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秽洒

    更新时间:2017-10-26 09:09:18本章字数:4014字

    张若霏:

    真羡慕你,既是设计师,还开咖啡店,而且一定都是你喜欢的兴趣吧?我也喜欢喝咖啡,我一定要找机会去你的咖啡店。读了你的信之后,我认真考虑了你的建议,找工作,和重新拿起画笔。我根本没有工作经验,以为找工作会很难,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比预期的顺利。一家书店要了我,我在里面当图书管理员。今天是上班的第四天,挺好的,不怎么累,人不多的时候还可以翻翻书看,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我看见书店有画画工具,就顺便买了一套新的,回家迫不及待地架起画板,不过实在太久没画画了,开始我都不知道怎么下笔才对。

    我真的很感谢你,你以前是不是读过心理学?感觉你说话就像有一种魔力,很有说服力,你的鼓励好像让我又重新有了希望。既然怕死,就好好活着吧!

    本想画一幅画送你,可惜被我画砸了,实在送不出手,只好再等等。

    周颖伶

    她把看完的信塞回信封,放进抽屉。这几天展懿回了北京,她上午一个人去咖啡店,晚上一个人关店回家,突然就有些不习惯了。

    她刚拿起手机想要给范昕打个电话聊聊天,妈妈却来电了,她看了看墙上的圆钟,都晚上11点了,妈妈平常都是9点多就睡觉的。

    “喂?妈?”

    “喂?小霏啊?没睡吧?”

    “没睡,怎么啦妈?这么晚?”

    “是这样啊小霏,我跟你讲,你姨妈住院了,挺严重的,你明天来医院看看她,知道吧?”

    “哦,好,你告诉我什么医院,我明天早上过去看看。”张若霏问,“姨妈是什么事?”

    “你姨妈不是一直就糖尿病的吗,她呢,又管不住嘴,还高血压,常常去个医院什么的也都惯了,前天下午她说头晕,又吐了,没过一会儿,她像那种癫痫发作一样抽搐了几下,然后就昏过去了,哎哟,当时可把我吓坏了。”

    “那姨妈现在醒了吗?”

    “还昏迷着呢!来医院那天就抢救了一下,挺大阵仗的,做了很多检查,我们以为住院几天会没事的,你爸就没让我告诉你,今天医生来了说那是什么综合症还是并发症之类的,我听都没听懂,反正就是说情况很不乐观,你明天来了也正好帮我问问医生好吧?”

    “好,好,我明天问问。”

    “哎!你说你那姨妈,我平常就天天念叨她要戒口,不能吃就不要吃,她偏不,像谁害她似得,躲着我们偷偷吃。”

    “行了,妈,不讲了这些了,你也早点睡吧,明天早上我就过去医院。”张若霏打断了妈妈,结束了这通电话。

    她的内心活动有些复杂,此刻她不想去了解自己的想法。她不打给范昕了,是想到明天问了姨妈的病情后还得打给她问问。她将先前已经拿出来准备今晚要敷的面膜又放回盒子。刷牙,睡觉。

    她进病房看了一眼正在昏迷的姨妈,又读了一下床脚的病历板,然后找到主治医生了解了一下姨妈的情况。姨妈是高渗性非酮症糖尿病昏迷。她用手机记下了这个名字,打算回去问问范昕。

    她给留在医院的妈妈买好了午饭,然后就回去咖啡店了,说晚上再过来看看。

    前面好像有交通事故,路上有点塞。

    车还没开远,手机响了,是妈妈。有一个预感迅速闪过。

    “喂?”

    妈妈用颤抖的声音说:“小霏呀,你姨妈去了。就你刚走,不知怎么的就又要抢救了,前后就那么一会儿,就说是已经去了。”

    “啊?”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小霏啊,你现在不用来医院,你不要看了,没你什么事的,你爸正在过来,看看是明天还是后天,我再打电话你回家知道吧?”

