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肠蛋公仔面,以及爱情

    更新时间:2017-10-20 09:14:35本章字数:3608字

    “喂!要不要听笑话?”

    “好呀,你说。”

    “有一个叫‘Bi基仔’的小朋友,他的妈妈不想要他。妈妈带Bi基仔去了隔壁村的菜市场丢下他,可是几个小时后Bi基仔自己回家了。妈妈只好又带Bi基仔坐车去了隔壁城市丢下他,可是几天后Bi基仔还是自己回家了。最后妈妈带Bi基仔坐飞机去了隔壁国家丢下他,你猜猜,Bi基仔这次能自己回来吗?”

    “不知道,说答案吧!”

    “呵呵,我也不知道答案。” 谨葑大笑。

    “这算是什么笑话!”她翻了一个大白眼。

    “那我再说一个,这个一定好笑!” 谨葑又继续说,“有一个演唱会邀请了很多大牌明星演出,他们的Fans们都纷纷在机场举牌接机。第一个出来的明星是张学友!哗啦哗啦!被一群Fans接走了。第二个出来的明星是王力宏!哗啦哗啦!又被一群Fans接走了。然后第三个出来,你猜猜是谁?”

    “不会是你又不知道答案吧?”

    “我知道!你猜。”

    “谁?”

    “Bi基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Bi基仔搭飞机回来了!”整个屋子都荡漾着她的笑声。

    谨葑不擅长说笑话。

    他在厨房,继续为她做着肠蛋公仔面。听见她对自己的笑话十分捧场,非常满意。

    那是她与谨葑第一次恋爱又分手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日下午,三点二十五分。

    她早晨醒来还未完全清醒过来时,不知为何会突然想起这个笑话。想起那个星期日,以及那个温暖的肠蛋公仔面。也不知道Bi基仔的妈妈还有没有继续锲而不舍地丢下他。

    她拉开窗帘,外面阳光明媚。

    她住在这家旅馆已经大半个月,几乎每天都是深夜才回来,醒来就出去。她除了自己的房间与必经的旅馆大堂,其它地方都没有仔细看过。

    今天早上,不知哪儿来的兴致,她想要好好把这里走一遍。

    这是一家青年旅馆,深藏在一条狭小而古老的巷子后面。她预订房间之前也有稍微看了一下简介,介绍中说这儿有户外小庭院,有公共休息厅,有洗衣机,还有厨房和冰霜,可以自己煮食。这些她本来觉得挺便利的配置,来了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机会用上。

    她穿过一道黑色的大木门,然后又有一道玻璃门,需要用这里的房卡刷一下才能打开过去。通过玻璃门后,是一个别致的露天小庭院,左右两旁都摆放着小桌与藤椅。

    庭院中只有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剪平头的年轻男子,坐在其中一张藤椅低头滑动着手上的手机屏幕。小桌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平头青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滑手机。

    走过庭院,是厨房。厨房内有简单的煮食用具与冰霜,再来旁边就是用餐区。原来这儿真的有洗衣机,使用一次10块钱。对于洗衣机与厨房她兴趣不大,这些天她都是把衣服拿去附近的干洗店解决,她更不会选择自己做饭。

    唯一觉得可能用得着的,就只有那个庭院。像这样晴朗的大白天,倒是可以拿一本书,安静地阅读上一会儿。她有些懊悔没有带上咖啡豆以及冲煮用具。她想念家里的咖啡豆子,想念自己做的咖啡。才不禁叹息家里的几包豆子已经不再新鲜,太浪费了。

    她发现一道又高又直的铁楼梯,一直爬到顶头,是一个大阳台。除了一盆枯萎的落地盆栽,什么都没有。宽敞而空荡。站在阳台上再看过去,原来厨房后面还有一栋多人间。一个房间住四个,或者更多的不认识的人,适合习惯一个人经常拎起大背包就远走的旅行者。她不行,她无法跟陌生人住在一起,她需要空间与安全。

    矛盾的是,她又始终惧怕独自与黑暗共处。一个人住旅馆,她必定亮着所有的灯睡觉,尤其是冲凉房的。她对于要在黑暗中按下电灯开关按钮的动作,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与抗拒。

    深夜中的过分静溢,有时也会使她突然变得敏感,甚至顿生毛骨悚然的错觉。这个时候,她一般会立即打开手机播放歌曲,试图让音乐淹没寂静。有时成功,有时没有用。你知道,寂静,是世上最难以被覆盖最尖锐的音频。

    她就这么站在阳台上,发呆了接近半小时,或许是一个小时。她不清楚。

    往下眺望隔壁街道,有一个卷发女人手里拿着生日蛋糕,正在穿越人行道,即使是一个人,还是露齿微笑,就像知道有人正在看着她一样。她突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她就是那个卷发女人——好像她就是那个卷发女人——她拿着生日蛋糕正在过马路。

    那么,她将要去哪里?

    我要去哪里?

    电话铃声唤醒了她不着边际的幻想。范昕来电。

    “张若霏,你听听,你听听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让我自个儿独立一点,他忙?他忙个什么呀?钱没赚几个,我还不比他忙吗?天天看完一批又一批的病人,我都快要怀疑这世界就没几个心理健康的人了,完了我还要开会,开无数的学术会研讨会,好了,我挤出点时间想跟他见个面吃个饭什么的,然后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让我独立点!去他大爷的!我都还没依赖过你,你现在叫我独立点儿?有毛病吧他!”

