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子里的人

    更新时间:2017-11-01 09:59:03本章字数:5486字

    张若霏开始专注地投入到书本的创作当中,其实她很早就对这本书有一个具体概念。每一件服装,都会搭穿在一个人物吻合的女人或男人身上,虽然画人像不是她的擅长,还会对应一个场合,然后带出自己的设计理念。

    “小霏霏!我来啦!”范昕总是先听见声音,后才见着人。

    “这么快?我还想再写一会儿呢。”她晚上约了范昕一起去修指甲。

    “写多少啦?有一半没?”范昕走过去瞧瞧。

    “哪来这么快一半,三分之一都不到咧!”

    “这么慢?”范昕说,“我前两年写那本案例书,就闭关了一个月,搞定!你这个,写大半个月有了吧?还不到三分之一?”

    “范医生,第一,我这书不光是用写的,还要画的,第二呢,我没你范医生厉害,随随便便一出手就能成文,行吗?”

    “来,老婆你的热水。”展懿给她端来一杯热水,顺便问范昕,“范医生,你呢?喝什么?”

    “呃,我喝……”范昕突然一下就差没跳起来,“你刚刚叫她什么?老婆?”

    他们都笑笑不理她。

    “叫老婆是几个意思?你求婚啦?”范昕问完展懿,又转身问张若霏:“你答应啦?”

    “对,我求婚了。”展懿说。

    “我没答应。”她说。

    “不行!我不同意!”范昕喊。

    她和展懿,两人异口同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霏霏,你不是真的要结婚了吧?你们这也太快了!”范昕拼命摇头说,“不行不行!我还没心理准备呢!”

    “我倒想问问,我们结婚,你需要什么心理准备?”展懿问。

    范昕不想搭理展懿,直接问张若霏:“如果你们结了婚,住哪?你不会就跟着他去北京了吧?”

    “不知道,没想过这些,不是说了我还没答应嘛!”

    “反正就不行!我跟你讲,你要是去了北京,相隔这么远,张若霏你会失去我的!”

    展懿觉得范昕实在是过于太浮夸又好笑,不过他也趁这个机会向张若霏表白:“老婆,结婚之后你想去哪就去哪,你不想离开中山,我们就继续留在这里,买个新房子,或者,你还想住在现在那房子也行,我们就把它买下来,反正你想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可是,你的家人呢?你不回北京了,他们能同意吗?”

    “他们能不同意吗?再说了,我现在人不就已经在这里了吗?”

    “哦。”

    “老婆,那你是不是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呀?你就这样一张嘴巴天天问问问个没完,戒指都没一个,算什么求婚?”

    “戒指?对对对,我竟然忘记了有戒指这茬!老婆你是因为这个不答应吗?”展懿扔下手中的杯子就跑了出去,“你们俩慢慢聊,我出去一下!”

    “呵!张若霏,他这是跑去买戒指了?”

    “应该是吧。”她笑了笑回答。

    “你真要嫁给他了?”

    “嫁就嫁呗!展懿挺好的,对我也挺好,你自己不也这么说吗?最重要是,我也爱他。”她说。

    “好啦,你都说到‘爱’了,嫁吧嫁吧!不过你得先讲好,不许去北京定居!”

    “范昕,你就这么离不开我啊?”她调侃范昕,“你自己不也有男朋友吗?长点出息!别太依赖我,知道吧?”

    “去你的张若霏!”

    天都开始黑下来了,展懿还没回来。范昕说,她可不想亲眼看见他求婚,而她又答应的这个场面。于是她给展懿留了一张纸条,点亮咖啡店门外的那一盏黄灯,跟范昕出去了。

    张若霏答应了展懿的求婚。展懿问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婚礼,她说,简单点的,一切都他拿主意就行,她要继续专心写书。其实她内心的真实想法是,第一次结婚的时候,一整套正式又常规的婚礼流程都走过一遍了,又累又折腾,能简单点,就简单一点吧!哪怕是就这样两个人去登记一下,什么都不办,她也觉得很好。如果婚姻需要一个仪式,那么,她认为,签下那张婚纸,已经算是了。