    “哦,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她还没来得及问问范昕这个病是怎么回事,还没来得及跟范昕剖白自己听到姨妈的昏迷住院消息后竟然没有一丝难过,姨妈就走了。姨妈如同在向她示威,不难过吗?好,我死了,你还不难过吗?

    是的,她还不难过。却对如此情感淡薄的自己感到内疚,甚至恐慌,虽然她不喜欢姨妈。

    后面好几辆车同时在按她喇叭,前面的车早就开远了。

    办葬礼那天,刚好展懿从北京回来了,她就在电话里顺便跟他提了姨妈过世的事。她没有特意通知谁这个消息,好像没有这个必要,别人没必要知道你的某个亲戚过世了。包括范昕,她也是打算下次见面或讲电话时再顺便说说。

    “哦……你还OK吗?”展懿小心地问。

    “我OK,没事。”

    “那我不打扰你了,咖啡店有我在,你忙完就休息休息。”

    姨妈的葬礼自然是在她们家办的,客厅扎堆地坐满了人,好些多年没见到张若霏的亲戚,眼睛都忍不住发亮了,逮住机会向她问东问西的,现在怎么样了呀?搬到哪住了呢?怎么过年都跟妈妈一起来坐坐?还年轻得再找个男人才是啊知道吧……

    张若霏连应付他们都懒得,直接笑笑不答话,听烦了就干脆去自己房间呆着。

    张若霏搬走后房间就一直锁着,久未打扫,已经铺满灰尘。她带走的房间钥匙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她是拿当年藏在杂物架上玻璃瓶中的备用钥匙打开的门。

    她一个一个拉开房间的柜子和抽屉,想趁这个机会,看看当年有什么遗漏没带走的这次顺便带走。

    她拿走了几本当年读设计时的笔记本和当时画的那些稚嫩的设计稿,还有两本旧相簿,以及一个U盘,她已经不记得里面是什么东西,或者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个锁住了的抽屉。她清楚里面放的是什么,也记得钥匙就在桌面的黑色盒子里,但她不打算打开。就让它们放在这里吧,永远放在这里。

    一定有很多人以为葬礼应该是压抑的、沉重的、悲伤的,那是对于跟过世之人关系亲密的人而言,而大部分前来的人都不是,他们只不过是例行公事般地说上几句惋惜或安慰的话。所以,一个葬礼结束后的解秽酒,跟一个婚礼上的喜酒,席间所谈论的话题、气氛,其实相差无几。

    她在送姨妈出殡之后就离开了,回咖啡店去,没有等到吃那顿热闹的解秽酒。她不想勉强自己。

    展懿正在做咖啡,看到张若霏推门进来显然有些诧异。她像往常一样,将包包放进烘焙室,然后进入吧台帮忙。

    “这两张单是还没做的吧?”

    “对,你帮忙做一杯卡布一杯拿铁就好。”

    “好。”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她在玻璃门上挂了「CLOSE」的牌子,跟展懿说:“一整天都没喝咖啡了,帮我做一杯吧。”

    “好,喝什么?”

    “曼特宁。”

    “OK!”

    “你知道我跟范昕说曼特宁是什么吗?”

    “是什么?”

    “‘麻甩佬’的味道。”那是粤语。

    “啊?‘麻甩佬’是什么意思?”展懿不解地问。

    “呃……‘麻甩佬’就是跟你们北京话的‘大老爷们’差不多个意思。”

    “哦!”展懿明白了,“这么一讲,又好像比喻得挺贴切的。”

    曼特宁(Mandheling)产自印尼苏门答腊北部,它的名字比较特别,大部分精品咖啡豆都由产区、地区或者港口来命名,而曼特宁却是以民族的名称来命名。据说这个名字起源于一个语言障碍的误会。二战时期日本占领印尼,一个日本士兵在一家咖啡馆喝到一杯香浓醇厚的咖啡,于是就问老板这是什么咖啡,老板误以为士兵是问自己是哪里人,于是回答:Mandheling(民族)。战争结束后日本士兵托一个印尼商人运了十几吨“曼特宁”到日本,咖啡大受欢迎,于是“曼特宁”这个名字就这样传开来了。值得一提的是,那个印尼咖啡商人,就是现在的普旺尼咖啡公司(Pawani),而大家常常听到的“黄金曼特宁”,已经被PWN公司注册了名字专利,只有PWN公司出品的才能叫“黄金曼特宁”。所谓的“黄金曼特宁”,也就是经过更加严谨的品质监管,经过四次人工选豆,剔除所有缺陷豆,豆相与色泽统一。

