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八门阵

    更新时间:2017-12-08 22:50:08本章字数:3319字

    原路折返,二人又回到树林入口的三横记号处。此时密林将黑,让任把脸几乎贴到树皮上,也难以看清刻痕的细节处。于是他伸出拇指使劲一抿,果然,三条刻痕并不一致。首横一脉贯穿,而次末两横,中间有细微的间断,均分左右两半,亦即分两刀划成。若以上中下三横为一整体,便正合八卦中的艮卦!让任不禁想:莫不成这片树林是以八卦图布局,故能陷人于迷途?

    “子侯,你速速下山,替我找一个罗盘回来。”

    子侯也不多问,把让任送到寺门前,便转身下山去。让任捧着一碗斋饭,一边胡塞,一边小跑向藏经阁。

    玉台寺的藏经阁规模宏大,六列书架南北纵列,藏有释儒道三家经书及文史哲各库典精无数。让任寻得一本有注疏的《周易》,把八卦图相关资料摘抄下,又翻阅《三国演义》,把破解之法记下,整理完备。八卦“乾、兑、坤、离、巽、震、艮、坎”,分别对应八方,亦对应奇门遁甲中的八门“开、惊、死、景、杜、伤、生、休”。而诸葛亮所创“八阵图”早已失传,故林中所布之局,应是先于“八阵图”的“八门金锁阵”。《三国演义》中曹仁击刘备,布“八门金锁阵”,被徐庶“从生门入,往景门出”之计破阵。生门,对应艮卦,正是树林入口处所划。而景门对应离卦,离卦在南方。那么只要在林中找到正南,便可走出迷阵。

    子侯回时,已是夜深。让任向子侯细细陈明想法,决定次日行动。而破阵的关键,便是他手中的罗盘。

    子侯却是提出了疑惑:“世子,书中所记乃战阵的解法,跟林中迷阵,能等同视之吗?”

    “我也不确信,但如今唯有这一计,权当活马医。”让任把已经卷起的图纸,又抚平来看。

    翌日,天方破晓。两人备足了干粮,便钻进林中,从艮卦方进入。平端着罗盘,让任方向明确,踏着厚厚枯叶一路挺进,大概两刻钟,果然找到了刻有中虚离卦的树。出口应该就在前方,让任把罗盘收回兜里,满怀信心地快步迈进,不出几步,前方的枝叶愈发茂密,挡到眼前。让任正抬手,却一脚踏空。子侯手快,扯着让任后衣领把他拉回。让任摔坐在地,吓出一身冷汗。眼前竟是一壁断崖,坡陡谷深,云雾森森。

    定过神来,让任速速逃离断崖,回到离卦树前。

    “怎么可能?这明明就是离卦,按照生门入景门出的走法,为何会错……不慌,还有他法,”让任咬了咬指关节,说,“我们把余下几门都闯一遍,肯定就能找到出口!”

    “可方才那一趟已经如此凶险,难保其他方向没有布下陷阱,我可不能让世子冒险。”子侯轻轻地劝。

    “子侯你也说得在理。”让任点点头,泄气地随意翻动着手中的罗盘,忽而看到罗盘背面的阴阳图。

    “对!”让任敲了一下自己脑袋,激动地对着子侯说,“我竟把这点忘了。八卦乃道家概念,而我们现在佛门之地,不妥不妥。”

    “若如世子所说,道家佛家不相通,那弘一法师怎会布道家之阵啊?”子侯问。

    “也不尽然。自唐宋起,儒释道三教合一就已经开始发展,到明朝,三教合一已经比较成熟。《西游记》便是最好的例子。但并不是说三教亲如一家,只是相互融合文化。对于三教合一,各家都有自己的说法,都想要分个高低,”让任背过手去,半扬着头,“比如玄奘一行历尽苦难最后取得的可是佛经,就是暗里尊佛。故弘一法师布八卦之阵并非不可能。你可从其他门道来,但最终要走入的,必是佛门。所以,我们应该根据佛家之道来解这个道家的阵。”

    说罢,让任又端好罗盘,双目死死勾住盘中的一横一纵。既然入口为生门,景门不通,那么余下“休、开、惊、死、杜、伤”六门,到底哪门跟佛教有关?

    “死门。”听过让任的分析,子侯不假思索地说。

    “为何?八门中死门最凶,除吊丧捕猎,诸事不宜。所以打一开始,我就排除了这个选择。”

    “世子,我孤陋寡闻,对佛门没有太多了解,只单纯觉得,佛门总是谈论生生死死。”

    子侯一言,把让任惊醒。佛家常道:“生死轮回,出此入彼,无休无止。”从生门入,往死门出,出此入彼。困惑一解,让任大喜过望,随机摆正罗盘,往西南死门而去。有罗盘的指引,不多时他们便找不到另一棵树上的记号,让任仔细辨认,三横皆断,是为六断坤卦。

    两人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一段,终是看到一条人迹小径,沿着小径走百来米,豁然开朗。挡眼有一座别致的竹房,房前的炉灶炊烟正旺,一条小溪蜿蜒在前,于远处拐进了青翠竹林。泓一方丈应该就在屋里头吧,让任想。

    “子侯,你见过泓一方丈吧,他性格如何?”

