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木美人

    更新时间:2017-12-05 22:08:28本章字数:4357字

    在岭南新会县天等村,有一座建于明代的天后庙,坐北向南,一路两进,半百见方。殿前建有小院及围墙,门前刻有石楹联:圣德配天恩,母仪称后泽。庙内供奉着前朝时期从福建莆田请回来的天后娘娘。因为天后灵验,所以十里八乡的人多来上香。

    庙里住着爷孙两人。爷爷让傅,是小庙的庙祝,而孙子名叫让任。在让任四岁时,父母因参与广州起事事败而亡,这是连坐大罪,族人一直讳言。此后爷孙便相依为命,十余年来,在让傅悉心教育下,让任不事稼穑,只读圣贤书,学冠一方。

    秋天清晨,让傅一如既往地倚在炕床上看报,让任在一旁朗声读书。

    让傅忽地站起身来,一袭直裰干净素雅。他捋着长须踱步了几回,终于把手中报纸扔到炕床上,神色凝重地走向院子。让任瞄见爷爷走出门外,便悄悄放下手中的书,好奇地拈过炕床上的报纸。

    “武昌亂事:十九日武昌兵變,聞有革黨乘勢起事,城中兵單遂失守。”

    晨光撬开窗缝,把这个标题照得格外亮眼。

    “又起事了。”让任想,“等来年加冠,我也要去外面闯荡闯荡,别留在这种十年如一日的小山村里,每天被爷爷逼着之乎者也……顺便把它也剪了。”他甩了甩脑后的辫子。

    “隆隆隆”,木门转轴的声音从院子传来,让傅把庙门关上了,又钻入厨房,捣鼓了一阵,才走回庙里。听到脚步声传来,让任慌忙把报纸放回,念起书来:“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爷爷,怎么闭门了?”

    “任儿,今日不接待香客,我们家有要事!你到院子北角,挂一盏灯笼。然后到厨房去,把烧温的那桶油抬进来。”让傅边走边说,急匆匆地回到后殿。

    让任不明就里,唯唯照办,往院子北角屋脊头挂上一盏红灯笼。继而来到厨房,见灶上正烧着一桶油,油体浓稠,随着温度升高,却慢慢变稀软,且散发刺鼻气味。让任摸了摸桶壁,自觉温热了,便双手把桶抬进门去。待回到殿里,见让傅在天后像前点起了香烛。

    这天后像非同一般,它是一幅西洋油画,把妈祖画在一块木板上,当地人称作“木美人”。

    “任儿,过来上柱香……你可记得这天后像的由来?”让傅突然问。

    “自是记得,”让任把油桶放于坛前,习以为常地答道,“天后像成画于明永乐年间。相传永乐年间,福建有一人行乞到一间小酒馆,小酒馆的老掌柜见其可怜,施舍了一顿粗饭。此人为报恩,在酒馆木门上画上一女子,并说,用松枝沾水洒在画上,画中女子便会出现。作画人离开后,老掌柜果真每天洒水,终于在第七天,画中走出一美女子。白天,女子帮掌柜料理酒馆,晚上便走回画中。当地一恶霸听闻此事,把木门强抢回家中,日夜洒水,但终不得愿。一怒之下,恶霸焚烧木门,木门四周化为灰烬,但成画部分却丝毫无损。恶霸感其神圣,遂献于当地龙母庙供奉。后辗转到知州李大人手中。李大人告老时,把木画一并带回我天等村,供奉在天等村天后庙。”

    “嗯,不错。不过,这幅画其实另有乾坤,”让傅指了指脚下的小油桶,“故事所述,用松枝洒水,便能唤出画中女子,那是我族人故意讹传。松枝,本应作松脂,便是这桶松脂油,可洗去颜渍。你把这画擦一遍,便可知真相。”

    “爷爷,当真要这么做?那以后还能接待香客吗?”

