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 之前的那段日子

    更新时间:2017-10-20 15:48:35本章字数:3795字

    阳光有几分和煦,一道光打在树梢上,树底下投下大大小小不同形状的影子,地面异常干燥,好像快要被融成铁皮,脆脆的,风一吹起,沙子肆意纷飞。

    罗成的心扑腾一阵狂跳,就像一个定时炸弹般,滴滴答答,马上就要爆炸。他的手,根根青筋暴出,就像清水中的一条黑泥鳅般显目,表皮的水分早已不剩多少,看上去就像遒劲的老树枝。

    他手上拿着的一只笔就像一条水蛇在地图上游走,肆意游走,游刃有余,突然一下,笔停蛇盘身而坐,立在一个地方。

    “京城”二字就像朱砂痣般显眼醒目。

    京城里,柳邕端坐在龙椅上。正是早朝时间,一身龙袍束身,精神矍铄,眉目之间,拧巴的总像是糅杂了全天下的爱恨情仇。

    底下的大臣跪拜万岁后,一直没有听到“平生”这两个字。

    跪拜着的人用余光扫视身旁的人,没有一个人吱声,彼此之间,眼角流向对方,自始至终,没人说话。

    自古圣意难断,今日圣意只消说用脚趾头思量就能理个明白,派出去的将军一个个都被罗成给打的屁滚尿流,这大好江山,只剩京都这一隅之地供他们喘息。

    自古江山易主,成王败寇,可江山已在我手,手攥权利,任谁都不甘心拱手让人。

    “各位爱卿”

    龙椅上坐着的人一句话,欲言又止,说了上句在下一句就瘪了声息,一时间,底下还在跪拜着的人双腿都在打颤,心儿开始七上八下。

    “罗叛贼的军队要打进城里来了,有谁愿意与朕出城迎敌。”

    底下人面面相觑,就还在揣测帝意时。

    “嗯?果然是我的好爱卿,想我堂堂一朝帝皇,竟在最后关头无人愿意与我同仇敌忾,共同迎敌。”

    “陛下,老臣愿意。”

    “陛下,刘如海愿意”

    “臣愿意”

    “微臣愿意与我朝共生死。”

    就像打了一副多米诺骨牌,一时间,底下响应者众,不知其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多假意。

    龙椅上端坐的人却似一人与底下隔离开一般,充耳不闻,眼神不知看向何处,飘呀飘,就像一朵小雪花,在风中飘呀飘,没有目的,没有终点,随处飘荡。

    “下雪啦,下雪啦。”

    大地一片茫茫然真干净,那如棉絮般纷飞的雪花落下来,洋洋洒洒,这个世界如同裹上一个厚棉袄般,铺上纯白的毯子般,澄明,白净。

    雪地将一切肮脏悉数掩埋,将所有缺憾都填满,在这样的雪天里,除了记忆,什么都留不下。

    雪地里有个小男孩穿着一件嫩绿色的小夹袄,戴着一个小皮帽,耳背后有一个小辫子,高高地翘着,他的小手嫩的就像春日初生的茶叶尖,手指头通红的就像炉子上的烧得通红的炭火。

    小男子双手摊开,雪纷纷扬扬下,他没打伞也没移动步子,立在雪中,将手掌摊开,一片雪花飘落在他手心,转眼之间,就融个干干净净。小男子将脖子仰的高高的,雪花片片,落入他嘴里面。

    “邕儿,下这么大雪,你外干什么?不冷吗?”

    “阿眸,我不冷,我喜欢这雪。”

    一个眉目早已被皱纹爬满脸,这人一身从头到脚,头上裹着黑毛线帽,一席大棉袄外套拖地,右边脸上有一块,也是黑黑的。

    “邕儿,你为什么喜欢这个雪呀?”

