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谜底

    更新时间:2017-10-20 09:16:59本章字数:4046字

    前面餐桌坐下来一名白发老人,穿着一件红色运动风衣,喉咙不时发出“咳咳咳”的清痰声音。这声音让她感到恶心及厌恶,使她情不自禁皱了眉头。环顾四周,无奈只剩下这个位置是有电插座的,她正在用电脑写东西,只好打消移换位置的念头。

    老人的早餐已经吃完,拿着一份新闻报纸,随意地翻来折去,并没有认真看内容。过了一会儿,老人发出如雷般的鼾声,餐厅所有人都往他这边看。

    厌恶与怜悯,经常同时出现,比如眼前这个孤独的白发老人。可悲之人常有可恨之处。

    改变它,接受它,或者离开它。用这三个,可以解决世界上所有矛盾与问题。

    她结账离开。

    那个白发老人让她想到住在自己家里的姨妈。

    姨妈是个可怜的人。姨妈的丈夫在她刚怀孕的时候,突然得了急病去世,肚子里的孩子怀到六个月的时候也意外流产了。听说姨妈当时在半年内没了丈夫又没了孩子,伤心欲绝。但这还只是个开始,接着,姨妈改嫁无望、找工作不成、身体病痛不断,还患上了糖尿病。这些都是听爸妈偶尔提起的。反正,姨妈在她拥有记忆之前就住进了她家。

    姨妈非常疼爱她,小时候常常抱她、给她买糖果、被爸爸妈妈教训的时候出来护航,但她内心就是不喜欢姨妈,当时也无法解释这是为什么。

    姨妈经常唉声叹气,抱怨自己的命不好;姨妈会不管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大肆地评论别人,常常把“我这个人就是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作为开场白;姨妈会笑着问她:“你看姨妈这么疼你,你以前长大了会不会也疼我呀?”……

    姨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爱抱怨,怨恨老天夺走了她的丈夫和孩子、怨恨再遇不到一个愿意娶她的好男人、怨恨找不到好工作,并且将这些不幸经常挂在嘴边。她从来不曾自我反省为什么再也没有男人愿意爱她,不反省自己为什么每份工作都做不长久,真的全遇上坏老板吗?更从不感恩一直包容自己并且无条件供她吃喝的妹妹,一边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别人的帮助,一边怨天怨地说自己的命不好。

    姨妈喜欢以自己的观点是“对的”作为标准去评判所有人,而且完全不顾他人感受,尽管明知道会伤害到别人,还振振有词地说自己“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个性”。“就是这样”的意思,就是“我并不打算要改”。

    你会遇到一种人,他们会先说一句“我就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人,你别往心里去”,然后就噼里啪啦地把自己要说的全部说出来,全然不管别人要不要听、想不想听。自己倒是好,全都说出来了舒服了,却将难受留给了对方。这种人常以“直率”自称,其实就是自私。

    姨妈对自己的疼爱是真实的,她能感受到,但姨妈同时期望能够得到回报。而且还说“你要是长大了就不跟姨妈玩了怎么办?姨妈的日子就要变无聊咯,姨妈一定会很伤心的”,其实是给她传达“我对你这么好,你以后一定也要对我好,不要让我伤心才行呀”的意思。这正是许多家长会利用孩子的“内疚感”去支配孩子的行为。比如:你想搬出去一个人住,妈妈却哭着说你就这么忍心吗?年轻的时候为了你放弃了工作当一名家庭主妇,现在我连朋友都不认识几个,你要是搬出去住我一个人在家还叫我怎么活?!于是你心软了。

    无数家长无意识地干着这种事,而孩子却只能在“内疚感”面前妥协。但其实这不但没有增加家长与孩子之间的感情,反而是一种毁灭性的破坏——我是爱你的,可是你总不让我做我觉得快乐的事,反复多次下来,我内心滋生了抗拒与恨。