    张若霏终于找到插一句话的机会:“等等,等等!不是,他是谁呀?”

    “男朋友!新交的男朋友,不过现在不是了,张若霏你说说,你就说说他是不是有病呀!我缺胳膊少腿了吗?我还受他这气,不见就不见,以后也都别见了,让他找个30天用不着见面还装正常的奇葩女人独立去……”

    走下阳台,再次经过庭院,平头青年和那半瓶可乐已经不在。

    她在798艺术区内闲逛了一圈,然后在里面一家外国人开的小餐馆喝下午茶,打算在此渡过余下的一整个下午。

    隔桌坐下来一群男女,约莫六、七人,其中两人脖子挂着单反相机。餐馆因为这桌子人顿时变得喧闹起来,他们大声地你一言我一句,讨论着晚餐要在哪儿吃,明天要去哪儿玩。

    她也并非总是厌恶这些吵闹声,有时她是可以与它们和平共处的。

    那一桌子人,从行程谈到了爱情。

    一把尖锐的高音女声正在发言,“你对他好有什么用呢?他要是不爱你,你对他爹他妈他奶奶的好也不管用!他要是爱你,他会拼命对你好,对你百般殷勤,就像你现在对他一样!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在付出,这不公平,你懂吗?就算以后你们真能在一起,你永远都是处于下风的那一个,真不明白你到底喜欢他哪一点,根本不值得,你懂吗?”

    高音女子在连续的咄咄逼人后又补充一句;“我这么说也是为了你好,你自己想想我说得有没有错,你能找到比他好上一百倍的,你懂吗?” 

    她把最后一块马铃薯饼吃完,然后起身结账离开。那群人的讨论声还在继续。她被打扰到了。

    爱人者若要求回报,那就不叫爱。真实的爱是慈悲的,不算计的,但人们不想承认,因为我们愿望自己拥有的是爱,同时又愿望着能得到回报。

    对于爱情的态度与看法,一百个人有一百个答案。而人们的答案通常来自于个人经历、旁观耳闻、媒介渲染(书籍,电视,电影,广告等)之下逐渐拼凑建立起来的一个观念。

    极有可能一个压根没遇到过半个坏男人的女人,却深信这世上没有好男人。

    如何理解爱情是很主观的。而我们对自己已作定义的爱情,深信不疑,同时极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同。但并非所有东西都要分出个对与错。爱,不爱,如何爱,皆无绝对。

    她对Raymond Carver 的《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这一短篇当中的两段文字印象非常深刻。以下为截取该书中的两段文字:

    “但是,你们在相遇之前也曾爱过别人……如果我们中有谁出了事,我想另一个,另一个人会伤心一会儿,你们知道,但很快,活着的一方就会跑出去,再次恋爱,用不了多久就会另有新欢。所有这些,所有这些我们谈论的爱情,只不过是一种记忆罢了。甚至可能连记忆都不是。”

    “这对老夫妇还活着……他们遍体鳞伤,多处骨折,内伤,大出血,挫伤,撕裂伤,全了,而且,他们都得了脑震荡……我每天都顺便过去看看他俩……石膏和绷带,从头到脚,两个都这样。你们知道,就像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只在眼睛、鼻子、嘴那儿留了几个小洞。她还必须把两条腿吊起来。她丈夫抑郁了好一阵子。即使在得知他妻子会活下来后,他的情绪仍旧很低落。但不是因为这场事故……我贴近他嘴那儿的小洞,他说不,不是这场事故让他伤心。而是因为他从眼洞里看不到她,他说那才是他悲伤的原因。你们能想象得到吗?我告诉你们,这个男人的心碎了,因为他不能转动他那该死的头来看他那该死的老婆。”

    没有人知道爱情是什么,可以是什么。它可能什么都不是,又可以是某人的全世界。

    有一点她是同意的。对于切切实实已经消逝的爱情,不论曾经如何深刻、如何热烈,都只不过是一种记忆罢了。甚至可能连记忆都不是。你不能否认自己过去何等深爱过这个人,甚至爱他胜过爱你自己的生命,但如今,他不重要了,或许你现在爱着另一个人。你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爱会消失了,但事实就是这样。

    某一年冬天,谨葑告诉她,他要去南京。

    那个冬天特别寒冷,他们隔着二人厚厚的衣衫拥抱彼此,他叮嘱她注意身体,要按时吃饭。她嘱咐他要常常回来,回来时记得带上白兔糖。南京为什么要带白兔糖?因为离上海近呀!

    当时,她怀着五个月大的扯扯。

    他看着她,大声笑起来,眼睛蓄满泪水。再也说不出话。

    此次分别,他们都很清楚意味着什么。

    不过是一个遥远记忆罢了。 

    还要不要听笑话?

    好呀!

    爸爸: 想不想听爸爸讲故事?

    小明 :想!

    爸爸:想听长的还是短的?

    小明:长的!

    爸爸:从前有一只苍蝇,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小明:爸爸你还是说短的吧!

    爸爸:行!从前有一只苍蝇,嗡嗡——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