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粤语歌

    更新时间:2017-10-18 17:52:33本章字数:4874字

    她在Monel Cafe喝咖啡,今天带了电脑,想写点东西。惠子也来了,手里端着两块在一楼买的芝士蛋糕。她合上电脑。两人面对面坐着。

    “You so early today。”

    “Yes, It’s a cold day! I don’t want to move。”

    “Me too。”惠子一笑就露出她的梨窝。

    她们用彼此能听得懂的英文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有时喝一口咖啡,有时都不说话。

    “You come here to travel? ”她随意地问。

    这一次,惠子沉默了许久。“霏,You know? I gave up everything before coming here。 ”这是惠子今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与惠子相约一起去后海的酒吧。今天太晚了。明晚吧。

    二十三岁之前,她迷恋酒吧。

    黑夜与酒精,是最佳搭档。它们合力使这个年轻的世界,于夜色之下流光溢彩,又摇摇欲坠。

    她与苏维是在酒吧认识的。

    那是一条酒吧街,一条直路下去全是各式各样的酒吧。

    她拿着手机,走出酒吧接听。

    旁边是一条河。河的对面是已经熄灯的小商店。她背向河,面向酒吧街,双手手肘依傍支撑在河边的石子围栏上。

    当人在外面,所有酒吧一起发出的喇叭强烈震荡声、人群聚集玩乐的欢呼声、金属乐器声、歌声,通通混合为一体,它们就好像被一层厚厚的东西包裹着、笼罩着,无法自行穿透,无法被释放。各间酒吧招牌及外墙闪烁的LED灯,与这朴实小河散发出的宁静气息形成了强烈对比。

    虚无感,顿生。

    繁盛与荒凉的对峙。始终会是静默的那一方胜出,没有例外。

    这里的夏天,只有凌晨以后的风才是清凉的。

    她就这么站着。不想再进去,也没有打算要离开。

    就是这样,苏维朝她走来。

    苏维身穿黑色T恤,简单干净,清爽的短发,暗黑中五官依旧轮廓分明。单眼皮。苏维有着她喜欢的单眼皮。

    聊天。聊了很久很久。直到和她一起来的那些朋友都要离开,她才一起走。苏维说送她回家,她拒绝。这意味着她希望有一个正常的开始。苏维向她要电话号码。她给了。

    一个月之后,或许是二十天,他们自然地在一起了。

    苏维一个人住,她偶尔也会留下来过夜。但她一直只放一套换洗的衣服在他家。苏维给她大门钥匙,她拒绝。苏维沉下脸色,问她为什么不要。

    她轻抚他的额头,微笑。我不喜欢自己开门。这房子只有你在的时候才有意义。有你在,我不需要钥匙。

    苏维松开紧皱的眉头。

    苏维,不知道是在哪一刻,我获悉了自己始终是要走的——我们都这样年轻,年轻意味着很多的不确定。苏维,我不要成为一个每天在家等你回来的女人。

    许多年后,五年、十年,或者是二十年,我们只能保持一份情感或爱意。一起说话、一起旅行、一起喝酒、一起入睡。但是,不是恋爱。恋爱是短暂的。

    她与惠子约好先在咖啡馆碰面,然后一起去后海的酒吧街。喝酒前,她们先一起吃烧烤。她们点了烤排骨、鸡翅、香肠、青蚝,还有小龙虾。惠子不会说中文,菜都是她点的。

    她们很快就随意选到一家小酒馆。是属于咖啡厅与酒廊之间的清吧。舞台上只有一个拿着吉它在唱歌的年轻男生。场子有点儿冷清。冷清很好,她们都喜欢。

    没有一首歌是她熟悉的。没有粤语歌。

    这是她来到北京之后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自己身在异乡。第一次有点想念自己的家乡。她突然很想听Beyond的歌。

    两个女人要了一瓶Whisky。喝着加冰的烈酒,一杯接一杯。听着单调的沙哑的唏嘘的歌声,一首接一首。北京有太多这种年轻人的声音,歌声像低声吟唱的哀嚎。多得泛滥,最终一个单薄的印象都不会留下来。

    可惜呀,听了一整个晚上,始终没有Beyond的歌。

    她和惠子什么都不说。惠子只喝酒和抽烟。

    她只喝酒。

    她不抽烟。从来不。

    香烟只会让一个女人的皮肤粗糙、衰老、指甲发黄、牙齿变黄、肺变黑,别无其它。抽烟的女人对于这些会表示出不屑,而一个不抽烟的女人,可以不用知道这些。她从不劝别人戒烟,抽不抽烟,是很个人的事。她不爱管别人的闲事。