    每个人都需要承担起自己的快乐、伤心、担心、痛苦等所有情绪感受的责任,无论你具不具备承受的能力,尽管你因此而崩溃、倒下,也应该是你自己人生的事。没有任何人有义务承担起你“活着的意义”,哪怕是你的孩子、你最亲密的伴侣。 活着的快乐及意义,应该由你自己负责。

    她曾经跟范昕一起对姨妈进行过人格分析,得出的结论是:姨妈其实是一个有严重人格失调的人。

    噢!多年的谜底终于解开。这就是她五年级下学期突然疏离家人的原因。她的心智一直要比同龄人成熟,感觉很灵敏,她无法承受这些没完没了的负能量,所以说不清楚原因,但她想离远一点。

    而必须承认,妈妈的个性跟姨妈有许多相似之处,所以,其实她不喜欢妈妈。

    想到这里,她心里有点不舒服。

    白发老人以及想起姨妈的思绪已经打断她写东西的兴致。她一直喜爱文字,喜爱阅读,喜爱写作,但她并不认为自己能成为一名作家,至少不是一个能够以贩卖文字为生的写作人。她知道,无须兴致无须灵感也可随时写得出文字,才是真正天生要当作家的人,她固然不是。她不过是一个喜欢用文字记录一些事物的人。

    才隔了一天,她又去了那个咖啡工作室。

    推门,仍然是一股极致诱人的咖啡香。工作室只有老板一人站在吧台内,正在分装咖啡豆。老板抬头看她,她微笑。不知道老板是否认得她,如果认不得,她打算作为陌生客人直接点咖啡喝就好。

    “今天这么早,我才刚开店。”老板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显然老板记得她。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上午十一时三十五分。

    “吃过早餐了吗?”老板问她。

    “吃过了。”不知道为何就顺口说吃过了,其实她并没有吃早餐。

    “想喝点什么?你可以自己进来做。”老板说话的语气是和善的,又不过分热情。

    她走进吧台内,踮脚取柜子上的咖啡豆,取下一包,看看或打开闻闻,放回,又取下另一包,重复数次。她最后取下一包哥斯达黎加(Costa Rica。Caturra)蜜处理的豆子没有再放回去。

    她在做手冲时,老板稍停了一下工作,取了两个杯子,倒进热水暖杯。

    她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老板缀了两口咖啡,然后继续完成手上最后一个动作,把7、8包咖啡豆放进一个大纸袋内。

    “这是一个客人下午要来取的。”老板一边将纸袋放到木架上一边说。

    她点头应声。

    她冲的那壶咖啡已经喝完,老板没有询问她意见,又做起了另一壶。

    “你是来旅行的吧?”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

    “算是吧。”她回答。

    “觉得北京怎么样?”

    “嗯,我挺喜欢这儿的。这店就你一个人吗?”话才问出去,她觉得自己好像不该这么问。

    “是呀,我一个人。”

    “挺好的,我也有想过,以后,或许是再过个六、七年,我也要开一个咖啡店,天天闻着天天喝,真好。”

    “为什么要以后?为什么要是六、七年以后?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就现在呢?如果你喜欢的话。”老板连续三个“为什么”听起来并没有咄咄逼人,他的语气很平和。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回答:“如果现在就这样的话,我怕我有一天会厌恶它,我不是说咖啡,我不会厌恶咖啡本身,我是说守着一个店这件事。好像是这样吧。”

    “那你怎么知道六、七年之后你就可以了?”

    “我不知道呀,所以只是现在这么想。”

    “如果到时候你已经改变想法,已经不再想要咖啡店了呢?”

    “那就算了,既然不想,何必勉强。”

    “不可惜吗?”