    婚前还有一个重要流程,就是他们各自都还没见过对方的家人。

    随展懿去北京之前,她先安排了展懿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吃顿饭,叫上爸妈、姐姐和姐夫,简单地互相见面做了个介绍,以及告诉他们准备结婚的事。

    展懿察觉出她跟她的家人关系有些疏离。其实他也早有料到,因为她平常就极少提到她的家人。

    “你的家人,没说对我有什么意见吧?”晚上他们一起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时,展懿问她。

    “我又没让他们给意见,他们能有什么意见?”她说,“我自己的事,我说了算。”

    “哦。”展懿小心翼翼地问,“你跟你爸妈,以前吵过架?”

    “没有呀!”张若霏想了一下回答,“我们没有吵架,呵,我们连讲话都少,能吵什么架,就是,怎么说呢,每个人都有缺点,甚至缺陷,对吧?而我爸妈身上的,我不喜欢,非常不喜欢!但亲人是无法选择的,我能选择的,只有跟他们保持距离。”

    “嗯,我明白了。”

    “你爸妈呢?你觉得他们会喜欢我吗?”她问展懿。

    “他们会喜欢你的。”

    “真的?”她一直认为自己没什么长辈缘,而且她也并不喜欢长辈,尽管有一天她自己也会变老。

    “真的。”展懿说,“放心吧,我爸妈都很好说话,而且我之前就有跟他们提过你。”

    “如果你爸妈知道我离婚过,他们一定不会同意吧?”

    “直接不告诉他们就行了。”

    “骗他们不好吧?”

    “什么骗?这哪能叫骗?他们没问,我们不讲,很正常啊!”展懿说,“总之呢,什么事都有我在,你不用担心这些。”

    “嗯,好吧。”

    “走,我们早点睡觉去吧老婆,我们明天十一点得到机场。”

    飞机落地北京之后,他们先是回去了展懿的咖啡工作室。张若霏再次来到这里,感觉真的很神奇,如果不是那天路过这条街,如果不是刚好有人出来开门溢出那一阵咖啡香,如果她没有决定走进来,她就不会认识展懿。

    “干嘛发呆?在想什么呢老婆?”

    “没什么,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的时候。”

    “是啊!老婆,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点了什么吗?”

    “啊?我不记得了。”

    “哈拉尔。”展懿得意地说。

    “就你记性好!”

    “那是!我只对你的事好记性。”

    展懿带她去了一趟他在北京自己住的房子,因为得先回去拿车。张若霏是第一次去展懿住的地方,房子离工作室不远,他们走路只用了十二分钟。他们没有逗留,转了一圈就下去拿车走了,一起回展懿爸妈家吃饭。

    展懿边开车边用蓝牙耳机打了一通电话给他的朋友,听他讲话语气,应该是跟他关系很好的一个哥们。她望着正在开车讲电话的展懿,忽然明白到,展懿当初从北京到中山去找她,又留了下来,重新开始在一个陌生城市中生活,他所要牺牲的、放弃的,其实很多。

    展懿挂了电话对她说:“老婆,明天带你见见我几个哥们,顺便宣布一下我们结婚的事。”

    “嗯,好。”

    他们最后商量决定,婚礼在北京举行,到时候把她几个关系好的朋友都叫来北京参加婚礼,机票酒店她全包了,中山那边就不另外办了,简单跟家人朋友吃个饭就行。说是商量决定,其实这是张若霏的意思。

    这次跟展懿回来北京,他们会多留下几天,把婚礼该定的事情都定下来,然后再回中山,等婚礼举办前再回来。

    “爸,妈,我回来了!”展懿进门喊。

    “哎哟!是儿子回来喽?”妈妈在厨房应声。爸爸听到声音也从卧房走出来了。

    “爸,这是若霏。”展懿向爸爸介绍。

    “伯父你好,我叫张若霏。”她点头微笑说。

    “好,好好,往里边坐吧!”爸爸说。

    展懿妈妈做了一满大桌子的菜,展懿笑说:“妈,我们就四个人,能吃得完吗?”