    老妪嘴里说着这句话很快就被雪声吞的一点都不剩,霎时之间,让人瞬间恍惚,不知她在问别人亦或是在自问。

    “阿眸,我喜欢这个下雪的世界,好干净。”

    小男子不懂爱恨情仇,人间冷暖,他从小就跟在这名老妇身边,只是从老妇嘴里零碎片的信息里,拼凑一个不算完整的与己有关的一个世界。

    “干净,干净,干净…”老妇嘴里一直念叨这两个字,碎碎念个没休止,她的眼波不知又飘向了何方。

    “阿眸,阿眸,你怎么呢?”

    小男孩摇晃了良久,老妇才回过神来,她轻轻将小男孩子高高托了起来,一把揽在自己身上,一步一个脚印,两人走进了窑洞。

    洞内,灯火通明,一群小男子从未见过的人规规矩矩站成一排。为首的那人凑过去,凑到老妇耳边,只见老妇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继而紧紧看向小男子,目光如羽翼般轻轻一扫而过,又收了回来。

    小男子看见老妇人眼里有水光,波光粼粼那片泪雨,终究没有落下来。

    为首的人凑在小男子身前,扑腾一声跪倒在地。

    “主子,丞相有命,让我们带主子回去。娇子在外面,请主子移步。”

    小男子被这仗势惊愕到,回身跑到老妇面。

    “阿眸,阿眸,他们是坏人是不是?”

    老妇人没有回话,头摇了摇,小男子不死心,死死扯住老妇人的衣襟。

    “阿眸,阿眸,你跟我一块儿去好不好。”

    为首的男子立了起来,膝盖就跟装了一个机器般,从东南移向西北,正对着小男子的方向。

    老妇人一声不吭,缓慢的拉着小男子往轿子的方向走,快要走到轿子旁时,老妇人低下身子,将小男子紧紧抱在怀里。

    “邕儿,你听阿眸说,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你父亲派来的,你回去后,要好好听你父亲的话,忘记阿眸和这里的一切。”

    一字一句,声音轻柔的掐的出水来,柳邕过后经年再次会想起来,觉得那声音就像一只羊掉在深谷里。

    轿子起,轿子里的小男子双拳紧紧握住,眼里的泪断线的珠子般洒落。不回头,不能回头。

    那是锦和元年,朝廷里大换血,朝中丞相因涉嫌一波利用手中职权贩卖官爵的事,被三朝大臣柳十安给揭发。

    最终老丞相入狱,柳十安在这起案子中功劳显著,升为丞相。

    小男子就这样一直住在院子里,开始学习天文历法,人情世故,从这一年开始,他就没有朋友,每日都是礼乐射御书数几门课程排的满满的。

    有天他在学习射箭时,发现天上有小鸟一只,他想都没想,转手就是一箭。

    箭起,鸟落地,掉在围墙之外。

    柳家家教甚严,约法三章。

    一出门必须要报备,获得允许方可出门。

    二不骄奢淫逸

    三不赌博不嫖娼

    柳邕眼巴巴看着那只落地的小鸟,就在他心有戚戚然时,只听砰的一下。

    小鸟落在他脚跟前。他极其感激马上爬上树,想看看抛掷进来的人是谁?刚爬上树,发现外面是个模样清秀眼光狡黠的小少年,这个少年和他年纪不相上下。

    似是得到某种感召,围墙外的小男孩也抬起头,正向墙里看。

    两个人,四只眼睛,互相对视着,刹那之间,有些东西就在两人的心里开始悄悄改变着,有个种子在两人心里悄悄发了芽。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进行着,冬季渐渐来临,柳邕一个人在家中枯坐半日。

    他自从来了这个院子里后,一天24小时里,除了吃饭睡觉外,有10多个小时是在进行各种训练。

    日间才四点钟,他就起床晨读。晨读有一个老夫子在他前面站立着,老夫子一句,他一句,晨读的时间约莫为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后,鸡开始鸣叫起来。这时候他开始早食,早食极其寡淡,一般都为一个馒头一杯粥外加鸡蛋一个豆浆一杯。柳家有规定,食不言寝不语。

