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新时间:2017-10-11 14:58:21本章字数:3555字

    取登机牌,过安检,然后坐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候机。双耳始终塞着耳机。

    她一向喜欢类似于这种行人密集又流散的环境。机场、长途车站、关闸口、地铁站等等,这些来往穿梭的人群,男人,女人,小孩,老人,她喜欢观看这些迅速交替的陌生人,喜欢与这些亲密的陌生人在一起,并无任何接触,也不想有接触,不会发生什么,却于某一短暂时刻有过缘分。

    离开一阵子,她有了这样的念头。这个念头很快变成了行动。她决定去北京。曾经在北京短暂停留过几天。她不讨厌甚至有点儿喜欢北京,并没有什么特别原因,或者,问路总是能够得到热情的回答、路上的公共厕所很容易找得到并且都还算干净、等候公交车时自律的队伍——这任何一个都可能是原因。

    她简单收拾了几套换洗衣服和一些洗漱品,全部塞进一个可登机行旅箱里。然后就起行了。

    前天晚上,她的爽肤水用完了,随手找到一小瓶试用装,双手揉搓着脸颊的时候,爽肤水的味道瞬间让她想起北京,想起酒店房间洗手间的镜子,以及对着镜子涂抹爽肤水的自己。那次北京旅行用的就是这款爽肤水。人的记忆很奇妙,忽然一股气味,无关重要的一股气味,竟能想起某段日子、某次事件,又甚至连事件都不是,只是一个动作或情境,你困惑自己怎么会记住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很久很久。但记忆就是这样。

    就在涂抹爽肤水的那三十秒,她决定下来就去北京吧!

    每个登机口周围都有穿着制服拿着I Pad的人,不停向等待上机的乘客兜售自己公司的产品。或许是酒店、订票网站、旅游公司。她从不搭理这些人,用一贯冷漠的表情以作拒绝。她认为要是没有打算光顾,只因不好意思拒绝而礼貌地听他们介绍,是在浪费别人时间。

    起飞。

    这里天空湛蓝。估算时间,大概晚上七点能够到达北京。忽然某处抬头是很蓝的蓝天,下一处抬头却只看得见密云,像浓烟一样的云。这是北京的天空曾留给她的印象。十月下旬。

    飞机上,她把时间全部用在看书,以及默默忍受因为耳水不平衡带来的头痛不适。

    准备上飞机之前,她收到前夫发来的手机信息——我下周飞加拿大了,保持联系,你保重。

    她简单回复了一句——一路顺风。

    她跟前夫崔敬在她二十四岁那年结婚,前夫比她大五岁。恋爱半年,她怀孕了,他们彼此相爱,于是顺理成章为了爱情为了孩子,结了婚。

    她走出地跌,拖着行旅箱,夜色中寻找着去往预订好的旅馆的路。才九点多一些,街道却有一种已是深夜的错觉。

    上次来北京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到达,在酒店Check in放下行李之后,她步行到附近商场想找一个餐馆简单吃些东西,可是商场已经关门。她走进一家还亮着灯的拉面店,但被告知已经不能点东西了,营业时间只剩下最后十分钟。

    走到对面街口,找到一家肯德基。在北京的第一顿饭,只能速食店解决,别无其它选择。

    她还得赶紧吃,因为速食店也只营业到十点。店员已经在拖地、清洁桌椅,虽然并没有显露出催促的意思。

    在她家那边,这类的速食店都是通宵营业。

    有了上次经验,这次并不觉得诧异。她只想赶紧找到旅馆。

    十月下旬的北京。夜晚,刺刺的冷风。

    冷清的街道,只有稀少的行人。

    她走在人行道。穿过一条凹凸不平的长长的小路。冷风吹打树叶的“沙沙沙沙”声,还有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发出的“咯咯咯咯”声。她紧跟在前面看似在散步的一对中年夫妻背后,她认为是安全的人。

    她是一名服装设计师。记得当初还是一个读完服装设计初出茅庐的专科毕业生,她拿着自己的设计图,到处找服装设计公司应聘,很快找到一家公司愿意收她,虽然公司的名气不算大,并且只是当一名实习学徒。

    她与前夫就是在第一家公司工作时认识的,崔敬在她公司的合作广告公司里当客户经理。

    上班第一天,部门主管对她说,“你挺有天份的,就差经验了,在这儿好好干,千万不要怕吃亏,公司有很多经验丰富的设计师,好好向他们学习!”

    很快,她一系列的设计图被采用了,可是设计师那一列发布的是别人的名字。主管劝慰她说,“公司有公司的难处及顾虑,要考虑到销量、考虑到广告推广的部分,也就是说,要是我们打上你的名字,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一个还没有名气没有知名度的实习生作品,也就可能没有现在这个销量成绩,你明白我意思吗?好了,不管你明不明白,这是很现实的问题,你去到哪儿都一样!每一个新人都得经历这个。我知道你一定觉得自己很委屈是不是?但你不妨从另一方面想想看,你的设计为什么能够获得公司大力宣传推广?能有那么多人穿上你设计的衣服,对于一个实习生来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一声不吭安静地听完,主管又假装语重心长地补充一句,“你是有潜力的,还这么年轻,很多机会等着你,相信我!” 

