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遗书

    更新时间:2017-10-23 08:21:06本章字数:3461字

    张若霏回到旅馆收拾行李,订了傍晚的机票,然后给范昕发了一条信息。

    离开旅馆之前,她将回来的路上买好的几盒巧克力交给前台,感谢他们这一个多月的服务。

    回程的飞机上,她进入了深度睡眠,一觉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正在降落。

    她手机才一开机,范昕就来电了。

    “总算打通了,终于下飞机啦?”

    “刚降落,还没下飞机呢!什么事?”

    “接你来了呗!”

    “哟?范医生,可够清闲的嘛!”

    “是你会挑日子回来,我就那么刚好休假这一天,瞧你去了一个多月没舍得回来,准是有什么碰到什么帅哥来着,怎能不赶来八卦一下呢!”

    她们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一家常去的餐厅吃饭。

    “拿着,咖啡豆,给你一包。”张若霏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包在展懿那儿买的咖啡豆给范昕。

    “哗!太好了!我家里正好快没了!哪买的?”

    “就是我说的那个咖啡工作室。”张若霏迫不及待地翻着餐牌,太久没吃这里的招牌烤鸡了。

    “哦?就是那个有跟你发生了点什么的咖啡室?”

    “谁说发生了什么!”

    “不是你说的有个挺帅的老板吗?”

    “有是有,是挺帅的。”

    她们这顿饭吃了将近四个小时,聊着各自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最后两人在餐厅准备要打洋之际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回到家楼下,张若霏开了一下信箱,还真有好一小叠信件,边搭电梯边随便翻了前面几封,应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通知单之类的吧,她实在太累了,随手搁在客厅的餐桌上,便去洗澡睡觉。

    接下来她不得不闭关埋头赶设计稿了。工作至深夜,跟去北京之前的某个夜晚一样,房间还是只亮着工作桌上的白光大台灯,桌面还是一堆凌乱的设计图和白纸,不过,她的心情却是轻松的。

    她收到了展懿发来的信息,也收到苏维的。她没有告诉苏维自己回来了。还有一些陌生号码的来电,她通通没有接听。

    忙乎了近小半个月,下一季的首轮设计稿才终于完成寄出去了。

    上午十一点,她化好妆,换了衣服,正准备出门吃饭,瞟了一眼餐桌上的那叠信封,心想还是先看了吧,正好看看有没有什么账单费用之类的顺便出门给办了。

    她发现有一封手写的信,从上海寄来,收信人不是自己的名字,送错了吗?再看看地址,没有错,是她这里的地址。

    收信人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她不认识,也不是房东,她猜有可能是在她之前租过这房子的人,可是她都已经住进来好些年了,怎么还会寄到这里来?是许久没有联络的人吗?

    她决定给房东打个电话。

    房东说,确实是之前租这房子的人,是一个画画的年轻男孩。不过,已经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了。

    画画的,同样是靠拿笔为生,算是半个同行吧。年轻男孩?这么些年过去了,现在已经不年轻了吧。

    收信人无法找到了。

    她瞧信封上那几行娟秀的字体,给他写信的应该是个女孩。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恋人?前任?她找他什么事?要紧吗?她犹豫了几秒钟,把信拆开看了。

    张轩轩:

    是我,没想到吧?你好吗?过得好不好?我希望你过得很好。你一定不知道吧,只要有你画的插图的书,我通通都有看。

    我们多久没有见了?有十年了吧?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跟他离婚了,因为我怀不上孩子。张轩轩,我后悔了,虽然我知道你听到我这么说一定会骂我话该!对!我真是活该!我最近常常梦到你,常常梦到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还有我们经常去的那个公园,我有时都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我的幻觉。我最近总是失眠总是睡不着,我让医生给我开些安眠药,我吃了还是睡着。我睡不着,却梦见了你,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我不是想打扰你的生活,或许你已经有一个很好的女朋友,或许你已经结婚了,还有孩子了,我真想看看你现在喜欢的人是长什么样子的。张轩轩,我是要跟你告别的,真希望时光能够倒流,能够回到我们还没有分开的时候,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死也不会离开你。如今,生活仿佛已经没有什么继续下去的意义了,再见了,张轩轩,希望下辈子还能再遇见你。

    你的周伶伶

    11月23日

    希望下辈子还能再遇见你?张若霏读到最后一句才惊觉这是一封遗书。

    这封信是11月23日写的,那时候她还在北京,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已经过去一个月,她,周伶伶,已经死了吗?她猛打了一个寒颤。

    不行,她得去人多的地方呆一会儿,冷静冷静。

    她一整天都在外面,吃饭、到银行、去超市、去药店,但她总是心不在焉,惦记着那封遗书。

    她还是要回家,想想怎么处理这封信。

    对了,信封上有寄信人地址,要不她直接将信寄回去?可是就这么寄回去,如果周伶伶没有死,她应该摸不着边这是怎么一回事吧?如果周伶伶没有死,要不要给她写几句话呢?写几句鼓励的话,或者是几句有可能让她打消想死的念头的话。没错,就这么做吧!

