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十二幢602

    更新时间:2017-10-29 11:52:32本章字数:5782字

    “谨葑真来找过你啦?他怎么样?找你干什么?”范昕收到消息后隔天就到咖啡店向她八卦。

    “没什么,就是来告诉我,他要结婚了”她说。

    “他终于要结婚了啊?”范昕说,“听到初恋情人要结婚了,有没有一丢丢伤心难过呀我的小霏霏?”

    “嘿嘿嘿!我人在这儿呢!别以为你们讲粤语我就听不懂,我听得懂!”展懿冲范昕喊。

    “你以前的事,都有跟他讲吗?”范昕用眼睛瞟了一眼展懿,小声问。

    “讲了。”

    “都讲了?”

    “都讲了。”

    “结婚和孩子的事都讲了?”

    “讲了。”

    范昕点点头。抬头冲展懿喊:“人家男朋友,给我再来杯咖啡!贵的!”

    “行!马上做!我女朋友的闺蜜!”

    展懿给她们做了两杯咖啡,送上,又继续去忙活了。

    她闻了闻,展懿做的是Kona,她将咖啡移到范昕面前:“喝吧,贵的!肤浅的女人!”

    “真的?你俩可别矇我!”

    “反正矇了你也不知道。”

    “谁说的?我能喝得出来!”

    “你说说,这杯是什么?”

    “我都还没喝呢!”范昕问,“怎么,你又不用喝就知道啦?”

    “知道啦,我刚闻了。”

    “呵!就你们这鼻子,不当缉毒狗狗真是浪费了!”

    “你才是狗狗!”

    展懿已经比较了解范昕的口味,可能是她跟着张若霏喝咖啡的时间长了,她们的口味喜好也比较接近,所以他选了一款来自夏威夷皇后农场(Queens)的可娜(Kona)。此款豆子芳香迷人,口感圆润,风味中带有烤坚果、焦糖、红枣的味道,果酸舒服而明亮。

    她很快又收到了周颖伶的信。

    张若霏:

    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有那么的好工作,又自己开了咖啡店,这么快又遇到一个相爱的人,也对,你那么优秀那么好,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对比一下我自己,我什么都没有,被丈夫抛弃,就算以后还能有人喜欢我,我依然怀不上孩子,我想没有男人会选择一个一开始就知道她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吧!我还傻傻地说要重新开始,可是我连一个小小的书店管理员工作都做不好,怎么重新开始?

    我离婚的事被家人知道了,他们一大家子人急急忙忙跑来我家,追问我怎么会离婚?怎么能同意离婚?呵呵,他们以为我想离婚的吗?以为我能不同意吗?他们就只会问我是不是真的不能生孩子?真治不好吗?以后生活怎么办?赡养费有没有讲好?这房子归谁?之前送他们的铺面他不会收回去吧?他们关心的只有这些,还有就是怎么跟亲戚朋友交代这件丢脸的事,却没有一个人问我一句我怎么样?一定很难过,是不是?

    他们居然还自己跑去找我前夫了,我不知道他们究竟跟前夫说了什么,他昨天晚上突然回来找我,还带着那个怀了他孩子的女人,当着那个女人的面,对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你说,这么多年的夫妻,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不瞒你说,我之前对他还抱有一丝丝期望,也许他某天会回头,会发现爱的还是我,可是现在我明白了,对他完全死心了。我很没用,当场就哭了,我其实真的不想在他们面前哭的,尤其是在那个女人面前。

    我想,我之前说的要努力、要重新开始,都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我根本就不可能好起来了,前路茫茫,却一眼就能看到尽头,你说我还能怎么样呢!你不用安慰我了,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对我之前的所有鼓励。

    周颖伶

    她隔着信纸都能感受出周颖伶的负能量。也难怪,有如此这般的家人,这般的际遇。她拿出信纸,当即给她写了回信。

    “又要回信吗?”展懿从后面抱住她。

    “对啊!”

    “这个上海女人怎么就这么啰嗦啊?隔那么远还能当电灯泡?”展懿投诉。

    “你乖嘛,我等一下就陪你。”

    “还要多久?你们真有那么多话聊吗?”

