毛豆,想了想疑惑地问:“年后带来花生米和酱瓜的不是吃光了吗?”

    老徐笑了说:“是下午三老板来的时候带过来的,他刚从老家过来,临来前两天到我家去了一下,你婶准备了粽子、馒头干、花生米、酱瓜和扎好的豆瓣还有点蔬菜,出发前一天下午送三老板家让一起带过来的!”

    小五子喝了一口酒说:“还是有老婆好呀!有人挂记呀!”

    “少来夫妻老来伴,她一个人在家,还要照顾田地,我也不放心呀!”老徐咪了口酒,“对了,你妈在三老板到我家刚走后就撑着竹杆到我家来问你怎么样了!你婶让你妈放心,说蛮好的,说你过年回来,赚钱聚聚好买个儿媳妇。你妈也要让带点吃的给你,你婶让她不用费心劳神了,一起带足了。”

    小五子递给老徐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感觉心里有些堵。

    老徐喝口酒,抽口烟:“买来的媳妇不靠谱,人贩子都是骗子,看都看不住,都是骗钱就跑路,就是隔村王大家儿媳妇还是亲自到贵州去买的什么侗族黄花大闺女,去年生了娃后,跟王大媳妇吵架挨了王大愣儿子一记耳光,第二天就跑了,说到现在都没找到,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要我说,你还不如到人家做个上门女婿。”老徐看了看默不作声、只顾抽烟的小五子,说:“来,喝一个!”

    小五子又一碗下肚,脸开始红了。

    老徐说:“对了,老早说要把邻村的傻二姑娘让你做媳妇的,你咋不肯要的呀,现在人家嫁人了还生了个儿子,说蛮聪明的!老人说只要不吃她奶就不会痴!”

    小五子说:“我才不要那痴头痴脑的二姑娘呢,小时候有次跟她几个人到你家后面桃树上偷桃子,别人都挑熟的,她挑硬毛桃,最后被你发现了,她痴白啦哈全塞裤裆里了,后来给桃毛戳得红肿还到镇上卫生院去看的呢!”

    老徐哈哈大笑:“有这回事,我家桃子、梨子可没少给你们这帮毛孩子偷吃!”

    小五子嘿嘿笑笑:“你可一次都没逮住我。”

    “你个聪明劲没用对地方!来,再开一瓶,好久没喝啤酒了,今天就喝个惬意!”老徐也已经脸红脖子粗,“话再说回来,找个蛮老婆日子也不好过。你家东边的‘肉圆’老婆不是省油的灯!”

    小五子酒也有些上头,说:“徐叔,我跟你讲,要不上看在‘肉圆’自小跟我一起玩大、有零花钱买吃的分我一半的份上,我早就揍她娘的!你说,我爸不就眼睛看不太清楚,平整我家跟她家相邻的一条小路,不当心铲掉了她家的几颗黄豆苗,给她瞎子天瞎子地公瞎子母瞎子连祖宗十八代都给骂遍了,这个蛮搞搞女人只有‘肉圆’受得了!”

    老徐舌头开始打卷:“‘肉圆’家都这个样子,祖传怕老婆,‘肉圆’娘也是厉害角色,不过遇到‘肉圆’老婆,算是一物降一物,吵了都分家住了,平时都不说话的。你说‘肉圆’这个绰号谁起的,还真像,长得圆滚滚,一身赘肉,看他跑路都吃劲,他老婆比他高半头,眼睛一瞪,‘肉圆’屁都不敢放一个。”老徐歪着脸看看小五子,嘿嘿笑着问:“人家都说,肉圆那方面不行,他儿子是你养的,是不是真的?这里没外人,跟叔说实话没事的。”

    小五子喝了口酒,夹了块鱼肉,已经感觉不出鲜味了,坏笑着:“我跟‘肉圆’光屁股长大的,他那鸡鸡还不如徐叔你半个小拇指大!”

    “那他儿子真是你的啦!”老徐语气急了点。

    小五子摇着头:“跟我没关系,‘肉圆’老婆脸跟黑芝麻饼一样,我看了就想吐,有次还嚷嚷说我偷看她洗澡,妈的,送我都不要!”

    老徐哈哈大笑:“我记得,把村干部全吵来了,最后你爸妈买了一刀肉赔礼道歉才了事——那到底你看了没有?”

    小五子说:“天热,谁叫她洗澡不关窗户,我就看了一眼,给她吵得隔壁村子都知道了。”

    “那一刀肉还不算亏太多!”老徐点上一支烟,“你知道吗?三老板来说,到我家去的时候看到110警车还有警察,吓他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肉圆’老婆跟他家东边老王家打架!”

    小五子反应有点迟钝,想了一下:“老王家儿子不是过年才结婚的,当时‘肉圆’儿子还被请了早上去摸新床的呢!说摸了一百元红包,‘肉圆’老婆开心不得了,逢人就夸老王家客气?”

    “古话怎么说的,‘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老徐有些微醉:“说是老王家扩建厨房,往前移了1米,‘肉圆’老婆不乐意,认为挡了她家风水,一直吵了好几个月了,前几天,终于打起来,把110吵来了。”

    小五子站了起来,晃了晃,说:“撒泡尿!”一跨步,把空酒瓶踢得“哐啷”滚。

    老徐急着探身子看:“细钳子,空酒瓶两毛一个,踢碎了你赔!”

    小五子晃晃悠悠说:“用屌毛赔,哈哈!”

    老徐骂:“细麻雀,还好没碎!”他赶快把滚散的几个瓶子捡起靠墙放,生怕小五子回来再给踢了。

    小五子尿完回来,两人又开了一瓶。

    老徐边喝酒边挠脚踝,都挠破皮了,他晃晃悠悠走到屋里开灯一看:“妈的,我说脚上怎么这么痒,原来全是蚊子咬的包,不喝了,早点困觉,小五子明天你去买蚊香去。”

    小五子卷起裤管,摸摸自己长毛的小腿说:“咋不咬我的呀!看来我皮厚人好,哈哈,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再多喝点。奶奶的,1999年过年那天我就喝醉了,开心迎接2000年千禧龙年,以为天地会有大变样,好日子会来了。谁知道太阳还是那样升起落下,周围也没啥变化,有钱人吃喝玩乐,没钱人还得干苦力讨饭吃。奶奶的,就看2012世界末日了,有钱没钱一起玩完。哈哈,困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