    “已经不是渴望的东西,自然不可惜。”

    “也是,也是……”老板把冲好的咖啡倒进两个杯子中,然后递给她一杯。

    她接过咖啡,小声说谢谢,立刻喝了一口,然后把咖啡杯捧在手上没有放下。

    “老板你要是有事情忙可以不用招呼我的,我自己坐一会儿就好。”她说。

    “我不忙,这里一般要到下午才有客人来,我这没有午餐晚餐,只有吃不饱的咖啡和蛋糕,上午开门只为了自己要喝,一醒来就想喝咖啡。对了,要不要吃蛋糕呢?”

    “不,不用了老板。”

    “别喊我老板了,我叫展懿,可以叫我的名字。”

    “好。”他的名字无故让她想起一个小学同学,一个把自己假装成坏坏的小男生。

    “那么,可以也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张若霏。”她微笑说。

    他们持续地喝着咖啡,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那台意式半自动咖啡机早已经热完机,她征求过展懿的同意,动手为展懿和自己做了两杯Cappuccino。

    “你学过做咖啡?”展懿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我不是说以后有可能会开咖啡店吗?可不是光说说的,之前刚好有机会也有时间,就去学了。”

    “一个人来北京玩?”

    “对,我一个人来北京玩。”她轻声重复着他的话。

    “北京的那些地方都去过了吗?”

    她知道他所指的“那些地方”是北京的旅游景点,她说:“第一次来北京时去过了一些,这次哪都没去,就想来呆上一会儿,不是在旅馆就是在咖啡馆,不然就是随便闲逛。”

    “我这儿就是在你随便闲逛的时候碰见的?”展懿打趣地问。

    “是呀。”她大声笑了起来。

    “会在北京留多久呢?”

    “还不确定,或许再一个星期,或许一个月。”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咖啡杯。

    过了一会儿,展懿开口说,“那么,你会再来吧?呃——我是说,希望你能再来。”

    “我会再来。”

    后来陆续来了好几个客人,她离开前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一百元钞票,轻轻地放在吧台上。展懿拒绝,让她收回去,但她不肯拿,她说,“你收了吧,你要是还不收我钱,我就真不好意思再来了。”

    “那好吧,对了,要是你喜欢,像今天这样的时间过来也行,我十一点就会开门,有时候会更早一些。”展懿犹豫了一下对她说。

    她隐约察觉到某些熟悉的东西在扬升。

    走出咖啡店已经是接近下午四点钟,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午餐。因为装着笔忘本电脑而变得沉重的包包提醒了她,最后她哪儿都没有再去,回到了旅馆附近的Monel Cafe,继续早上未完的文字。

    依然是那一个角落位置。总能想到惠子,以及惠子头上变换着颜色的绒布头花。惠子之前常常爱坐的位置,此刻坐着一对小情侣,正在轻声细语甜蜜地说着话。

    她不曾问过惠子,她头上那些花朵是否具有某种意义。也许她应该问,也许惠子想说。无论如何,最终她什么都没有问,惠子什么都没有说。

    她顿生强烈的创作灵感。她将电脑收起,抽出几张白纸及画笔,没有犹豫,快速向白纸下笔。一气呵成。一条由惠子头上的花朵而生的裙子。

    一个人走回旅馆的时候,风很大,入骨的寒冷。咖啡馆衔接旅馆之间的那条长街,照旧冷清。发现脚下潮湿未干的街道,才知道原来下过雨。她抬头,顶着一轮清晰可见的圆月,看来不过是一场仓猝即过的小雨。

    下过雨的街,街灯照射在湿润的地面上,错觉今晚的夜色分外明亮,当然也分外落寞。

    她有一点儿忘记自己身在北京。

    她在怀疑,正确地说是不确定,对现在经历的这一切都很不确定。不确定因而产生的不安,致使她仿佛飘浮于一个正方型六面灰色塑料的封闭密室内——她惊觉自己脑中怎么会有这种荒谬却如此具体的画面。

    为了转移焦点,她认真听着自己鞋跟与地面碰触而发出的清脆有节奏的“格格、格格”声,她不由自主地数起数字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