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乐,恨,婚姻,抑郁,自由

    更新时间:2017-10-25 10:13:39本章字数:5906字

    懿.咖啡烘焙工作室的生意远比预期的要好,每一位客人张若霏都不忘询问他们是从哪知道这个咖啡店的,有前期投放在社交软件宣传的效果,更有朋友们卖力帮忙拉拢顾客的功劳,咖啡店夹层的位置不多,常常都是满客需要等位,一楼的吧台更是时常一个位子都不剩。

    他们很早就商量过咖啡店的定位,卖咖啡做堂客生意并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的最终目标是:普及咖啡文化。他们卖的是咖啡豆、咖啡器具、咖啡活动课程,以及咖啡品鉴与制作的能力。

    当然,要实现目标,在营业初期聚拢人气和打开知名度是重要的第一步,所以他们并不反感现在每天的门庭若市,忙是忙了些,请了两个大学生来兼职店员,还是忙得停不下手,本想再请一个咖啡师的,可是他们对咖啡师的要求都很高,结果面试了六、七个都没看中,干脆就算了。

    咖啡店只营业到下午六点半,晚上不营业,逢周五闭门休息。范昕说他们有够任性的,放着那么多的生意不做有钱不挣。展懿也只有在关店后才有时间烘焙咖啡豆,张若霏一般没什么事都会跟他一起留在店里,然后一起回家。

    常常,他烘他的豆子,她画她的设计图。

    展懿结束最后一炉豆子,发现张若霏已经累得趴在吧台睡着了,他帮她收拾好桌面的东西,然后轻拍她的背把她叫醒:“若霏,起来了,回家睡吧。” 

    “啊?我又睡着啦?”她迷迷糊糊问。

    “起来,回家睡吧。”

    “哎呀,明天终于星期五了,我得睡个自然醒!”

    中山四月份的天气,晚上还很凉。展懿默默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给她。

    “你明天自然醒之后就给我打个电话吧,我过来,一起商量一下星期天的杯测活动。”展懿说。

    “好,呵呵,我估计我的自然醒也就是九点十点。”

    “给你带个早餐?”

    “糯米鸡油条炒面。”

    “行,糯米鸡‘油炸鬼’炒面是吧?”他喜欢学她用粤语讲油条。

    他们要办一个咖啡豆的杯测和品鉴活动,一个星期之前刚公布出去,活动名额不到两天就被订完了。

    “耶加、曼特宁确定了,还有一个选个什么豆?”他们打算选出口感比较突出、容易形容,而且区别比较明显的三款单品豆作为活动咖啡豆。

    “嗯……Geisha?”

    “Geisha!?我们店那个是Hartmann庄园的吧?活动十几个人耶!每个人都做杯测,后面还品鉴,不行,换个便宜点的。”

    “老板娘变抠门了呀。”展懿笑说。

    “就你这个当老板的大方。”

    “要不,昨天喝的那个肯尼亚的微批次也不错,就它?”

    “嗯,这个可以。”

    “行,就这三款了。曼特宁好像卖得差不多了,明早得赶紧烘一批。”

    有人敲门,她还以为是快递之类的,没想到打开门看见的是苏维。

    看到苏维她有些意外,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

    “好久不见。”苏维淡淡地笑说。

    “嗯,好久不见。”

    “你最近好吗?”

    “好,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刚出差了一趟回来。路过,就上来碰碰运气看你在不在家。”

    “进来坐吧。”

    “方便吗?”苏维看见客厅里的男人。

    “方便。”

    她互相介绍了苏维和展懿。展懿试探地问要不自己先走了,她说不用,活动的细节还没聊完。

    她和苏维坐到了咖啡区的沙化,她递给苏维一杯可乐。

    “其实我上个月就见到过你。”苏维说。

    “在哪里?”

    “你的咖啡店。”

    “哦。”

    “听朋友说在咖啡店看到你,有一次经过,就停车看看,隔着玻璃窗看见你了,只是没进去。”

    “哦。”

    “那你不做设计了吗?”

    “做,还是会定期给公司交些设计图。”

    “做咖啡店应该很累吧?”

    “嗯,是挺累的。”

    展懿低头盯着电脑,偶尔敲敲键盘,其实是心不在焉,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惜她跟苏维讲的是粤语,他大部分听不懂。

    苏维目光扫了一眼展懿:“男朋友吗?”

