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过年回家

    更新时间:2017-10-29 14:41:43本章字数:3167字

    今年,她特别的期盼回家,因为分居了十几年的父母,日渐老去,为了能互相依靠着生活,两人又复合在一起了。这么多年,父亲在她的生命中的痕迹很淡薄,但他也是一个可怜的人,虽然曾经他总是抑制不住自己的火爆,无数次让她们母女的生活雪上加霜。

    但现在父母老了,慢慢地需要人照顾了,年近花甲的他们,似乎比别人老得更快。尤其是父亲,两鬓斑白,腰佝偻着,嘴里的牙齿,因为骑摩托车也摔掉了几颗。

    这些年,父母用他们辛辛苦苦种田的收入,支撑到了她大学毕业。父母没有一技之长,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在她上小学的时候,父母即因为性格不合,就被长辈们劝离了。据说有一次,父亲酗酒后,差一点把母亲用刀砍死,至今家里的那口米缸上,都还留有母亲身上的血。

    那年头不兴离婚,父母也没有去办离婚证,分开居住就算离婚了。好在祖父过世之前留有一套破旧的瓦房,由长辈做主,父亲便从家里搬了出去,与祖母一起居住了。这一住,竟然就过掉了十多年。后来,独自生活的父亲,大概是因年岁也大了,性情竟然慢慢地变好了一点,在她上大学之后,对母亲友善了很多,还多次表达了想复合,大家一起互相有一个照应的意思。

    经过了多日的观察,母亲终于消掉了戒备心,于是,他们又在一起了。这样的感觉,才像是一个完整的家。所以,今年她比任何时候,都想回家,都迫不及待的要回家。

    回家前的几天,她开始了大清洗,衣服、床单、被罩一批批的扔进洗衣机清洗。父亲在电话中说,等她回家吃年饭。看着灿烂的阳光,和煦的微风,她真希望可以把过往的陈旧与哀伤、烦恼与痛苦统统带走,把新年的希望满满带来……

    列车终于把她带回家了。看着久违的、陌生又熟悉的一切,她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她是多么想离开这里啊。曾几何时,她又是多么期盼回到这里啊。这里承载了她太多的忧伤、快乐,见证着她从一个哇哇学步的婴孩,长成了今天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曾经,那么多个秉烛夜读的日子,那么多个父母叹气忧伤的日子,一切都成有了过往。今天,站在这里,她多了很多的底气。

    她,已不再是曾经那个一无所有,只知道痛哭和哀伤的小女孩了,不再是那个在父母打架,只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的孩子,也不再是那个总眼巴巴的看着别人的父母,能成双成对的提着零食到学校探望孩子时候,只会眼巴巴地羡慕的孩子了。

    今天,她长大了,独立了,重要的是,她强大了。

    想到这里,她欣慰极了。如果不是年前母亲的那一场车祸,现在,说不定她都有了自己的房子了。想到这里,她略微叹了一口气。

    火车站离农村的家有三十公里的路程,但今年父亲坚持要来车站接她,这么多年,这个暴躁乖谬的男人的心里,终于涌现出了一丝温柔的父爱。她很激动,也很幸福。

    父亲骑着那辆很熟悉的摩托车。那是在她上小学的时候,父亲买的,一直用到现在。当然,她知道,收入不高又非常节省的父亲,也是很舍不得换掉的。否则,他那两个门牙又是怎么摔掉的呢?

    风很大,寒风吹在脸上,像鞭抽一般。父亲把唯一的一个头盔让给了她,自己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任在寒风中被肆虐着。一路上,她看着那熟悉的道路、大树、麦田,心里感慨万千。当年,自己就是这样一步步的走过,无数次地往返于学校与家里。

    经过了一个半小时的颠簸,他们终于到了家。看见家里的破旧与凌乱,刚到家的激动全然被冲走了。

    堂屋里,堆满了父亲从村子里捡来的各种垃圾,有摩托车头盔,有不能用的风扇、暖炉,有露出铁丝的电线,还有儿童骑过的摇摇车。家里就像一个小型垃圾场一样。

    “你爸爸啊,说他也不听,总想着捡这些破烂换一点钱用?好不容易赚一点钱吧,又总是拿去打麻将输掉了”母亲无奈的说道。

    “光靠种田,一年就那点点收入,哪里够用?”听见母亲责怪,父亲暴躁的吼道。“尤其是你现在,医生说要多休养,多吃排骨,生活的开支多大,你知道吗?”