    年少气盛,她没有忍下那一口气,离开了那家公司。后来经历了很长的时间之后,她看懂了这个行业的一些潜规则,当年那位主管的话都是对的,或者都是真的,尤其是那一句“你去到哪儿都一样”,事实上甚至更糟糕。她目睹过很多有名的大公司、大设计师所发布的作品,其实来自于一群默默无闻的助理或学徒,他们战战兢兢地奉上自己呕心沥血的作品,有人幸运地被采纳,之后设计图被修改、被所谓的调整,制作成样板之后又再次被加加减减,最后出来的成品已被修改得体无完肤,他们还没有资格捍卫自己的作品,但这还是属于幸运的,不那么幸运的一些人,设计图被看一眼后就丢在一旁,成为废纸。

    她不到一年换了四家公司之后,来到第五家公司,她暗自对自己说一定要坚持下来。既然去哪儿都一样,不能再浪费时间。她在第五家公司,一做就是五年,从一个设计助理,到一个如今在行内小有名气的设计师。她有天分、有实力,她一直知道这个,在学校的时候她就知道,终于等到了机会,公司投入资金为她的作品打广告做宣传,产品被放进最显眼的橱窗,她的知名度迅速提升,她的名气开始为公司赚钱。公司与她,互相利用,互惠互利。

    她的收入在不断增加,工作量增加,压力也在增加,大家都在期盼着她的新作品,但她坚持不用实习生们自愿奉上的“初稿”,虽然公司不停对她软硬兼施地劝说——这样可以节约很多时间、又不是要你直接拿别人的设计,它们还是要在你手上修改过才能成为真正“能用”的作品——你到底明不明白,别人在乎的只是你的名字,只管那是你的设计,而不是那件衣服——你这样某程度上是不肯给机会新人……

    她被追捧为行内最具潜力的后起之秀,被很多前辈点名称赞,接受各大时尚杂志的访问,被其它大公司赏识高薪挖她跳槽,家人为她骄傲,朋友羡慕她……如此果然,她差点就荡失于这个虚荣光环的陷阱。

    某个深夜,房间只亮着工作桌上的白光台灯,桌面是一堆凌乱的设计图和白纸,一时之间,她有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她画不出任何东西了!她到底在做什么?

    我到底在做什么?

    看着桌面的设计图纸堆,她忽然觉得恶心,感觉到有东西要吐出来了。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敢相信这些是自己画出来的东西!甚至连个东西都不是!

    有一个声音掠过她的耳朵——你不爱设计了。

    不!不是这样的。

    天啊!她被这些可怕的念头缠绕着,她陷入莫名的压抑与恐惧当中,长久不撤散。她以生病为理由向公司请假一周。

    她无法思考,濒临崩溃。她呆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子的答案。镜子是真实的,它不说谎、不思考。

    思考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有关于这世间人们所追捧、所认为是了不起的东西——你要找到一个优秀的丈夫、要有能力给太太无忧的生活、拥有一份高薪职业,穿戴名牌首饰衣服、拥有名牌包包、要买车买房子、要能生得出孩子、孝顺的、家庭美满的……人们按照他们渴望的标准塑造你,尽管他们自己也办不到这一切。然后还对你百般赞美与鼓励,你因此满足了虚荣之心。你不敢辜负他们的希望,因此不得不按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活着。

    你变成了无法独立存在的,依赖别人的崇拜、拥护,你方能存在。

    事实是,你得放下别人眼中羡慕的东西,才可以真正活成最舒服的自己。

    不!她内心在嘶吼,她要做一个独立体,不因赞美而存在,也不因否定而不存在。她当然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标准、改变别人的目光,她清楚知道没有能力与集体无意识对抗,她不意图挣扎改变这一点,谁都没有这力量。但她能做自己,选择自己想要的,虽然这样已经非常艰难。

    一周的假期还未结束,她就向公司递上了辞职信。公司后来找她多次协商之后重新签订了另外一份新合同,她依然会定期向公司独家提供一定数量的设计图。她正式转为自由职业者。

    虽然收入将会减半,或者减掉更多,她觉得这不重要。

    辞职后她给最好的闺蜜范昕打了一通电话——范昕你听好了,我现在没办法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全部告诉你,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差点就疯了,就在前几天而已,随便个什么精神疾病之类的,反正最后我没有真的疯掉,但我辞职了,我还是会继续画图,我还是一名个设计师,但我好像想花点时间干点其它什么事情,范昕,你在听吗?听懂了吗?好吧,听不懂也没关系。

    讲完了?你辞职不干了?不,张若霏,我以我的专业保证,你是真的疯了。范昕说。

    如此平静。继续走路。散步的中年夫妻早就在前面转角处拐弯消失,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