    “不是,咖啡店的合伙人。”

    “哦。以后应该是吧?”苏维露出一抹苦笑。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我了解你。”

    “可乐还要不要?”她示意了一下他手里的空杯。

    “我自己倒吧,去个洗手间。”苏维起身走近冰霜,拿出可乐又倒满了一杯,搁在吧台上,然后再去洗手间。

    展懿其实从他们的表情和谈话气氛就已经大概猜出他们是什么关系,不过当他看见苏维对这个房内的一切都这般熟悉,如此百分百确定之后,他心里又很不是滋味。

    “有空来我的店坐坐吧。”

    “我又不喝咖啡。”

    “有可乐。”她笑说。

    “好,我会来的。”

    苏维走后,她又重新回到客厅坐下,继续跟展懿讨论活动细节。

    大半个小时的若无其事之后,展懿终于忍不住抓住休息冲咖啡时的机会问:“刚刚的,你之前男朋友?”他尽量让自己的口气显得比较随意自然。

    “嗯。”

    “就是去北京前刚分手的那个?”

    “嗯。”

    “哦……”展懿以为她不愿意提起,正想着要换个什么话题,她却开始说话了。

    “我之前一直躲着不见他,在北京的时候,他也跟着去过找我,但我还是没有见他,生怕自己会一时心软,不想拖拖拉拉的。”

    “为什么分手?”

    “为什么分手……”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说不出一个具体的理由。我和他,在我跟我的前夫结婚之前就认识了,从年轻到成熟,经历了太长的时间,我能够确定,不是他。那就干脆一点吧。”

    前夫。展懿注意到这个称谓。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好想知道她的前夫是谁?还有没有联系?为什么离婚?一肚子的问题,却不敢轻易追问。

    “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过我跟我前夫的事吧?”张若霏似乎猜到了他的疑惑。

    “如果你愿意讲,关于你的我都想听。”展懿说。

    “我跟我的前夫是在工作上认识的,在一起半年,有了孩子,就结婚了,然后,孩子一岁多的时候,一次意外,死了,后来我们也离婚了。”

    离婚、意外、死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展懿不敢插话,更是不知道能够说些什么,只好安静地等待她继续开口。

    沉默了几分钟,她才又再次开口:“那天晚上我就在家里,孩子明明已经在她自己的房间睡着了才对,我们当时的家有个前院,他那天回家,跟平常一样把车开进前院,那天前院的灯没有开,平常我们晚上都是开的,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那天就是没有开灯,更不知道孩子是怎么一个人跑到前院去的,他的车子压过了她,孩子死了。”

    展懿静静地听着,给她又倒了杯咖啡。

    “后来我们搬了家,谁也不再提孩子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就像我们没有过孩子一样,呵,好笑吧?想起来,挺荒唐的,那时候的我们都在逃避,也不懂处理自己的情绪,就压抑着,这么过了一段日子,后来有一天他喝醉了回来,就在那天我们把话说开了,办了离婚。”

    “经历这些的时候,你一定很难过吧?”展懿心疼她说。

    “其实我有点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现在回忆起来,没什么感觉了。我也没恨过我的前夫,我知道他比我更难过、更内疚,但那时的我根本没办法去安慰他,因为我自己也有一道坎没过去。分开是好的,至少我们都可以各自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那时候范昕总想找机会开导我,让我把感受说出来,面对它,接受它,然后让它过去。她还怕我一个人撑着,会得抑郁之类,可是,我说我没事。我没骗她,我是真的觉得自己没事。”

    “其实我还是有事的,不过我自己能消化得了,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而已,后来也恰巧看了几本书,学着怎么处理自己的情绪,一切好像都好起来了。我才发现,我的设计图着色又开始明朗鲜艳起来。”

    “那你的前夫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我们好久没有联系了,最后一次是他去加拿大之前给我发了个短信。希望他也能过得好,忘记不开心的事。”她笑说,“想想那段婚姻,前夫、孩子,都像是过去许久的事了。”

    “嗯,都过去了。”展懿说。

    她从展懿的目光中,看见了怜惜与温暖。她想对他说点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突然起风了,吹得窗帘“哗哗”作响。她将窗户关上,继续回到客厅工作。