    “吃不完就每样都吃点,小霏,你等下多吃菜,啊?”

    “好。”她点头答应。

    展懿把张若霏亲自设计和裁缝的衣服拿出来,说:“你们看看这衣服,是若霏自己设计,亲手给你们做的,看看喜不喜欢。”

    她在旁边小声说他:“先吃饭,着急什么。”

    “来!让我看看。”妈妈将衣服展开,往身上比对比对之后说,“哟!好看,真是好看!小霏自己做的呀?”

    “对啊,我不跟你们说了,若霏是服装设计师。”

    “对对对,真能干。”妈妈乐呵呵地说。

    “儿子都讲了,你们在中山那店生意做得好,打算就在那边了,我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不过啊,小霏你给我多说说他,别总是半年见不着个人影的,你们结婚以后要多些回来,一个月回来一次?”妈妈对张若霏说。

    “妈,你跟若霏讲这个做什么?”展懿抢先接过妈妈的话,“行了,我们会常回来的。”

    “小霏会做饭吗?”

    “会做一点。”她瞪了一眼旁边偷笑的展懿。

    “平常你们俩少吃点外头的,多学学自己做,知道吧?”

    “若霏每天都会自己在家做早餐。”展懿说。

    展懿和爸妈三人聊起家常会带着浓重的北京腔,有时候他们讲得快,自己又没仔细听,还真不知道他们都讲了些什么。她这才发现,以前自己经常取笑展懿的卷舌音,原来他已经算是非常控制了。

    晚饭后他们留下来,一起商量关于婚礼的安排,日期、酒席、场地、喜帖、宴请名单等等等等,一个晚上根本聊不完,只能改天再说了,反正他们会留在北京一个星期。

    走前,展懿向爸妈拿了户口本。他们明天去登记。

    他们回到展懿的住处,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老婆,你先自己坐一下,我把床单给换了,好久没睡过,都是灰。”

    “好。”她打开冰霜,将过期不能吃的东西都清理掉,“老公,我们明天得去一趟超市,买些东西回来,冰霜一点能吃的都没有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明天得去一趟超市,买些东西。”

    “我是问,你喊我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老公”。

    “你耳朵不好使了是吧?”她懒得理他。

    他们坐在床上,展懿将几张银行卡拿出来,摆到张若霏面前,说:“呐,钱都在这儿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我是柜员机是不是?还能自己看到?”

    展懿用手机登录了几张卡,把每张卡的余额都给她看看。她加起来算了一下,惊呼:“徐展懿,你哪能存到这么多钱?你那个工作室看着也没多少客人啊?能赚得了这么多吗?”

    “工作室还行吧,我的股票和外汇也有赚些钱。”展懿回答说。

    “哦,那这房子呢?”

    “这房子也是买的,不过是我爸妈付的钱,他们很早就买了,写的是我名字。”

    “对了,老婆,中山那边的房子你想另外再买,还是就直接住现在的?”

    “就住现在的吧,住得挺好的不想搬了,太麻烦。”

    “好,随你喜欢。”展懿问,“那你去问问房东,我们把它买下来?”

    “不要吧?现在租着就挺好,干嘛要买?”

    “为什么?你不想吗?”展懿问。

    “租和买,不都一样这么住吗?”

    人们为什么想要有一个自己的房子?仍旧是“安全感”在作祟。如果有足够闲置的钱,用来买一套或者十套房子,都是很理所当然的,但有一些年纪轻轻的人,赚着一份微薄的工资,就开始拿出一半或者一大半的收入去供房子,剩余的钱,就只足够日常的开销了,他们没有多余的钱去学习增值,没有多余的钱去投资理财,没有多余的钱去增长见识、更不会有多余的钱去经营事业或创业。而这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之后,人到中年,他们还是那个平庸而无聊的人。他们终于拥有了一个房子,却不知自己曾经失去了无数个能让自己活得更精彩的机会。