    “此事免虑,照我说的去做吧。”让傅朝上扬了扬手。

    让任便提起油桶,爬上神台,照着爷爷的吩咐,用抹布蘸着油。动手前,他再三回头向让傅确认,得到肯定后,忐忑不安地一遍遍拭擦着画面,不久,表面颜料就开始软化。再一用力,一下把头部的颜料抹去一大块,露出的,竟是另一个女子的容貌。

    “爷爷,这底下竟然还有画!”让任大为惊讶,扭头去看让傅。后者只点点头,示意继续。

    让任仔细看去,上下两层画之间,缘是镀了一层透明釉。“怪不得火并不能把这画烧着。”他一边想,一边陆续把外层的颜料全部抹去,完整的画像终于呈现。底下的画作,是一个汉族女子,身穿深青色翟衣,并织有云龙纹样,头戴龙凤冠,上有翠盖,下有珠结。他努力回忆着史书中关于历代服饰的记述,不难判别出,这是明朝皇后冠服。但具体是哪一位皇后,这可不好辨认。若根据画像的冠服样式来判断亦非易事,除非明皇后冠服的定制历朝不同,便可一一排除……

    让任深思一番,猛然想起,洪武二十四年,明廷对冠服作过一次大修改,但是沿用时间不长。他细细回忆当时从书上所看过的描述,然后据此来对应画像,果然有所发现。画像中的龙凤冠以凤为主体,凤头朝前,尾翎沿冠顶散开,冠两旁各饰有金龙,口衔珠滴,这便是“龙凤珠翠冠”。而在此之前,明皇室使用的是“双凤翊龙冠”,“翊”为“辅助”之意,可见“双凤翊龙冠”是以龙为主,凤为辅。“龙凤珠翠冠”仅使用了二十余年,至永乐元年,冠服定制又改为使用“双凤翊龙冠”。从洪武二十四年,到永乐元年,中间只更替了一位皇帝,便是建文帝。所以画中人,应是建文马皇后。

    他继续往下观察,在画作左下方,发现一些字迹。其中有一个方形四字印鉴,以阴刻雕成,但是判断不出为何字,因为印章正中被刨开了一块,缺了笔画。左侧还有一行小字,写有:明建文六年作。字体端正拘恭,横平竖直,就如印刷一般,应是明朝上层盛行的一种楷书,台阁体。

    “怎么可能!”让任冲口而出。建文帝一共在位四年,建文四年被明成祖篡位,废除了建文年号,复称洪武,次年改元永乐。要是在明成祖统治年间,敢用建文年号,那可是死罪啊。

    “能看出什么端倪吗?”让傅见让任思忖多时,便问。

    “爷爷,这难道是明朝建文帝马皇后像?”

    “嗯……大抵如此。”爷爷眯着眼睛捋了捋胡须。

    “但是爷爷,为何要在马皇后上面再作一幅天后像?还有,这个印章缺了一部分。”让任又蹲下来,仔细观察这个印章。

    “任儿,可记得这块琥珀?”让傅从袖子中掏出了一个锦盒,让任连忙接过,轻轻打开。

    锦盒里存着一块琥珀,晶莹温润,毫无杂质,正面成圆拱,背面平直,但有几条裂缝,不成字,也不成图。这块琥珀乃让氏祖传,自让任父亲死后,便传到他手。每年的六月十三,让傅都要求他戴上,朝北拜祭,但却从不肯透露缘故。让任倒是翻查过各类书典,也没发现六月十三是何特殊日子。

    让任把温暖的琥珀捧于手心,看到背面的裂缝和掌纹交错,再回头琢磨印章的残缺,终是明白个中玄妙。他把琥珀嵌到印章当中,背部裂缝与印中字一一相连:大明讓氏。

    “爷爷,我族让氏,跟前朝朱家可有关系?”让任百思不解。

    “任儿,如今时机已至,你也该知道了,”让傅昂起头,铿锵地说道,“我族让氏,实乃大明朱家的皇族遗民。”

    让任瞠目咋舌,久久说不出话。

    “你且听我细细道来,”让傅又点着了三炷香,向北而拜,“建文四年,六月十三,南京城破,朱棣篡位,惠宗先祖,即建文帝被迫潜出南京,流落福建,改让姓。当时身边尚有子孙及几位忠臣跟随。建文六年,先祖思念马皇后,又不能暴露身份,遂在当地找了一位西洋画师,在木门上作其油画画像,日夜照见。但后来朱棣搜捕先祖愈紧,先祖要继续南迁,不便带上画作,但又舍不得马皇后,只好在画上再作一画,掩人耳目,同时西洋画师亦教授先祖提炼松脂油的方法。另先祖还在印章中留有玄机,方便后人相认。颠沛多年后,先祖得知马皇后像被李知州带到了新会县天等村,所以最后带着让氏一族在此落脚。”

    让任不曾想过,自己区区山野小民,竟来自如此显赫家族,心中不免思潮澎湃。他又问:“这块琥珀明显是重要信物,为何由我佩戴?”