    生活的面目,它或慈祥,或狰狞,它或和蔼,或凶横,你无法预测,也无法改变,你能够做的,只有照单全收,以及还以温柔或残暴。反正它不在乎,你爱,或恨它,你还可以亲自结束它,随便你,而你的温柔或残暴,最终又是落回你自己头上。

    这就是生活,它拽得跟什么一样,你却拿它没办法。

    今天是工作室的咖啡豆杯测品鉴活动日,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活动到一半时,范昕也来了,还多带了一个人,她的男朋友。

    张若霏甩给了范昕一个“放学别走聊一聊”的眼神,继续主持活动:“好,大家都填完了吗?现在可以看看你们自己的杯测表,按照自己记录下来的咖啡的干香、湿香、风味、余味、酸度、醇度和均衡感,判断1、2、3分别哪杯是我们刚刚品鉴过的肯尼亚、耶加雪菲和曼特宁……”

    终于送走了所有学员和客人,张若霏立马坐下来休息。

    “很累吧?站了一下午,休息一会儿吧。”展懿开始收拾满满一桌面的杯子。

    “你不也一样站了一下午吗?你也休息一下再收拾吧。”

    “能去吃饭了没?都快7点了!”范昕说。

    “好累哦,要不叫外卖吃吧?”

    “叫外卖?张若霏,是你说活动之后一起去吃饭我才过来的,你现在说叫外卖?我专门来吃外卖的?”

    “哎哟,我没想到这么累嘛,本来预计活动是3小时,怎知道拖在5小时才结束。”张若霏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我真的走不动了嘛!”

    “行行行,我们去买点吃的回来吧,现在才叫外卖等到什么时候,饿死了!”范昕拿起包就走,“20分钟后给我冲好咖啡!要贵的那种!”

    “范医生万岁!”

    “来,范医生,您的咖啡。”

    “是贵的吗?”

    “红标瑰夏!翡翠庄园的!半磅差不多7百,够贵不?”

    范昕喝了一口,“嗯,清新的果甜,不错。”

    “你得了,说得好像你喝得出来似的。”张若霏转而问范昕的男朋友,“你要喝什么?”

    “给他做杯拿铁吧,他喝不懂你这杯半磅7百的豆。”范昕得意地说,终于轮到她去嘲弄一个比自己更不懂咖啡的人,平常她都是被张若霏嫌弃的那个。

    他们四个人坐下来吃饭。

    “你不是应该正式介绍一下吗?”张若霏说。

    范昕正式介绍:“我男朋友,阿晖。这两位呢,若霏、展懿,是这个咖啡店的老板和老板娘。”范昕故意喊得这么暧昧。

    老板、老板娘,这话没毛病,他们也没必要为他们的关系解释什么。

    张若霏悄悄给范昕发了条微信:他就是那个让你独立点,你去他大爷的那位有毛病的仁兄?

    范昕读到信息差点没把嘴里的饭喷出来。她回传:对。

    张若霏看到那个字,突然没绷住,噗一声笑出来了,范昕也笑了。展懿和阿晖莫名其妙地看着笑到停不下来的她们。

    饭后送走了范昕他们,展懿继续收拾店面,他让她坐在旁边休息,等着。相处多了,她发现展懿有点洁癖,有点强迫症,他不喜欢乱七八糟的一切东西。她有时候喝完咖啡的杯子,就放着,过不了一会儿,展懿就会默默地把它收走,洗干净。

    “刚刚吃饭的时候你们在笑什么?”

    经这么一提起,她又笑开了。

    “傻了吧?到底笑什么呢?”展懿很是好奇。

    张若霏打开手机,递给他看。

    “这啥意思?”展懿没看懂。

    “我在北京那会儿范昕打电话来说过这人,当时在电话里她噼里啪啦讲了一大段那个有毛病的要分手的新男友,就他。”张若霏说。

    “那看来手是没分成了。”

    “她就那样,正常。”

    范昕的爱情或婚姻观,向来让人捉摸不透,而且她的历任男朋友的类型也是天差地别,从意大利餐厅厨师到艺术品收藏家,从程序员到现在的这位建筑师阿晖,张若霏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跳脱。

    有一次她们在范昕家里聊天。那时范昕的男朋友是一名机械工程师,而张若霏当时交往中的人是苏维。

    “其实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苏维?”

    “那你喜欢他什么?”范昕反问。

    “单眼皮。”张若霏想都没想就回答。

    “肤浅!”