    于是,平庸而无聊的人,他会庆幸自己还有一个房子,至少还有一个房子,这是他的唯一最大安全感。他们不曾想,也恰恰是这个房子,使得他成为了一个平庸无聊的中年人,如今得依靠一个房子获取安全稳定的感觉。

    年轻时,三十岁以前,如果不能一口气付完房子的钱,就不要过早地扛着供房的压力,这会让一个年轻人早早地失去了最可贵的创造力。这句话,她记得是范昕说的,也是范昕对一个二十五岁患有躁狂症的年轻人说的。

    张若霏认为没有一定要买房子的必要。买一个房子的钱,足够她租三十年了。她想,她也不一定会永远留在这个地方,或许有一天,她会去到另一个地方,另一座城市,要是喜欢的话,就在那里住下来,一年,或几年,再回来,或者再去别的地方。

    稳定,使人有感觉安全,所以人们都追求稳定。稳定的生活步骤、稳定的家庭、稳定的工作、稳定的人生,而她,很早就质疑“稳定”的存在必要性。人生,谁说一定要稳定?她热爱自由,内心与躯体的自由,她喜欢不一样的尝试,她要感受这个短暂的人生,在不同地方,做不同事物,跟不同人,有变化却能在掌握之内的。

    她的自信与安全,来源于,她确定自己有挣钱的能力,而她凭能力所挣到的钱,可以保证让她永远有房子可住。

    房子,最重要是,住在里头的人。

    “要你离开北京到中山去住,你会舍不得吗?”睡觉的时候她问展懿。

    “不会。”展懿黑暗中亲吻了她的额头,“你在哪,我就在哪。”

    “北京的工作室,真的要转手出去吗?”

    “嗯,就先关了吧,反正以后也没时间回来打理。”展懿说。

    “以后,我们都经常回来小住几天,好不好?其实我也挺喜欢北京的。”她说。

    “好。”

    他们在北京一个星期的行程,每天都安排得密密麻麻,一半时间用在跟家人亲戚朋友们见面,一半时间用在跟婚庆公司对接包办婚礼的一切事宜。

    婚礼定在了五月末。她说,要赶在天气开始变得很热之前办了它。她忘了,那是在北京。

    回到中山,两人总算是松了口气,忙活咖啡店的事,相比忙活婚礼的琐碎事,实在是轻松又有趣得多。

    回来后,她也立刻继续投入到设计书的创作当中去。

    其中一个设计图例,她用了蓝色尾巴的猫那件男装,穿着这件衣服的人,她是完全按照了Benson的样子去画的,就连背后透进阳光来的那一排窗户,都是跟Benson画室里的一模一样。那名男子,坐在画板前,轻皱眉头,正在思考着如何下笔。男子的表情,跟那只哀怨皱眉有着一条蓝色尾巴的猫咪,格外一致。

    她忽然被Benson和猫咪那雷同的表情戳中了笑点,一个人傻傻地笑了许久。

    她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用微信传给了Benson,顺便告诉他自己最近在写书,并且把他画进了书里。

    她很快就收到了Benson的回复。他先发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画板上的画,画中有一名女子,漫步于樱花树下。他也正在作画中。

    “喂喂!你那个女孩身上那条绿色裙子,抄袭我的吧?”她回复他微信说。

    “这也被你看出来了?”

    “Blue尾巴猫咪的春装系列下个月就会上市,到时候我整个系列给你寄一套吧,就当作付你画猫猫的手工费咯!”

    “真的?那我先谢谢你!”

    “寄去你上海的画室地址?”

    Benson写了画室的详细地址给她。

    “你的书出版了告诉我,我一定要去买。”

    “还早着呢!不过到时候我一定告诉你。”她说。

    展懿把自己在中山住的房子退租了,正式搬进了张若霏的家,从此,这里成为了他们共同的家。虽然他们之前就差不多算是同住了,几乎每天一起起床、一起早餐、一起回咖啡店、一起回家。

    如今一切还是如旧,只是,意义上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