    “君,乃惠宗先祖二十四世嫡孙!世子,罪臣僭称爷爷多年,恳望恕罪。先王托孤于我,命我辅弼世子,是职太傅。世子,日后你我可君臣相称。”让傅施然跪伏。

    让任连忙跳下神台,把让傅扶起:“使不得啊爷爷。不管什么称呼,爷爷都是我最敬爱的人,断不能跪我。若为君臣,那便遂我愿,仍以爷爷称呼。”

    让傅欣慰地笑了,拍拍让任的手背,说:“遵世子命。”

    让任回想这十多年来,村内族人对他俩毕恭毕敬,每逢时节咸来庙里拜祭,原是拜祭他们的先祖;亦难怪让傅在传授知识时,偏重于明朝的历史和礼制,耳提面命,从不马虎。

    “但是爷爷,为何又说如今时机已至?”

    “世子,我让氏是大明朱家嫡族,乃中华正统,誓要光复。朱棣大逆不道,谋朝篡位,有违太祖高皇帝祖训。朱棣一脉,不配大明国号。清狗更无道,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几要灭我汉人。如今清廷无能,天下风雨飘摇,神州大地满目苍夷。我族隐忍蛰伏五百年,如今正是推倒清廷之良机。北定中原,复称朱姓,指日可待。两天前,革命党成功发动武昌起事,汉地十八省纷纷响应,此次大势已成,满清必亡。我们要在此间乘势,复我大明。”让傅说罢,又朝北拱手躬拜。

    “爷爷言之有理,但是我们势单力薄,想去争夺天下,是否有点……痴人说梦?”让任抬头望了望马皇后像,还是觉得这一切突然得有点荒唐。

    “世子,惠宗先祖驾崩前,曾留下遗训,谓有一复国宝物,深藏于岭南某地。此物可聚拢民心,号令天下。当天下乱,有望复国时,可取而用之。所以寻找复国宝物,正当此时,并且要赶在共和缔成前,完成复国。世子,我族经营五百年,在岭南各处,都藏有势力。如今要仗世子大明遗嫡的身份,召集势力,助君寻得复国宝物,成就大业。”

    院子忽然传来一声轻响,让任紧张得不由却步,让傅却说:“世子安心,来人是我族家臣……陈子侯,快快进来。”

    门侧闪进来一个高大身影,雷厉风行,迅速跪伏在前,说:“臣陈子侯,参见世子,让族长。”

    “快起来,下次见面可不要跪了。”让任似乎对这做派还是难以接受。

    子侯起身,让任细细打量,见其目光炯炯,英姿飒爽,年约不惑,且身材魁梧,孔武有力,应是习武之人。

    “陈家自惠宗先祖时起,便一直辅助我族,忠心耿耿。子侯更是自幼习武,武艺了得。自南明覆灭二百多年来,清廷一直暗中搜寻着朱姓后人。世子此去寻找复国宝物,便让子侯随行,我方能安心。”让傅又转而向子侯细细交待了一番,子侯连连点头。

    “世子,来,该割去胡俗,复中华之旧了。”让傅示意让任在马皇后像前跪下,随着咔嚓一声,让任觉得脑后一阵轻松。

    “从今起,世子要谨记自己明人身份。”

    让傅亦为自己和子侯剪去发辫,忍不住又念叨一番,才把二人送出门。门外已经栓有两匹骏马,应是子侯带来。爷爷对孙子再三嘱咐,然后为后者戴上象征身份的琥珀。

    “爷爷,你不跟我们一同前去吗?爷爷不也是自幼习武吗?”让任低声说道。

    “呵呵,世子,爷爷年老啦,长途跋涉多有不便。况且我若走了,谁为乡人治病。世子但去闯荡,不必挂心。”让傅帮让任理了理衣领,慈爱地打量着已比他高出半头的孙子。

    “那爷爷,这复国宝物到底是何物?”

    让傅摇了摇头,说:“或许是一批钱财,或许是一批火器,或许是一本绝世兵书?无人知晓……但既然先祖为我们留下的,自是大用。好了,赶紧启程吧。”

    这是十余年来第一次远行,两爷孙都久久不舍。策马远去,让任不住回头,还能看到让傅在庙前遥望的身影,直到拐过山道消失不见。

    隔着衣物,让任摸摸胸前的琥珀,叹世事沧桑,短短一个清晨,竟负起了复国的重任,心里昂然而又不安。眼下两侧这些困住他十多年的群峰,正随着马蹄声一点点拜服。

    “到新会北郊圭峰山上去,”让傅在临行前对让任说,“找玉台寺的泓一大师,他知道复国宝物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