    她青春时期狠狠地吸过一口,只为了尝试和知道香烟的味道是如何的。然后就再也没有碰过。

    女孩男孩抽烟,是纯粹幼稚,他们享受被注目,追求自我感觉与众不同,追求与规则相反的,渴望某些行为像个成熟大人一样。

    女人抽烟,有一些是因为孤独,有一些则是因为某些过去经历而觉得自己需要变成一个有历练、沧桑,别人眼中坚强洒脱的女人;男人抽烟,大多因为交际,后来成了习惯,便成瘾。成瘾了,自然就再无理由,变成需要。

    瘾头。上瘾的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一个瘾头所控制。你并没有想要做这个,可是你已正在这么做了。

    她不需要抽烟。她没有要抽烟的理由。

    她喜欢抽烟的男人,不是那种从身边走过也能闻到的陈年老烟枪味道的男人,而是每次他抽完一支烟,他的脖子和手指夹杂着淡淡烟草味,却又仍然保持干净清新的男人。

    她喜欢亲吻刚抽完一支烟的男人,烟草使舌头变得粗糙,干涩,苦,但她喜欢。

    有一次,在一个喝红酒的地方,男人自己点了一根烟,然后问她,“抽烟吗?”

    “不。”她微笑。

    “我以为你抽烟。”她的外型与个性,不止一个男人这么说过。微笑。她习惯用微笑回答一切。她不介意别人怎么看她。

    “很好,幸福的女人都不需要抽烟。”男人说。

    她想问为什么,没有问。

    惠子,Are you ok? 惠子?听到我说话吗?

    惠子已经喝醉。

    远处桌子的一名男子向她走来,她听不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只听出他说着一口北京腔。她冷淡地把男子打发走。她一直是个去到哪里都能发生故事的女子,但她并不打算要在北京发生些什么。

    喝醉后的惠子,时而微笑,时而低声哭泣,一时还说上几句她听不懂的日语。喝醉后会哭的人很多,她没有惊讶。有许多人借着酒精的名义,将内心压抑着的所有压力、委屈、不快乐、痛苦回忆,诸如此类,痛快地以各种方式发泄出来。有人会大笑或大哭,有人会不停说话,有人使用暴力。

    而眼前这个日本女子喝醉后的哭泣还是显得如此节制拘谨,想必是个倔强好胜的女人。

    惠子的头发有点儿乱了,黑夜中淡蓝色的头花依然显眼。她呆滞地望着惠子的头花,脑袋越渐昏沉。

    她没有忽略安全问题,不可以两个人都喝醉。她为自己要来一杯热开水,灌下一半,好让晕呼呼的脑袋赶紧恢复清醒。

    “Do you need to go to the toilet? 惠子?”惠子仍然没有响应。她搀扶着惠子走出酒吧,坐上出租车。惠子一上出租车就睡着了。

    车子在深夜中飞驰,她隔着车窗,呆望窗外一幢又一幢快速掠过的商店和楼房,开始陷入深不见底的神游。一旦沉静下来意识又开始模糊,她甩甩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人为什么喜欢喝酒。是贪恋酒的味道,还是沉迷酒后的肆无忌惮?或许,那些日日夜夜想要醉生梦死的人,清醒时都过得不快乐。

    她此时并没有缅怀的情致,不过是酒精在作怪,无事惆怅一番。她只能把惠子带回自己住的旅馆,找出她的身份证件帮她开了一个房间。

    她把惠子放到床上,开暖气,脱掉鞋子,最后盖上棉被。又怕她醒来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于是又留下一张字条,然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Because I don't know where you live, so I can only take you back to my hotel, if you have any questions, you can find me。——Fei。」

    回到房间才想起来,她忘记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上字条。想想觉得也无妨。她们还会再见面的,在北京。

    她喜欢用接近滚烫的热水冲澡。尤其是冬天,热水与冰冷的空气碰撞,使整个浴室都笼罩上厚厚的白雾,此起彼落。她看不见自己。

    手机在响。

    等铃声停下来,她才拿起手机翻看。九个未接来电。其中有七个来自那个刚刚才消停下来的铃声的主人。苏维。如此深的深夜,还锲而不舍地打来,这个男人一定是担心她是否出事了。

    “我在北京。我要睡了,明天再说吧。”她回复了一条短信。

    夜已过半,睡意也已全消。接着是烈酒之后的头疼。

    这是她来到北京的第十三天。

    她塞上耳机,点开音乐播放器。

    「有时无心的散聚

    后来让谁住心里

    那时聊天不觉累

    但回味过更空虚

    客途来又去的客人

    谁又似至亲 真的肯等

    难得相逢时 回头生疏至此

    如今失眠时 谁还很想要知

    谁在最后及时相知一辈子

    谁在记忆只剩名字 想念面容与谁相似

    谁生不逢时 提前穿好戒指

    谁姗姗来迟 仍能与我分享往事

    添一双筷子

    每场人生的宴会

    面容淡忘在椅背

    有时随便讲再会

    后来或懊悔 有几多个真可再干杯

    ……

    《忘记有时》

    词:林夕| 曲:王菀之 | 唱:王菀之」

    说说来北京的原因。

    她一直是这样想的。某一天,她想安定、觉得可以与一个人共对一生了,就与所有一直以来不具名义却存在着的那些感情关系道别、与那些感情关系中的男人道别。正正式式地结束。然后,跟随一个认识半年或数月的温暖男子,要是很爱很爱,也可以就这样嫁给他。

