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月光梨花

    更新时间:2017-10-13 10:11:16本章字数:3194字

    元春却磨磨蹭蹭继续拿起水壶浇起花来。赵守成摇头笑笑,也未在意,赶忙安排别的事儿去了。直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水壶才“嘭”的一声从元春手里落了下来。满眼的海棠花艳似欲滴,元春回忆着水鉴那淡淡的玩笑,那一股异性吸引人的气质使她不由想起林如岳那柔柔的目光行止及临别前没有一丝伤感却如今想来才觉满怀悲凉的赠言。“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箫郎是路人”,更何况这固若金汤的深宫呢?水鉴并不让人生厌,可他毕竟是高高在上,掌握着生杀予夺的皇帝啊!可林如岳,却只有自己一个。想到这里,那眼泪就不争气的滑了下来,眼前的海棠也在眼里化为一抹淡红。她蹲在那里,轻轻拔下林如岳送给自己的玉钗,那莹白的颜色如今却刺得人目痛心痛。

    她就蹲在这海棠树下,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脚步声渐近,她才猛然抬起头来。

    水鉴从圣安宫出来,于之照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却不期看到元春还蹲在这里,他的目光和元春猛然间对视,才发现她的眼里泪光莹然。

    元春赶忙跪了下去,说了声奴婢失礼!却听那于之照尖声道,皇上今儿心情这么好,你怎么却蹲在这里哭起来?扰了圣驾,你担当得起么?

    话未说完,却听水鉴轻声道,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么多嘴?

    于之照赶忙道了声奴才该死,便再不做声。却听水鉴语气温和地问元春,这到底是怎么了?

    元春心里一下慌了神,一时间无数念头转过心间,却理不出半分头绪。耳中却听水鉴道,是谁欺负了你?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于之照完没想到水鉴会这么说,心中自悔失言,也留心观察着元春的回答。

    没…....没有啊!元春赶忙用手抹了磨眼泪,道,多谢皇上!真得没有!手中却依旧拿着那个玉钗,这会儿戴也不是,不戴也不是。水鉴扫了一眼,也未在意,继续问道,是不是想家了?

    元春好容易找到了这个理由,顿时涌起了对家里的思念。她点点头,又觉得不对,赶忙又摇摇头。

    水鉴微微一笑道,这宫里规矩多,别让别人瞧见才好。改明儿我让你父母进宫来瞧你如何?

    元春微微一楞,心中立时涌起了一阵欣喜,嘴角也不由微微莞尔。她抬眼看着水鉴,满眼皆是感激的神色。这才听到于之照在旁边轻声道,还不赶紧叩谢皇上?

    还未待元春行礼称谢,水鉴忙摆手说免了。这时几个宫监赶过来接驾,水鉴回头望了一眼满树梨花下楚楚站立的元春,黄昏的微光下,夕阳笼向她丁香色的罗裙四周,水鉴不由心动,却也不得不转身离去。

    元春这才整了整衣衫,又擦了擦眼泪,忙忙往太后宫里去了。

    太后宫里这会儿全点上了灯。那红烛滟滟,笼里的熏香合着门外飘入的花香,那明黄纱的窗帘微微飘动,一进屋就看见太后面带笑容,显然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那皇后坐在一旁,只低头喝着一碗莲子汤。

    璇波一见元春进来,便招手叫她,快来!今儿可不是有高兴的事儿!快来见过皇后!

    元春忙走过去恭恭敬敬地道,元春见过皇后!

    皇后只抬眼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眼里没有任何表情,继续低头喝那莲子汤。

    璇波也没再说什么,只对元春道,我这会儿怎么有些口渴,你去给我泡杯茶来。

    元春应着去了。等她捧茶进来的时候,只听璇波对皇后道,以后就多歇着,也不必每日来给我请安。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多保重才是!

    元春听到这话,心中一颤,一缕酸涩涌了上来,又被自个儿强压了下去。只听皇后道,是!多谢母后!

    璇波又转头叮嘱皇后身后的晴翠,春山两人,你们俩可当心看顾着!步步小心些。

    晴翠春山忙应声,是!

    璇波又对皇后道,不早了!你还是早些歇着去吧!没事儿了遛遛脚,来陪我说说话儿就行!

    其余几个嫔妃也跟着道别。元春一抬头,却不期看到锦妃幽幽地看了皇后一眼,脸上的失落转瞬即逝。元春想起临行前林如岳告诉自己的后宫之险,暗叹一声,心道,果真如此!

    直到锦妃,琏妃几个出去,璇波才接过茶喝了一口,对元春笑道,你也听见了吧?皇后现在有了喜,可不是件高兴事儿?

    元春笑着点点头。璇波接着问,吃了没有?我这儿还有很多都没吃呢!你这会儿就在这吃吧!吃完等她们收拾了,我们再下一局。这宫里也就你能陪我下下棋,读读诗啦!