    “哎哟,我不是有跟你讲过她的事吗?她说最近家人知道她离婚了,跑去说了她一顿,还惹到她前夫又去找她好一顿骂,而且是在前夫那个外面的女人面前。我看这么一来,她是又要打回原型,振作不起来了。”

    “其实你能讲的都讲了,不是我说她,要是她自己想不通,你再怎么讲都没有用。修行在各自,懂吧?我看她呀,本来就是悲观个性,之前不是还喊过要自杀吗?抗压力也未免太低了,你这回把她说明白了,下回她遇点事又不行了,难道你就天天叨逼叨地跟她讲?你也会累的。”展懿分析说。

    她知道展懿说的有道理,也都是事实。自己也只不过尽力劝劝。

    “你挺了解女人的嘛徐展懿!”她突然转身抓住他问,“对了,你好像从来没提过你的什么前女友之类的?你就会问我的,来,你说说你的给我听听。”

    “我又不是你,动不动就有前男友的找上门,你也不想想,我都单身狗了四、五年,我能有几个前女友?”展懿无辜地说。

    “我哪知你啊?那是因为这里是中山,没准换作是在北京,找上门的前女友一天一个呢?”

    “一天一个?我倒想有。”

    “想有什么?你还真是敢想!胆子肥了吧你!”她用力敲了他的头一下。

    “不敢!我不敢。”

    “那你说说,几个前女友啊?认真问你话呢。”

    “呃……大学时候的算吗?”

    “算。”

    “大学的不用算上吧?年轻不懂事,没几个月就换了,反正也记不住脸,名字也没记住。”

    “你行啊!还有记不住名字记不住脸的!”她拧着他耳朵说。

    “哎哟!痛,痛痛!”展懿说,“两个!两个,真的就两个。不算读书时候的。”

    “算上读书时的呢?”

    “呵呵,算不清。”话音刚落,又被她一顿打。

    “那都是为什么分手的?”

    “不是讲过了吗,上一个,就是太能闹腾了。”展懿趁她专心在跟自己聊天没注意,顺手把她抱到床上。

    “什么叫太闹腾?举个例子听听。”

    “例子吗?”展懿认真想了想,“比如说,她老是叨叨着让我戒烟,我就纳闷了,我都没抽上瘾过,让我戒什么烟啊?”

    “还有呢?”

    “还有?呃……我真想不起来了。”

    “不过我倒想问问,不上瘾,那为什么还要抽?”

    “啊?为什么?”展懿想了想,笑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徐展懿,如果我现在也天天叨叨着让你戒烟呢?”她捧起他的脸问。

    “那我就戒啊!不抽了,立马一根都不抽!”展懿一副严肃脸。

    “吹,你再吹!就你有一张嘴!信不信我现在就真不让你抽了?”

    “我真无所谓啊,戒烟有什么的?”展懿扑倒她,“不要让我戒色就行!”

    周颖伶:

    你辜负我可以,但不要辜负了你自己,无论多难过的坎,时间都不会停止下来,再难过也会成为过去的。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与家人,但可以选择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们,如果你对他们失望了,或者他们总是伤害到你,那你就疏远一些便是。

    我又给你寄了一包咖啡豆,你试试看,这次寄的是拼配豆,你喜欢的话,可以加点糖,加点奶。甜一点,也许心情就会好一点了。希望你很快又能开心起来。加油!

    张若霏

    张若霏正为筹备上海的咖啡展会忙得不可开交,才发现,还没有收到周伶颖的回信,这次都已经大半个月过去,难道她没有心情写信?还是又发生什么事耽搁了?她一直没等到周颖伶的回信,只好在出发之前给她寄去了展会地点和参展号,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她到达上海之后,给展懿打了通电话报平安,然后就直奔国家会展中心开始布展工作。幸亏展懿知道她一个人肯定应付不过来,提前已经将物料全部托运过来,并且找了上海的同行朋友帮忙安排这几天的兼职人员。

    开展第一天,她已经感觉累到不行了!展懿之前就提醒过她,参展是个很累的事,让她留下来顾店,他去,可她不听,她说自己没有做过展会,很想试试,展懿哪拗得过她,结果当然是听她的了。

    没想到如今才第一天,不,应该是昨天布展的时候,已经开始后悔。人多、吵杂、基本是站着一整天的,还要不停地介绍,到下午时间,她都已经不想讲话了。

    她让两个兼职先应付着,偷懒坐到最里头,给自己冲一壶咖啡,顺便休息休息。

    “请问,这个随行杯有蓝色的吗?”突然有一个声音在她后面说话,把她吓了一跳。

    她转身看了看问话那人手里拿起的杯子,回答说:“有的,有蓝色。”

    “可以拿我看看吗?”