    母亲理亏,也不吱声了。经过了上次的死里逃生,母亲显得憔悴了很多,苍白的脸庞上,似乎写满了无奈。

    她走进父母的房间,父亲和母亲还是分开睡觉,一人一间房。父亲的房间里,比垃圾场还要凌乱,床上还放着一台破旧的收音机。父亲不会用手机,他就一个50元从别人手中买来的黑白屏的诺基亚,除了基本的接打电话,他什么都不会了,不会打字、不会收发信息、也不会拍照。

    母亲的卧室要干净不少,但蚊帐上好大一个破洞。她记得这个蚊帐,那是她还上小学的时候,母亲用几块钱买来的,想不到质量还这么好,竟然一用就用了几十年。

    外面的厕所,还是自己小时候的那样子,就简单的用几块木板,架在一个坑上,里面臭气熏天,农村里很多都是这样简陋的茅厕。她记得在她上小学的时候,同学杨平的爸爸,就是晚上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因为晕乎乎的,不小心地掉进了坑里,被淹死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她走了出去。小时候,家门口是一口干净的堰塘,家家户户都在这里洗衣服、淘米、洗菜,她总是帮母亲去堰塘洗衣服。现在堰塘里,堆满了生活垃圾,用过的卫生巾,就那样夸张地丢在那里。还有很多破旧的衣服、鞋子等等。那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但让人略微欣慰的是,堰塘口的那一对石狮子依然还立在那里,她对这对石狮子有着深刻的记忆。

    听村子里的老奶奶们说,石狮子是1958年发了一次莫大的洪水给冲过来的,同学杨平的家,就住在堰塘门口。那时杨平的爸爸还在,看见这对威严的石狮子,就好好地把他们立了起来,旁边还用水泥、泥土填平了一方。杨平家里还有一块竹林,村里的人经常去折一两根回去,或者做钓鱼竿,或者装蚊帐,杨平的爸爸也不小气,总是大大方方的送给大家。

    她很喜欢那片竹林,上小学的时候,经常跑进那片翠绿的竹林里玩上好半天,尤其夏天时,里面非常的清爽宜人。但有一次,杨平的妈妈在里面发现了不少的蛇和蛇蛋,她们那群小伙伴,便不敢再轻易进去了。

    那对石狮子大概有一米多高,怒睁着双眼,吐着舌头,威风凛凛,让她不由得心生畏惧。一天,她又和小伙伴们来到石狮子的面前,杨平说,她的爸爸告诉她,石狮子是不能爬上去坐的,否则就会头痛。

    她当然不信,当场就爬了上去,坐在了狮子的头上。想不到当天晚上,她的头真的痛得要爆炸。半夜三更时,她忍不住哭出了声音。第二天,妈妈便带着她,到村头的赤脚医生家里,打了几瓶的点滴,后来坚持了一个多星期才医好。医生说是慢性脑膜炎引起,她的屁股和胳膊,都扎了上十个窟窿。从此,她对那对狮子充满了敬畏。村子里的老人都说,那对狮子是村子里的保护神,经过那次之后,她真的信了。

    对于这种用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村子里还有不少,这也让她的成长过程,一路与恐惧相伴。比如村里子总是会有乌鸦叫,每每乌鸦在谁家门口叫了之后,那家就总会死人,所以,每次听见乌鸦叫时,她总是吓得用被子捂着头睡觉……

    家里的用水,是抽取的地下水,饮用、淘洗、洗衣服都用它。

    走了一圈之后,她的心越发的沉甸甸的,尤其是在看完父母的生活状况之后,心里的防线终于崩溃了。乘着父母不注意,她走进了以前自己的小房间,无声地哭了出来。

    那肮脏的厕所、那破旧的厨房、那如垃圾场的房间,她不知道,父母在这里如何一日日的苟且生活,她不知道,母亲在床上躺过的大半年,过的是怎样的一个生活。她的心,快碎掉了。

    那一刻,她是那么的恨自己,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不能快一点给父母更好的生活。

    好在过年的喜悦,很快冲淡了她的忧伤,接二连三的鞭炮声,似乎带来了无尽的喜悦和希望。

    家里开始洋溢着过年的氛围了。父亲去找几个大伯写对联,母亲熬米汤准备糊对联。用她给的几千元,家里可以过一个很丰盛的年了。父亲去镇子上买回了很多的菜,鸡鸭鱼肉,样样不缺。母亲不顾身子的疲惫,宰鸡杀鱼、和面擀面,忙得不亦乐乎。

    这是她第一次,过这么幸福的年,她激动得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这才是家啊!无论它多脏、多远,可那就是自己最大的依恋,最难以割舍的地方。

    她下决心,要用自己的努力,给父母更好的生活,要弥补这么多年他们为她的艰辛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