    柳邕原先跟着阿眸在一起时,每到饭点,都是两人的专属时间。在柳邕的印象中,阿眸总爱笑,平日里有事没事都会笑一笑,似乎天地之间已没有让她烦恼的事情。

    冬日黑的早,阿眸还没等夜完全黑下去,就会先把柳邕一切都弄的妥帖后,就开始在窑洞里支起好大一盆火。

    火生起还没多久,整个硬邦邦的壁炉就会被烤的热乎乎的,阿眸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将一切洗漱用品都放在盆子里。

    火越燃越旺,盆子里的水也有湿气在蒸腾,等到盆子中的水水汽热乎乎升腾起来后,阿眸就会抽出一只手来,将柳邕放在水盆里。

    火依旧在烧,墙壁上热腾腾。这时外边的夜早已黑的人走在风里,任何东西都辨明不清晰,这是独属于山风和苦寒的夜晚,山风在奏响着它的独鸣曲。

    柳邕总会记起来,每当这个时候,阿眸在一边轻轻擦拭他身体时,一边会在暖炉旁唱着一首歌谣,此后经年,柳邕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再次听过那些歌曲,那些阿眸欢唱的与土地和人有关字眼的歌曲。

    后来很多次,他听过各种各样的来自全国各地,不同姿色的女人唱着的歌谣,有人妩媚有人明媚有人清冽有人妖艳,可再也没有一个人唱的让像阿眸那般,看似毫不用力就那么轻轻的走进了他的心里,不需要他用任何的力气,更无需做任何努力,那种远古的歌谣就从阿眸的嘴里直接流淌到他的心里。

    阿眸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柳邕后来成为一代帝王,他穷尽一切的方法,去打算找寻阿眸这个人。

    一天,一月,一年,十年,都没有半分与阿眸有关的字眼。

    柳邕在柳家大宅,极少见到他父亲,他父亲极少露面,他也从未见过他父亲对着他笑过。

    有一次,他从外面训练射箭回来,听见院子的山石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当时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想都没想就直接躲在院子中间的假山石那。

    庭院深深,河水里有鲤鱼来回逡巡,脚步声越来越近。

    “柳丞相,这事您怎么看?是这个?还是这个?”

    说话的人直接动起手来开始左左右右比划,他的双手就像一把刀子,上下左右游走,一刹那,空气之中都寂静万分。

    “哈哈哈哈哈哈,山石你又开始开玩笑了。”一声响声,似笑非笑,似迎似接,皮笑肉不笑。

    蜷缩成一团的小男子在山石后面瑟瑟发抖,他听不太清前面的人到底是在说是些什么,那两人语气中都夹杂几分阴冷,让他心中一颤,蜷缩的久了,他感觉自己脑袋开始嗡嗡乱叫,眼前开始一片黑乎乎。

    等他醒来的时候,一睁开眼睛,目之所见是有白帷帐一个,他猛的起身,目光在整个房间里搜寻,就像一匹狼在搜寻猎物般。他虽是男儿身,一双眼睛却是纯正的女儿的丹凤眼,两眼黑白相间,一片澄明。

    这样的眼看人无论想如何凌厉,目之所及,只有说不出的一份情意在那荡漾,眼波流转之处,都生几分魅惑。

    立在房间之中的人,看着这双眼,心里总无端生出几分歆羡来。

    不一会儿,屋子里的人直挺挺跪了下来。

    “小主子,您这是怎么呢?”

    “是老奴伺候不当”

    磕头声阵阵,那双眼刚才还在止不住流淌着的热泪,一瞬间,全部被吞了回去。

    没来,他没来。

    无忧亦无惧,有希望就生绝望,柳邕虽知这绝望一定会到来,他以为自己早已准备好,去敞开胸怀,全身心接纳这份绝望,可真正当绝望到来时,竟是这般难以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