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台前,那一只扑火的飞蛾

    更新时间:2017-10-22 11:00:51本章字数:2744字

    先前还有一只飞蛾在房间,环绕在电视机屏幕前面飞来飞去。随后置放在窗台前的香熏蜡烛那头发出一丝微响,伴随着一股淡淡烧焦味。她望向蜡烛旁还未散尽的那一缕轻烟,思量究竟是什么让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向灼热的烛火?

    想必飞蛾一定十分惧怕黑暗,一定是这样,以至于,在光明中灰飞烟灭与在黑暗中飞舞一生,它毅然选择了前者。许多年,她是一只在黑暗中怀揣着不安拼命飞舞的飞蛾。

    她觉得自己还不如那只飞蛾勇敢。

    她相信爱,期盼爱,她所要求的爱是绝对忠诚、绝对深沉、热烈而纯粹,但亦知这是如此之难。难以觅得这样的人,自己也难以成为这样的人。不忍要心目中爱的模样委屈将就,那么,惟有自己妥协。她不再那么需要爱了。无论是爱别人,还是别人的爱。

    她厌倦了这样的飞舞,不深不浅,不痛不痒,无意义的苟延。而今难得积存够了被燃烧成灰烬的无畏,尽管不过是冲动一时,她愿意扑一次火,只为心中不曾熄灭过的对真正爱情的希望。

    睡觉前,她走过窗台,吹熄了香熏蜡烛,不小心一眼瞟到残落在蜡烛旁的半对乳白色翅翼。

    半夜,手机断断又续续地响了好几次,迷糊中她打开微信看了苏维传来的三条信息——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对我如此狠心,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很爱你,不然我不会来北京找你,可惜你始终不肯见我一面——我必须坐明天早上的飞机回去了,我还是抱着一丝丝希望,或者你会在天亮之前告诉我你愿意见我,甚至愿意随我一起回去——还有,我不认为这是我们最好的结局!等你从北京回来,找我好吗?或者让我找到你也可以。

    手里怀揣着手机,她又睡着了。昏沉之间,她作了一个关于大火的梦,她什么都没记住,只记得熊熊大火。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在发烧。

    她起身用热水洗过脸,然后到旅馆服务台买了一瓶橙汁,回到房间后把橙汁一口气喝掉,接着又喝完一整杯热水,然后躺回到床上。过了一个多小时,未见好转,只觉脑袋更昏更沉。她换上外出衣服,直接上出租车去了医院。

    原本只打算取一点退烧药,但医生要她到输液室打点滴,她没有再多问,乖乖听话。

    输液室挤满了人,有病人,有家属,有老人的咳喘声,有小孩的哭闹声,吵杂非常。一名女护士给她找到一个位置坐下,熟练地把针头插进她右手的血管,然后匆匆走开,一句话都没有交代。

    苏维应该已经在飞机上,正在回家的路上了。她强忍着一股强烈的冲动,甚至她疑惑其实自己为何不能接受苏维呢?她立即驳回了自己这个滑稽的想法。肉体上的痛苦能使人的意志变薄弱,她让自己专注地数着一滴一滴滑落下来的药水,由一数到一百,如此重复。

    此时进来的一对母子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生病的小孩号啕大哭,母亲安慰多时仍不见他安静,终于失去耐性,对他严厉喝止。小孩用没有插针头的左手揉搓着红肿的双眼,低声呜咽,不敢哭泣出声音。

    “还搓眼睛!还搓还搓!眼睛要给搓瞎了!把手放下!”母亲嘴里低声骂着,小孩不敢直视母亲的凌厉眼神,低头专心努力止住大哭之后的抽泣。

    她不喜欢那个小孩。以及不喜欢那个母亲。

    输液室里头实在塞不进人,有一名中年妇女就坐在门口走廊的椅子上输液,一个人,没有表情,没有四处张望,平视前方,也无法从她的神情中获悉她是否痛苦。

    她脑中浮现出一条走廊。

    就在她某次手术开刀之后当夜,凌晨时分,她想起身,可是伤口疼痛让她无法使力。床头的服务灯是坏的。想到自己的病房很靠近中央护士服务台,她尝试直接呼喊护士,几声之后,倒是唤醒了留睡在病房的隔壁病床的家属,最后是那位家属帮忙叫来了护士。