    的确这么做了,也夹带着意外,她嫁给了崔敬。这段婚姻——相遇,恋爱,怀孕,结婚,小孩出生,小孩死亡,最后的拖延,仅仅三年。

    离婚之后,她重新与苏维见面。

    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已经再次准备好,准备好与下一个安定的人,过安定的日子。不一定要再结婚,她的安定与婚姻无关。

    于是她再次向苏维道别。当年决定与崔敬结婚,她向苏维道别过一次。

    她与苏维,似乎从来不足以成为“情侣”。情侣关系是具有约束性质的,而他们,彼此喜欢、好感,或者是相爱,却从不提出要成为对方的唯一。

    他们在不想有约束的年龄遇见,等到可以认真的年纪了,却已经难以改变他们的关系模式。彼此需要、彼此陪伴、彼此成为亲密的情人与知己。前前后后,他们这么一起过去了七年。七年,二人繁盛又美好的七年。

    她想离开一段时间,去哪儿都好,只要避开苏维的纠缠,同时自己也需要时间过渡。就这样,有了这趟北京的旅程。

    她接近天亮才睡着。苏维中午又给她打过电话,她没有接到。一直睡到下午四点才起床。

    原来外面在下雨。她走出旅馆才知道,又折回来拿雨伞。要不是已经换好衣服化了妆,雨天她会选择留在旅馆。

    灰蒙蒙的天空,飘着密密麻麻的雨点。更冷。她向空气用力地呼出一口白气,白气瞬间消失不见。

    呼出,消散。呼出,消散。

    她围绕在紫禁城的城墙四周随意游走,不知名的大树伸出围墙,头顶上有三两只乌鸦执拗地在半空盘旋,发出抑郁又悲戚的叫声。

    她走进一条地下人行通道。宽敞但不明亮。有同样穿梭其中零丁的几个行人。地下通道有一个年轻男子抱着吉它在唱歌。她没有听过这首歌,也许是那个年轻男子自己写的歌。旋律千篇一律,不好听。

    还是一样的音质,一样的年轻人,跟后海酒馆台上那个唱歌的人,没有区别。在北京,到处都是吉它——艺术区、酒吧、行人通道。

    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来到北京,说是为了梦想。一群人,一起互相鼓励著作同一个梦,艺术梦、明星梦、唱歌梦,一朝成名的梦。

    有人幸运,坚持,最终存活下来,或是出人头地。大部分的人没有这样的幸运和实力,他们的梦想通常被遗落在北京的某一处街头,每一处街头——虚无飘渺,不实存在。只有他们自己才强烈地感受到自我。他们没有感动任何人,却被自己感动。

    为什么还不愿醒过来?那些成功的、励志的人带给他们希望,很容易就有一种“下一个就是自己”的幻想,他们就看不见失败的那些吗?因为失败的都不做声。

    有些梦要实现,你得先醒来。

    有些东西你想得到,你得先承认自己没有。

    梦想常常只是个借口。

    有一种人,因为什么都没有,于是为自己找一个梦想。谎称成因为这个梦想,所以暂时什么都没有。又仿佛必须与一切金银财富、势利欲望无关,才配得起“梦想”二字的伟大。倘若梦想是买一栋高大漂亮的房子、是得到一份条件优厚的工作、是嫁给一个才干十足同时疼爱自己的夫君、是买一部最新款的手机、是中彩票大奖——这些都是梦想,只因太过写实,会被清高的世人所嫌弃。

    你是否能够一再卑微、隐忍,都不觉得痛苦?如果你的梦想真的只是唱歌,你每天都在唱,每天都有人听得到,你不应该痛苦才对。你痛苦,只因你还想着其它别的东西。你以为你自己是爱唱歌,但其实你更想通过唱歌得到优质的生活,你想要时尚的衣物、新款的跑车、名贵的手表,你想要欢呼声,众人的注目,你想要当明星,你想红!你想成名!这才是你的梦想,而不是唱歌本身。

    北京能让你幻觉自己可以很接近很接近你想要得到的东西,这个幻觉将蒙骗你一再坚持。不同于上海,它更真实,华丽又高傲。这个城市的浮华虚荣能够将一个人深藏于心底微小的自卑轻易就揪出来,必定的,无人逃得过。尊严作祟,做梦的人很快便悻悻离去。

    或者北京本身,它就是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