    “泓一方丈他……应该说比较不拘小节。”子侯思索片刻,才含糊答道。

    “找到啦!”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叫,让任和子侯面面相觑,屋里忽而跑出一僧人来,口中还喃喃念道:“好饿好饿。”那僧人赤膊光脚,直奔炉灶去。行至半路,才发现跟前站着两人,惊叫了一声,问:“你俩是谁?”

    “晚辈陈子侯,冒昧造访,望泓一方丈见谅。”子侯拱手作揖。

    “晚辈让任,见过泓一方丈。”原来眼前人便是泓一方丈,那果真是,不拘小节啊。

    “哦哦,是陈子侯啊,多年没见,老衲一眼没认出来。这个让任,是让傅家的小孩?你们俩怎么能找到这里来,可把老衲吓坏了,这里从来没出现过外人,”方丈一边说一边揭开了锅,“过来坐吧。哎呀烧的馒头不够啊。”

    “方丈,这位是让氏嫡长,大明世子。”两人慢慢走近。方丈不知有否听到子侯的话,只盯着盘中,嘴里仍是嘀咕:“不够啊不够啊。”

    “方丈,我们已经吃过早饭了。”让任解释道。

    “是吗,那太好太好,”泓一这才抬起头,两眼发光,然后端着三个馒头到一旁的竹椅上坐,“都坐都坐。”

    这个方丈,跟我心目中的想象大相径庭啊。一边坐下,让任心中腹诽。子侯坐下后也不好干看,便也拿出些干粮。

    “说说吧,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于是让任便把这两天的经过细细道来,泓一一直点头,最后说:“世子如此聪慧,傅老弟肯定很欣慰。”

    “恕晚辈无礼,方丈既然知道我等要来,为何又躲而不见呢?”让任正色问道。

    泓一似乎被馒头呛到,猛咳了一阵,喝过几口水后才缓过来。“这点嘛,实不相瞒,”方丈说,“老衲知道你等的身份,更知道你们为何而来。在前几天看到报纸后,就已经料定你们最近会到访。但是你们要找的东西,老衲一时忘了藏在哪,所以就故意拖延个几天,呵呵,这不刚刚找到了嘛。再说,老衲万万没想到有人能破得这迷阵。”

    让任哭笑不得,不过事已至此,他更关心复国宝物何在。

    “好,跟我来。”泓一吃完了馒头,在衣上抹了抹,便领二人往屋里头走。

    屋里的境况,也让二人咋舌。十来个竹箩东倒西歪,无数书籍四处散乱,堆积成山,可见方丈确实找得不轻松啊。方丈拿起茶几上的一本,递到让任手。书封面只写有“玉臺居士”四字,是白沙先生的別号。

    让任翻开书,应是白沙先生的一本诗集,每页一首。书不厚,让任静静地翻了很久,终于翻了个遍。

    “世子,这里面可有写着线索?”子侯问。

    “老衲也看过这书,”泓一插话道,“没有一句明白话。”

    “方丈可懂诗曲?”让任侧头看向方丈。

    “老衲只管诵经念佛,不通诗曲。”

    “这就对了,线索就在这首诗里。”让任往前翻过几页,指着其中一首——

    白日出圭峰,

    古石替新露,

    廳容影辰涼,

    初鳥鳴瘦北。

    “老衲看不透,你小子竟然几眼就看出门道来了?”泓一也饶有兴趣地靠过头来。

    “因为通观全书,就这一首诗平仄大乱,韵律全无,狗屁不通。”

    泓一摸摸头,讪讪地走开了。让任轻轻一笑,继续解读这首诗。既然是要隐藏信息,那最可能就是藏头。让任把句首句尾各连起来读,但都不通顺,无奈之下又换成递增式藏字,自顾自读出来:“白石影瘦?”

    “白石?”在一旁书堆中翻找着什么的泓一,回过头来搭腔道,“莫非是指玉台寺中的白石塔?想来也对,白石塔乃陈白沙生前主持雕凿。”

    “看来复国之物就在白石塔中!”让任欣喜道。

    泓一从书堆下翻出了一双压扁的草鞋,匆匆穿好,幽幽说道:“这可不一定。走,先行回去。”

    三人也没有行李,轻装起行,穿过死门,回到了菩提树林。让任正要端平罗盘,泓一却说:“不必用这玩意。”

    “但是林中障碍重重,很难分辨出路啊。”让任诧异道。

    “小子,菩提本无树。你眼里有树,树就是障碍,你心中无树,树便作虚无。”说罢,泓一轻轻压下让任的肩,让他半蹲。“你仔细看。”方丈指着一个方向。

    让任顺着指向看去,在万木从中,竟有一条直道,无遮无挡。

    “当我们眼里有百物,心中有千绪,反而对轻易之事视而不见。”说罢,泓一单手立掌,健步穿行。

    让任将信将疑,跟子侯也紧随其后,一路果然畅通无阻。不多时,便回到了生门入口。让任回头再看一眼树林,不禁感叹,原以为树林迷人双目,其实是人心自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