    “可以。”张若霏说,“不过麻烦你稍等我一分种好吗?我在做手冲咖啡,不能停,差不多好了。”

    那个人感兴趣地靠近看了一会儿,问:“这是什么咖啡?”

    “这个是洪都拉斯仙人掌庄园(Finca El Ocotillo)的豆子。”张若霏回答。

    “好香啊!”那人说。

    “喝一杯吗?”张若霏说着已经给他倒好了一杯。

    那人接过咖啡说:“其实我也喝不懂,平常也就只会喝个星巴克,我有个朋友很懂,经常鄙视我。”

    “喝咖啡不一定要很懂,喜欢就行。”

    “对了,我今天就是陪我那朋友来的,可是走着走着,就走散了,他说想找找有没有好喝的咖啡豆,还有换个子弹咖啡机,你这里有吗?”

    “你指哪一个?好喝的咖啡豆,还是子弹机?反正我们这里都有”她说。

    那人给他朋友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看看。

    “这些咖啡豆都是你们自己烘焙的吗?”

    “是的,我们店主要是卖咖啡豆,还有办一些咖啡课程。”

    “哦?你们店在哪里?上海吗?”

    “不是,我们咖啡店在中山。”

    “在中山?”

    “对,广东中山。”

    “哦,我知道。”那人说,“我的意思是,我之前在中山住过几年,不过,好像没有留意到。”

    “嗯,我们店是今年才开的,不过咖啡店的另一个合伙人是北京人,他在北京已经做了好多年的咖啡工作室,我们店的咖啡豆都是他烘焙的。”

    “下次有机会再去中山,一定去你的咖啡店坐坐。”那人说,“有地址吗?”

    “有,要不,你方便加一下我们咖啡店的微信?”

    “好。”

    “Benson是你吗?”她收到验证信息。

    “是的。”

    “你好,我叫若霏。”她正式向他介绍自己。她这时候才认真看了一下Benson的模样,五官很精致,高高瘦瘦,肤色偏白,有点招风耳,染了一把亚麻色的头发。

    直至展会的最后一天,都没等到周颖伶的出现。

    虽然范昕最后还是腾不出空来上海找她,但她决定自己一个人留在上海玩几天再回去。

    晚上回到酒店,她大字型地躺在床上,之前为了方便来回会场,订了离展馆最近的洲际酒店,她明天睡醒就换去南京路的青年旅舍,她之前也在那里住过几次。她不喜欢一个人住很大空间的酒店。

    她打电话给展懿诉苦,她说一定要在上海各种买买买上几天才回去,弥补这几天的辛劳。展懿说,尽管放开买,钱他管够!

    她问展懿自己离开的这个星期,有没有收到周颖伶的信,展懿说没有。

    上海她来过挺多次了,大部分是在她当设计师的时候,因为工作需要出差而来。

    她上午入住进旅舍,放下行李之后,随即拿了一本看到一半的书,下去旅舍的咖啡厅,点了一杯卡布奇诺,一盘意大利面,跟往常一样,选择了一个安全又安静的角落,开始看书。

    我正在看的书,是弗雷德里克·肖索依写的《我不是杀人犯》,作者是法国人,一名急救医生,这本书讲的是安乐死。

    她一坐下来便是几个小时,直到把整本书看完。她伸了伸懒腰,又起身去吧台点了一杯咖啡。

    真舒服!其实她是挺喜欢独处的人。安静,随意,不必安排什么,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吃什么就吃什么。这段日子都跟展懿在一起,虽然两个人有两个人的好,但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乐趣,所以难得有这样一次许久没有过的独处机会,她真的觉得挺好。

    她总会时不时地想到周颖伶,于是决定,去一趟那个信封上的地址。

    计程车师傅把她送到了那个地址,是一个高尚住宅小区。也对,周颖伶之前就说过她的前夫是做生意的。

    她刚好随着一个六、七十岁的婆婆进去了小区,又向那婆婆询问了周颖伶所在的十二幢楼要怎么走。

    她在楼下按了几次门铃,没反应,又等了一会儿,再按,还是没人,就走了。估计是不在家。

    她想着也不能白跑一趟,要不留个纸条之类的,告诉她自己来过。于是她去小区门口的保安那里说:“您好,我是十二幢602业主周小姐的朋友,她好像不在家,我能写张纸条放在你们这儿,等她回来了帮忙交给她吗?”