    “那你讲个有深度的。”

    “我也没有说不喜欢他,就是觉得你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不会讲。”

    “你说说嘛!你老是说我们不合适,那不合适也总得有个理由吧范医生?”

    “就是……你俩在一起,像暧昧,像知己,不像情侣,反正就是有一种东西,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找不到,以前崔敬身上我有看到过,谨葑看到过,但苏维他没有。”范昕说,“算了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你喜欢单眼皮你就继续吧,反正碍不着我。”

    东西。她竟然好像有点懂范昕正在讲的是什么。

    总有太多是我们无法归类的物质或感觉,我们无法解释,却又真实存在,你能感受它,却无以表达。

    “你跟你的工程师小哥哥怎么样呀?怎么还没闷死你呢?”她笑说。

    “你提起他我就来气,前几天,你知道他送我个什么吗?你猜猜,保证你猜一万年都猜不着。”

    “什么?”

    “一个挖掘机模型。”

    “哈哈哈哈哈……”张若霏狂笑不止。

    “你说这是什么鬼!我要个挖掘机做什么?我差点脏话都出来了,算了算了,我FFF…佛慈悲。”

    她记得范昕曾经告诉她,这位机械工程师男朋友当初是如何打了动她的。那天很冷,他在她医院的诊室门口等她下班,她一出来就塞给她一个多啦A梦的保温杯和多啦A梦的厚手套,她十分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多啦A梦的?”

    机械工程师男友说:“我看完了你所有的微博,统计了一下,多啦A梦出现了42次,有一个粉红色猫也出现了13次,剩下的都是出现一两次的,所以我想你应该最喜欢的是多啦A梦。”

    张若霏听到这一段的时候,简直笑到肚子疼,What?有一个粉红色猫?哈哈哈哈哈!不过,确实挺感动的。这是来自一个理科生的浪漫。

    “说真的,依我个人喜欢好来讲,在你众多的历任男朋友中,工程师哥哥还是不错的,就是脑子时不时有点卡掉,但当老公应该不错。”

    “老公?你想多了吧?”范昕突然精神了起来,“等一下张若霏?你不会是还想结婚吧?不会是想跟苏维结婚吧?”

    “什么叫‘还想’?我没说要跟苏维结,但是如果遇到一个人,我想嫁给他,那就结呀!应该是我问你,你不会还是完全一丢丢都不考虑结婚吧?”

    “有什么好考虑的?一个事情既然你想通了,为什么又要突然拿出来再想一遍?这不浪费时间吗?”

    “或许,有个人你很爱很爱他,让你产生永远跟他在一起的念头,这样难道也不值得你再拿出来重新考虑一次吗?”

    “那就永远在一起啊!爱是爱,婚姻是婚姻。婚姻是什么?它不过就是一张契约,它的存在意义是互相约束,因为违约需要一定手续、过程,甚至代价,于是让两人不能随心所欲随便分开。可是对于我来而言,需要约束才能遵守的忠贞,我宁可不要。”

    范昕向来是不婚主义者,不像张若霏,觉得结婚无所谓,不结也没问题,反正都行。

    “要是对方提出想结婚呢?两个人在一起,总得考虑对方的需求和感受吧?”

    “我明白,可那是我自己要过的日子,我想自私一点,先考虑自己的需求和感受。”

    “如果,你遇到一个人,你爱他的程度是,失去他比失去你的一切原则、需求、自由等等都痛苦难受呢?”

    “好,你结过,又离过,那你告诉我,婚姻是什么?”

    婚姻是什么?张若霏笑笑回答:“婚姻之所以能约束一个人,是因为这个人想通过结婚获得某些东西,或者,不想因为离婚而失去某些东西。我根本没把婚姻当一回事,正是这样,所以我不抗拒它,因为它也无法约束我,如果有一天,我们没有爱了,在一起一点都快乐不起来,一百张婚纸都挡不住我离开这个人。”

    范昕低头沉思了好久,忽然抬头说:“好,张若霏,如果我遇到一个爱他爱到失去他比失去一切原则、需求、自由等等等等乱七八糟的更痛苦难受,他想结婚,那我就结婚。”

    “你又怎知,婚姻,就一定失去自由呢。”张若霏笑说,“好的爱情不会让人失去自我,那我想,好的婚姻就是不会让人失去自由。”

    “怎么办?说着说着,我开始挺期待有这么一个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