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如我们来谈谈死亡

    更新时间:2017-10-21 09:00:00本章字数:3324字

    她偶然发现了一家咖啡工作室,招牌与门面都非常朴素,低调,如果不是她经过时刚好有人从里面出来,玻璃门一开一关,挤压出一阵扑鼻的咖啡香,她根本不会发现这间极不显眼的小店。

    她推门进去,直前方最远处放着一台烘焙机,左侧是操作吧台,右侧是一个落地大木柜,上层陈列了各种咖啡冲煮器具以及各式漂亮特色的咖啡杯,中层是标价售卖的咖啡豆。除了围在吧台的高脚椅,店里另外只有两台桌椅。看得出来这里更偏向是一个工作室。当然这里也卖现喝咖啡,因为吧台上方的长方型黑板上写着各款单品咖啡的单杯零售价。

    这里的空间很小,却充溢着混杂了多种咖啡豆子的浓郁香气。她很喜欢。卖咖啡的地方,本就应该要有退不散的咖啡香。

    除了吧台内的工作人员,此时店内只有一位坐在吧台高脚椅的客人,或者是工作人员的朋友。后来得知那位唯一的工作人员也就是这家小店的老板。一个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的男人。

    她抬头看了一下黑板,然后点了一杯哈拉尔(Ethiopia.Harrar)。老板冲洗了一下双手,然后为她做咖啡。

    “咖啡还行吗?”老板问。

    “嗯。”她微笑点头,又小啜了一口。中等温和的酸,类似于焦糖黄油的味道,还有浓郁果味。

    老板也喝了一小口给自己剩下的那小半杯。

    交谈之下老板知道她也是懂咖啡的人,兴致便来了。真正深爱咖啡的人都这样,难得遇上知音,会迫不及待想与之分享及交流对咖啡的各种感受。

    老板兴致勃勃地又拿出一包咖啡豆,打开,自己闻了一下,然后递给她说:“尝尝这个?上周的豆子。”

    她接过咖啡豆,闻了两下然后抬头说,“好香!Geisha?”

    “嗯。”老板应声。

    她问可不可以让她来做手冲,老板很乐意,说当然可以。刚才老板在冲第一壶时她已经在技痒。

    随着研磨机发出的“池池池池”声,豆子迅速变成粉末掉落到装盛的杯子中。“嗯,真香!”她真心地感叹,把研磨好的粉末递给老板和他的朋友也闻闻。研磨后的咖啡粉更加突显柑橘花般的清香。

    那清澈滚烫的水此刻还是无色无味,他坠落、穿插于粉末之间,停留、纠缠、沉溺,把她前生积存的气味,全然带走。终于,在相遇之时,水也牵缠走了那份凄凉又单薄的记忆。变成了咖啡。

    烧水,放滤纸,湿润滤纸,取豆,研磨,焖蒸,注水。她享受每一种做咖啡的过程。

    做手冲是如此的动人美妙,充满诗情画意。

    此款巴拿马CASA RUIZ,S.A出产的瑰夏(Panama. Geisha),入口微酸,酸味很快便化开成甜甜的水果味,犹如蜂蜜与百香果的甜味,喝完后口中留存有持久的水果甜感。

    一个人喝咖啡或是跟别人一起分享咖啡,是两种不同的快乐。

    她那么爱咖啡的人,朋友们总是爱问她有哪些咖啡馆可以推荐去。她竟然一家都想不出来。不是没有好的咖啡馆,而是她已经不再需要咖啡馆。咖啡馆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情怀,灯光、背景音乐、舒服的沙化、漂亮的咖啡杯与配餐摆盘,当然还有好喝的咖啡。这一切,她家里就能有。所以朋友们很喜欢去她家喝咖啡,她也非常乐意分享。

    老板说,这儿做的大部分都是熟客生意,来买一些他自家烘焙的咖啡豆。他当初开这个工作室是因为自己喜欢咖啡,并没有想要赚到什么钱,足够支付生活开销就好。

    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愿望着不赚什么钱,满足简单生活就行,只要能做着自己喜爱的事情。说得就像这是个不具欲望的浅薄要求,说得好像极其轻松。

    她让老板结账。老板说,“不用了,离开北京前来买些新鲜豆子回去吧!走前有空再来。”

    “好,我会再来的。”她礼貌地向老板点头致谢。

    在北京逗留了大半个月,还是头一次喝咖啡喝得这么痛快这么满足。喝饱了咖啡,离开工作室后,她的心情明显因此变得愉悦了许多。

    她一路步行着,走走停停,看看。

    穿过一条狭窄的小胡同,有几个老人家围在一家门口悠闲地喝茶。有一条大黄狗,在她经过时跟着她走,跟到了路口,才无趣地折回巷子。

    她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大母狗,也是这样的黄色。每次她打开后门,大母狗就会摇晃着尾巴向她跑来。她会偷偷把晚餐大块大块的肉留着给它吃,然后摸它的头和背。有时也会骑在它背上玩,但只是轻轻地假装地骑。有时没有肉,她也会打开后门,跟它玩耍一会儿,即使没有肉,它还是逗留至她把门关上才走回自家门口。