    “十二幢602?”两个保安露出些许惊恐的表情,互相对看了一眼。

    “对,我是她朋友,可以吗?”

    “你还不知道吧?她死了!”

    “死了?怎么会?”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就在上个月尾,跳楼死的,都说是自杀。”其中一个指了指小区里面,“呐,就在她自己房子的那个阳台,大半夜的,‘啪’一声就跳下来了,一滩的血,多瘆人啊!”

    张若霏听得人有些恍惚。

    “你没事吧?”那个保安问,“你是她朋友没听到消息吗?”

    “没,没有,我不知道,我是刚从中山过来找她。”

    “哦,这样啊,那难怪。”

    她正转身离开,又被保安叫住了,“小姐,这里有两个快递和几封信,都她出事之后才送来的,一直放在这,她的家人之后也没来过了。你是她朋友,你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家人,给送去?”

    “对不起,我也不认识她的家人。”她往纸箱里看了一眼,看到那个自己给她寄的包裹,指着说,“不过,那个,是我寄给她的。”

    保安抽出她的包裹,看了看说:“嗯,是中山寄来的没错,那你带走吧,反正她也收不着了。”保安将包裹还给她。

    原来周颖伶还没来得及收到她寄的包裹,就死了。她拿着包裹离开了小区。对,她确实收不着了,但她拿回去又有什么用。

    她回到旅舍,就在一楼的咖啡厅坐下,没有立刻回房间,她想在有人的地方待一会儿。

    她无法辨识自己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或感受。周颖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她死了,而今她的样子也只能永远停止在她自己所想象出来的模样。她对她,陌生却熟悉,她几乎了解她短暂一生的一切重要经历。

    周颖伶她不是胆小吗?不是怕痛、不敢死吗?她那往下一跳,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或者,不知是怎样一种掩盖过对痛与死的恐惧的绝望。不知,她跳下的那一刻,有否后悔。

    天色渐暗,她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展懿打来视频电话.

    “宝贝,在干嘛呢?今天有没有逛街买到东西呀?”

    “哦,逛了一会儿,买到一些,在吃饭。”她随便顺着他的话回应。

    “吃什么呢?我好想你啊!”展懿说。

    “就在旅舍的咖啡厅随便吃点,你呢?吃了没?”她说,“我也想你。”

    “咖啡店这才关门,点的外卖还没到,小芳她们收拾完刚走,我休息一会儿就开始烘豆了。”

    “你一个人忙坏了吧?”

    “是啊,你不在,就我一个做咖啡的能不忙吗。”展懿可怜地说,“不过忙些也好,忙起来就感觉没那么想你了,这几天好多人都在问老板娘去哪儿啦!”

    “谁问啊?都是你那些迷妹问的吧?看看是不是老板娘没有了,她们就有机会。”

    “我天天想你想得茶饭不思,每天咖啡店里来过谁都不记得。”

    “就你有嘴会说话!茶饭不思还叫了外卖?”

    “要不,我去上海找你?”

    “你别来,我一个人玩几天就回来了,我还想抽空去看看几个上海的设计师朋友,你来了我也顾不上你。”

    “好吧,那我就在这里乖乖等你回来。”

    “真乖!亲一个就挂电话啦,你也赶紧吃饭干活。”她隔着手机亲了他一下。

    张若霏挂了电话,一下子又回到不知道自己要干嘛的状态。她起身想出去走走,又瞥见那个包裹,她将包裹拆了,把信抽出来塞进背包,把咖啡豆送给咖啡厅,说明咖啡豆已经有一个月,不新鲜了,要赶紧喝掉。

    她沿着南京东路一直走,一路上迎着逆行的行人,估计都是游客居多。走着走着,快走到了外滩边上,远看堆着密密麻麻的人,她没有犹豫就往回走。

    她从背包里拿出信,扔进了街道上随便一个垃圾桶。

    回去睡觉吧,她应该要好好睡一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