    值班护士将她扶起。她去完洗手间,完全没有睡意,麻醉药效过了之后,伤口一直在疼痛,也因为被厚厚包扎着的身躯,无法凭自身力量转身或起身,不敢再轻易躺下。

    走廊有灯。她拿上入院时随衣物一起带来的书——《霍乱时期的爱情》,走出病房,在走廊的椅子坐下来。她没有立即翻开书本阅读。

    往右边霎眼凝望,这条深长的走廊,明亮与清冷,刺眼与暗淡。倚靠着白色墙边,整齐延伸一列过去,全是间隔着不同颜色的塑料座椅,红色,绿色,黄色,好像还有蓝色。这些鲜艳跳跃的缤纷座椅,并未为深夜中的这条长廊增添任何一丁点什么欣悦气氛。

    左前方是一间独立病房,房内灯火通明,房门是开着的。躺在病床上的是一名戴着氧气助吸器的白发老妇人,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的椅子,纹丝不动。

    她能够清晰听见老人发出的听起来均匀却又明显不正常的喘气声。

    这特殊的病房,彻夜的灯光,这道敞开的门,她明白,老人正在等待死亡。说不定是明天,或者就在今夜。

    她无意要猜度那个始终背对门口的中年男人正在以什么样的心情在等待。是悲伤?接受?还是解脱?只是这场景,何其抑压,悲怆。

    她故意让自己的眼睛从那个压抑的病房移开,低头注视着自己握住书本的两根手指头。她忽然不敢再抬头看任何东西,重病的老人、中年男人的背影、自己乌黑的病房、色彩缤纷的座椅、明亮空荡的走廊……这一切,都使她感到不寒而栗,持久不退。这是一种不可能忘记的感受。

    小孩突然又开始大声哭闹,哭得声嘶力竭,硬生生将她从那条走廊中拽拉回来这个北京某医院内狭小的输液室。她要感谢那个小孩,及时将她拉回现实,才不至于继续深陷于那可怕又清晰的不安的空间之中。

    从医院出来,她就近在一家面馆打包了一盒炸酱面,然后回到旅馆休息。她在房外门栓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一直昏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才算完全清醒过来。

    她感觉自己好像沉睡了很久。

    饥饿感瞬间向她的胃部及全身袭来。她将原封不动隔了夜的炸酱面扔进垃圾桶,然后拉开窗帘看看今天的天气如何——是个大晴天,真好。她不小心又瞟到了窗台的那半对乳白色翅翼。

    她忽然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很不真实,又或者是说好像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而是别人的事,包括眼前那只飞蛾扑火后留下的半对翅翼,包括苏维来过北京。

    有一道温热的东西顷刻流窜过她的身体,又瞬间消失。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一场小病之后,在熟悉的旅馆房间,一个平常的中午,她得到了释怀。她知道,有些东西自己似乎已经跨越过去了。

    填饱了肚子,体力恢复过来了些许。她走路到那个早前发现的空旷人少的小公园,她并不知道这个公园,或者其实是个广场叫什么名字,属于哪里。她坐在一张长方型石凳上,舒服地前后交错摇晃着不及地的双脚,柔和的阳光倾洒在她的额头上。

    微风习习,树上小鸟不停叽叽喳喳地叫嚷。河边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小孩们跑啊跑,喊啊喊,然后风筝就飞到天上去了。那些色彩斑斓的风筝越飞越高,越飘越远。她记忆中自己好像从未放过风筝。

    风筝会让一个人想起来什么?辽阔?自由?人的想象力极好。风筝与自由无关,风筝就只是一只风筝。

    天黑之前她在附近便利商店买了一盒牛奶,然后回到旅馆。她将牛奶倒入玻璃杯,用公共厨房的微波炉叮热。拿着牛奶,又顺便在庭院坐了一会儿。

    有人在厨房煮晚饭,飘出诱人的肉香。餐区的电视机开着,此时正隐约传出一名男主播正在用他浑厚不带感情的嗓音播报新闻的电视声。有点儿寻常家庭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