    大母狗看她的目光,温和,善良,慈祥,温暖。

    大母狗生过很多小狗,她不喜欢它的小狗,她只喜欢它,也只会把肉留给它吃。

    后来,有好几天邻居的门口也见不到它。她跑去问妈妈,又让妈妈跑去问邻居,才知道,狗死了。听说它已经很老,老死的。自此以后,她很少打开后门。她很伤心,难过了许久,但没有哭。

    扯扯去世时,她也没有哭。是一样的,她表达悲伤的方式从来都不是眼泪,或者还达不到悲伤的程度?她不敢继续往下想,她害怕发现自己其实不那么爱这个孩子。没有比这想法更可怕的了。

    她第一次感受到死亡与永恒。死亡,是消失,永恒的消失。

    永恒的消失,比永恒的存在,更具体,更真实,更震撼。无非就是这样。最后你更能记住的、让你成熟的、成长的,都是那些深刻的黑暗事件。她经历过亲人去世,以及自己数次风险大小不同的手术,都不是会威胁生命的手术。疾病没有要了她的命,反而帮助她对生命有了全新的理解。

    导致死亡的事件是黑暗的,但死亡本身不是。人只有解决了对死亡的恐怖,才能轻松自在地活着。

    或者,她不是不爱扯扯,她只是已经学懂了淡定,从容。这是个最让人舒服的理由。

    死亡、疾病都是礼物。

    这份礼物会用破旧的盒子、丑陋的包装,粗鲁地塞到你手中,以至于你难以洞察它其实是一份“礼物”。因此你可能会急忙推开它、抗拒它、埋怨它、回避它,要是你真的迫不及待就这么做了,它就真的只是一个糟糕的事物。

    要是你有足够的耐心,将附着在外表的丑陋包装一层一层拆开,如此,这就是生命送给你的一份珍贵礼物。

    面对一个生命垂危即将离世的病人,人们通常会安慰说“没事的,你很快就会好起来”,即使明知他很快就会死。很少有人敢说“不用怕,人都会死的,很自然,死不可怕”。

    你不敢对一个真的即将要死的人说:你可以不怕死。这样很残忍,更怕有被误会说风凉话的嫌疑。而重点是,假如我们从前一直都是逃避、推迟谈论死亡,一切已经太迟。当死亡真正逼近时才意图安抚恐惧,没有用。

    理解死亡,应该是在安逸的平常日子,觉悟“无常”的定义。

    你怕死吗?

    人为什么怕死?因为我们都害怕分离,更恐惧于自己的不存在。

    是的,你,你的权力、地位、名誉,你的金银财宝,你的身体,你的思想,随着你身体的死亡,全部随之消失。这个世界没有你,它仍然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而你没有了你,世界是否完整对你而言已经没有意义,因为你没有知觉,你与世界再无关系。

    我们谈死,是为了活。大部分人不愿意谈“死”这件事,亲人的死、伴侣的死、自己的死,意图推迟面对它。

    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哪怕一百年。死亡仍然是迟早的事。

    宗教角度,有佛陀的不生不灭、不来不去之说,也有死后将看见上帝,并且灵魂等待审判后能从死中复活,得到永生。有没有发现,无论是不生不灭还是复活永生,它们都在引导人们相信一个方向,就是尽管是死后的灵魂还是保持着知觉,以此消除人们对死亡的恐怖。

    你没有宗教信仰,甚至觉得佛陀、耶稣、阿拉这一切都是荒诞无稽,那么只要接受就够了——接受人都会死亡,洞察它的存在与接近,却继续坦然过活。

    然后,因为接受,所以珍惜;因为接受,所以安乐;因为接受,或许在短暂人生中对所追寻的事物你将有另一种不一样的想法。

    既然是迟早而明知的事,我们还何惧?

    她全然接受生命的无常,也认为人随时都可能死——疾病、意外,因此她想尽量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我们在谈论死亡的时候,事实上我们是在谈论一种内心的安然恬静,从不避讳,才更是乐观的人。

    她进入手术室之前,谨葑说,我在外面等着。

    结束手术当天的凌晨一、两点,她清醒过来。意识模糊中,她看见谨葑喜悦的眼神,她得到了一个深长的拥抱。

    他亲吻她的额头。久久地用闪着亮光的眼神,凝视她那张万般憔悴又苍白的脸。

    经过了漫长的许多年,她才真正明白,也只有谨葑对她的爱是能够没有要求、不念回报。只单纯地想对你好,能做到单纯地对你好。世间对爱吝惜自私的男人如此多,只因谨葑的爱,从年少时开始,越渐浓烈,并且在最浓烈的时候骤停。她深知,是不会再得到类似这样的人,类似这样浓烈的爱。

    有没有思考过——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你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等待停止呼吸,你想看见什么样的人,遗憾什么样的事。最好现在就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