    谢太后!元春道。

    璇波才不到四十,依旧是一脸的美艳。虽有城府,却是个心大爽朗的美人,跟水鉴也是无话不谈的亲密母子,也是个不喜那么多规矩的人。倒是水鉴心思沉稳缜密,从来都似容色淡淡,也只有在璇波面前才能多说些话。

    你来晚了一步,皇上刚走了!璇波道,他明儿事儿多,我让他早些歇着去了。说完笑打量着元春。

    皇上日理万机,是要多保重身子啊!元春赶忙应道。

    这么久也没让你亲近皇上,是不是有些委屈啊?璇波笑问道。

    元春不敢!元春忙放下饭碗,起身回答道。

    嗨!问你有没有,没问你敢不敢?这里又没别人,坐下吃吧!璇波微微笑道。

    皇上乃一国之君,日日都要处理那么多国家大事,哪能人人都有福气见到呢!元春忙随意择了一句回答道。

    可这个福气你迟早都是有的!璇波哈哈一笑道,皇上今儿来得早,还问我你最近怎样呢!我瞧他挺记挂你的!现下皇后有了喜,凡是封了号的,都该有这个福分吧!璇波说道这里,想起自己这些年深宫寂寂,心内涌上些许黯然。她是个有主见也颇怜下恤人的人,因此对周围这些妃嫔宫女都不大拘束。

    元春一听不由红了脸,说了声,太后!便不知再说什么。

    以后要叫母后呢!璇波笑着说,就算他想不起来,我也会提醒他的!才不枉你跟我一场!怎么脸都红了?快吃饭罢!吃完了我们下一局你也可以早些去休息了!

    我不困!元春笑道。

    晚间元春回去,看到月光下的满树梨花静谧温婉,不由定定站在那里,心内的无助也如这梨花般一点点绽放。她想起林如岳告诉自己,到了这里,一切只能靠自己,再没人能帮得了你!这里,是天下最荣华的地方,也是天下最险恶的地方,有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也有天下最惨烈的算计。娇娇,不要走错一步,走错一步也是不能回头的!

    这次,她没有流泪。她只是静静想着他,想着他说过的话,想着这些错综的阴差阳错,想着自己还肩负的家族的荣辱,想着自己一定要坚强。

    今儿回来的还算早!张宜竹正坐在烛前照镜子,见元春回来看了一眼,笑道。宜竹也是本朝外官之女,一直和元春住在一起,都在圣安宫陪侍太后,却不如元春讨太后喜欢。

    嗯。今儿太后高兴,下棋也一路轻进,一会儿就下完了。元春说着,抱琴赶忙上来帮她换衣裳,打水洗脸。元春一面脱衣裳,一面笑着说,这映着月光的梨树好美!

    张宜竹坐在那里没有回头,只对在镜子里看了元春一眼,笑了笑,说,是啊,今儿乏了,明儿你陪着太后一起去赏吧!再念上几句词,太后必定喜欢。

    元春接过抱琴递过的茶喝了一口,道,好香!却不再答言。他牢牢记着林如岳的话,在这宫里,是断断不肯多说的。况且她并不了解张宜竹,只捡些没紧要的说罢了。

    张宜竹哼了一声也不再问,两人洗漱完了各自垂帘睡下,抱琴和琳儿也自去休息。那纱帘外的灯烛却一晚都亮着,昏昏的烛光照着屋里的各式器具,那影子映在墙上,放大了好多,层层叠叠却像一只温柔而巨大的兽般卧着。元春躺在床上,觉得脚有些冷。她把两只脚靠在一起渥着,好似能得到一点儿温热。如果哪天能得蒙圣眷,就不用再独卧孤枕了。她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暗暗的纱帐中,她也不由得红了脸。可是,既已受封,总归是再也回不去了,不争一争,怎一个退字了得?一时间,皇后那冷冷的面孔浮现在眼前。皇后现在是有了身子的人,想生一个皇长子是绝无可能了,想到锦妃那既羡又嫉的目光,元春不由释然了几分。让她们去斗好了,自己也只能是以退为进,少说多做而已。又及想到自己一来便受了封,而且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良人,便又气闷起来,若只是做个宫女儿,步步小心,还可盼得日后回去与林如岳团聚;若是受封,封嫔封妃也便罢了,偏偏是一个良人!让她只有在这一条路上走到黑了!娇娇,林如岳那轻柔的语气,让她在这微寒地夜里,又偷偷落了泪。可明日,明日依旧天涯,高高的红宫墙,便是他俩人的银汉迢迢。受封那日起,她便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临行前,父亲只说要“勤恭侍上”,真正告诉她该怎样做的,却是林如岳那一席当时颇感莫名,现今想起来恻恻然的话儿。想到这里,她又有些恨水鉴,天下之大,芳草无穷碧,为什么偏偏选了自己?想着想着,也只是如昨日般朦胧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