    张轩轩,周伶伶,这应该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昵称吧。信封上的名字是张艺轩,周颖伶。

    周颖伶:

    你好!希望你还能看到这封信。我很抱歉告诉你,本来应该收到你的信的人已经搬走了,这个地址现在是我在住,而且我实在找不到他的联系方式,更抱歉的是,我冒昧地拆看了你的信。我希望你还活着,或者说希望是我误会了你信中的意思,虽然与你素未谋面,也无法感受你的焦虑和痛苦,但是我想,生活不会一直一直地这么糟糕下去。说说我吧,尽管你应该没兴趣听我的事,我也离过婚、失去过孩子、错失过爱的人,前不久还在忙碌的工作中迷失过自我,这么听起来是不是糟透了?可是,我现在又好起来了,我给自己放了一个长长的假期(正是这个假期,以至于你的信在一个多月之后我才看到),去了我不熟悉的北京,遇见了几个陌生却聊得来的人,生活还是有点意思的。你说生活仿佛已经没有什么继续下去的意义了,周颖伶,生活,你得活下去了,才知道它还能有什么意义。

    所以,但愿你还活着。

    来自一个陌生女人的回信。

    张若霏迫不及待地冒着夜里的冷风,披上外套,把信拿到邮局塞进大门口边上的邮筒。啊!自打高中以后,她就没有寄过信了。

    街上很是热闹,提醒了她今晚是平安夜,路经的商场、街道,纷纷播着旋律欢快的圣诞歌。她其实挺不喜欢这种被强迫愉悦的气氛。

    展懿来电。

    “Hello!圣诞快乐!”

    “你也是,圣诞快乐。”

    “在外面吗?”展懿从电话那头的热闹声判断出来。

    “嗯,出去办点事,街上很热闹,所以就走着回家。”

    “没有跟朋友去玩?”展懿试探地问,但他很克制,并没有将挂念表现出来。

    “没有。”她想想又补充一句:“我不流行过节”

    “设计稿赶完了?”

    “嗯,都寄出去了。”

    空气停顿了十几秒钟,隔着电话,他听着她那边的热闹,她仿佛身置于他的咖啡室中,北京分别之后,距离让两人反而亲近了一些。 

    “近期还有外出的打算吗?”

    “还没想好。”

    “那……如果我来你那里玩几天,你会有时间陪我到处走走吗?”

    “你要来?真的吗?当然可以啊!”

    “太好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来?”

    “明天,不,应该要后天。”

    “我帮你订酒店?还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不,不用,我自己搞定就好,不用麻烦你。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家的具体地址吗?也许我可以将酒店订在那附近。”

    “当然可以,我等下把我家地址发给你。”

    “咖啡豆喝完了吗?顺便给你带几包吧。”

    “还没,但也快了,送了我闺蜜一包,回来天天闭关赶稿,每天至少四、五大杯。”

    “好,我给你多带点。”

    继续走路回家,不知何故她的心情好像轻松些了,遗书的事,暂且放开了,是因为展懿的这通电话吗?

    因为遗书的事,她现在才回过神又从信封堆中找出惠子给她寄来的两张明信片。一张从南京寄来,一张从苏州。

    看来惠子已经去了南京,又离开去了苏州,现在或许不知道又离开苏州接着去了哪儿了。

    “你看,还有十几天就中秋节了,怎么月亮还是弯的?”

    “你不也说还有十几天嘛!”

    “十几天哪来得及?”

    “怎么来不及?”

    “它一整年才长出了一半都没有,十几天就突然间能圆了?”

    谨封笑得停不下来。

    她这才惊觉,原来月亮是会每个月都圆一次。

    张若霏站在阳台望着将圆的月亮,睡意全无的她,想起了这一幕,不禁自己傻笑起来。如同中了魔咒一样,但凡提到南京,她便立刻想到谨葑。

    家人和姨妈得知她回来了,隔三差五就打电话让她回家吃饭,想着后天展懿过来之后,也要陪他到处去玩上几天,于是趁明天有空,应付式地回去一趟,吃一顿饭。

    “哟!霏霏呀,回来半个月有了吧?才回来吃饭!”姨妈亲昵地拉挽着她的手责备说。

    “我不说了要赶设计稿吗,忙着呢。”她自然地抽出手,语气也尽量不透露出自己的厌恶。

    吃饭的时候妈妈和姨妈不停地发问,问她去北京的事,问她的工作到底是怎么回事,问她有没有认识到新的男朋友。

    “霏霏,我告诉你呀,你趁着还年轻着,又长得那么漂亮,要抓紧点找个合适的过日子,不能只顾着工作。”

    她没有回话。

    “听见没?霏霏,别让我跟你妈担心。”

    她依然没有回话。

    她匆匆把饭吃饭,一刻没多留,就离开了。

    她知道妈妈跟姨妈曾经有私下偷偷讲她越大脾气越古怪、越难亲近,她完全不想要解释什么,也不介意她们是怎么想的。

    或许这样彻底的疏离,是对彼此关系的最后一层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