    曼特宁一般适合中深度以上的烘焙,味道浓郁低沉,口感醇厚,带有黑巧克力、烤坚果与烟熏的余韵。

    如果咖啡也有分男女,曼特宁一定是个男人,而且是个充满魅力的成熟男子。

    喝过了全世界各地各种各类的咖啡豆,她最爱的,始终是曼特宁。对一种味道的偏爱,是没有理由的。

    “北京那边都安排好了吗?”她问。

    “都安排好了。”

    “其实你北京的工作室真的不用无限期休业的,你可以北京中山两边的时间各分配一半,北京那边再请个咖啡师帮你顾店就行。”

    “没关系,我已经贴通告了,老顾客的咖啡豆让他们在网上下单,我在这边烘焙寄给他们。这里的生意比预期的好太多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我们再请个人就是了。” 

    “其实是我自己想多些留在这里。”展懿说。

    张若霏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的。就像我在北京的时候跟你说的,我一直没有兑现开咖啡店这个想法,是不想被一个东西困住,虽然现在开了这个咖啡店,其实真的也是因为你的缘故,但我不想因为它,而改变了当我想去另一个地方就去的打算。”

    “我明白。”

    她没有再说话,给了他一个会意的微笑。

    展懿几次偷偷观察她的神色表情,似乎真的跟往常无异,兴许她那位过世的姨妈只是一个关系疏远的亲戚而已。看来他也没有无端再问起或需要安慰她的必要。

    回到家,把整个人冲洗了一遍,换上睡衣。她今天太累了。她躺在床上,凭借窗外月亮的一点微弱光线,她瞥见桌上那张折叠过的十块钱的影子。妈妈说,葬礼上发的钱晦气,让她记得不要带回家,要在路上把它花掉。她不信这些。

    那十块钱,让她非常真切地意识到,姨妈已经死了。

    我最怕就是看牙医了,因为多苦多难的事情还可以咬咬牙挺过去,偏偏看牙医要张开嘴。姨妈说。

    她梦里看到了一个情境。

    护士把她从等候区推到手术室。经过一条走廊,看见另一个手术室正在进行手术,围着4、5个医护人员,大量血水从一条透明的大吸管中抽出。发出“池池池池”的声音。

    手术室温度很低,冰冷的房间、冰冷的手术床。一切都很冷。很冷。

    她做的是局麻。护士把她的双手捆绑定住。

    她的身体和头部被一块绿色的布遮盖住,只露出手术的位置。

    打麻醉及动刀过程中医生和助手不时问她问题、不时轻松地聊天,医生都有一个通病,总以为这样可以分散病人的注意力,事实上并不能。

    她听见发出“池池”的声音。一共三次。

    瘤拿出来了,医护人员问她要不要让家属看看,她说不用。又问那她自己要不要看,不然就拿走检验了。

    她说,让我看看。

    护士揭开盖在她头上的布,她侧过脸看了一眼。像一颗小小的心藏。

    接着就是逢合刀口,突然一阵拉扯的疼痛,大概是那个位置的麻醉不够或打不均匀。医生问很痛吗?可以加点麻醉的。她问还要多久?还有一、两分钟。她说我忍一忍。

    她还以为一、两分钟自己可以受得住。紧接着一声惨叫,医生加了麻醉。

    手术结束。她被送离开时,沿着来时的走廊,她认得来时经过的那个手术室,还在继续,围着4、5个医护人员,发出“池池池池”的声音……

    这是真的,不是梦。然而过去好多年了,已经跟梦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