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白沙里

    更新时间:2017-12-16 21:43:11本章字数:3314字

    白沙里南靠圭峰,有东西北三个入口。让陈二人由东门进入,巷口正有几位幼童在嬉戏,看到两个骑马的身影,竟有些惶然。子侯下马去,笑着跟他们悄悄言语,为他们抹脸擦涕,如兄如父。让任却总觉得,这些孩子都不太精灵。

    打理完,子侯领让任进得白沙里,径直去拜访族长。白沙里居有陈姓数百户,房屋错落,巷里明净,树荫掩映。二人在正中大道拐过角,朝北走,能远眺到一座四丈余高的木石牌坊,这是当年明宪宗为表彰陈白沙生母林氏而谕旨建造的贞节牌坊。牌坊过后,便是陈氏宗祠。宗祠分四进,为春阳堂、贞节堂、崇正堂、碧玉楼。此时族长正与几位长辈在春阳堂议事,子侯便为众人引见。族长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上下打量了让任一番,乐呵呵地一直夸赞。寒暄过后,又领让任至碧玉楼,拜祭陈公灵位。诸事毕,已是傍晚。族长欲设宴,但考虑到不便声张,也就作罢,只吩咐子侯带让任回宅中休息,另命人送餐。

    回到子侯宅子时,天已齐黑,雨点零星。宅子有两层,外头看去简简单单,不起眼。子侯掏出钥匙,撑起门锁,反复推拉多次,才推开了门闩。

    “这门,看似不常开?”让任问道。

    “回世子,我长年在天等村附近待命,不常回来。”

    “哦,这样,可辛苦你了。”让任本还想问及家人,转念又觉不妥,终是没问。

    “我双亲早亡,”子侯倒是洒脱,“不过还有一弟,他天资聪敏,在香港念过洋学堂,现也常奔波在外。”

    二人进了屋,扑面一股尘灰。子侯掸净了一张木椅,先让世子坐下,然后点亮了几盏油灯。让任也不久坐,随意走动走动,只见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基本生活用具倒是齐全。不多时,一位自称陈姨的妇人撑着伞,端着饭菜送来。进门一看,大呼要不得,撸起衣袖就要帮忙打扫,一边还嗔怪子侯,说他一把年纪还不置妻房。子侯挠着头,在一旁傻笑。让任虽不谙世事,也能嗅出其中一番甜意。

    三人合力打扫了一番,陈姨还觉得不满意,子侯忙以客人要休息为由,支走陈姨,两人才得以坐下用餐。陈姨的手艺上乘,让任食指大动,心想,比爷爷的饭菜强多了。一想到爷爷,又觉鼻子一酸。虽然离家不久,但已甚是想念。

    席间,忽然有纷乱的趟水声从门外传来,子侯迅速放下碗筷,执起一旁的短刃。

    “司长,你家亮着灯呢。”

    “应是我家人回来了。你俩先在门外候着。”

    说话人收起伞,走进门来,是一位年轻男子,身穿白色长褂,戴着一副眼睛,文质彬彬。他身后有两个军装的警卫,立于门外两侧。

    “哥。”来人说道,神色有些凝重。

    “嗯,”子侯只看一眼,就继续端起碗筷,“闻韶,吃过饭了吗?”

    来人眉头舒展,马上坐到饭席前,发现少了碗筷,又笑盈盈地到厨房拿去。

    “闻韶,这位是让氏嫡传世子,将是大明的复国之君。世子,这位是愚弟。”子侯为两人介绍。

    “幸会幸会,”他向让任伸出右手掌,“在下陈闻韶,现名少白。”

    伸直右掌,这是何方礼节?我一时想不懂,愣了一会,只作揖回话:“在下让任,见过陈兄。”

    少白尴尬地收回了悬空的右手,子侯冷笑道:“闻韶,这里没人懂你那一套。”

    少白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管低头吃饭。

    “怎么敢回来啦?不怕杀头吗?”子侯语气依然冰冷。

    “哥,广东已经独立,我受任外交司司长。这次回来,主要是帮助安排组建县政府的事宜,明早便回广州去。”

    “呵呵,当上大官啦,光耀门楣了是吗?你心里还有没有祖上陈公的遗训,眼里还有没有大明?”

    少白眼神忽而严肃起来,没有回子侯的话,却危坐着对让任说:“任弟啊,恕我无礼。我知道你们所谋为何。隐忍数百年,为圆一夙愿,固然可敬。但说到底,家姓王朝,是封建愚昧,不得人心……”

    “放肆!”子侯怒而拍案。

    门外两警卫齐齐踏进门来,两手捂着腰间,子侯也迅时抽出短刃,少白连忙起立大喊住手,然后扬手让两警卫出门。

    “闻韶,你改名少白,不正是取仰慕先祖陈白沙之意吗?而你如今所为,岂不是有悖陈公所望?”子侯怒气未减。

    “哥,此一时彼一时。我敬仰陈公学识贤德,但其政治主张已不适合今日之中国,唯有民主革命方能救国。放眼现今世界列强,哪一个不是靠民主科学而强国。”少白正气答道。

    “好,那你说说你们那姓孙的,不是高喊着驱除鞑虏?当初大明从蒙古鞑子手中光复神州,不是驱除鞑虏吗?如今要灭亡清廷,还国汉人,不也是驱除鞑虏吗?大明才能代表中华正统,”子侯手指少白,一字一顿说,“若是你们得手,这天下怕不是孙家天下!”

    俩人争吵了一番,亦是无果。最后子侯摔箸而去,少白仰头靠着椅背,长吁短叹,歪过头来对让任说:“让你见笑了。”

    虽是不欢,少白也不忘为客人置备好客房。让任本就疲惫,须臾入睡。

    不知几更时分,让任被隔壁房的声响吵醒。侧头看看窗外,雨已是停了,天蒙蒙泛白。自觉精神充沛了,他便想活动活动,来到走廊,见少白的房间有光,门亦大开着。

    “早啊,任弟。是我打搅到你休息了吗?万分抱歉。”少白看到了站在门前的让任。他正在房内整理书典,说话间又有警卫进门来,跟让任互相点头致意,便捧走了一摞书。

    “不打紧,这时分也该起身了。”

    “任弟,进来坐一会吧,”少白停下了手上功夫,推来一张椅子让让任坐下,“任弟啊,我想跟你说说令尊。”

    “足下认识亡父?”让任前倾了身子。

    少白点点头,又惋惜地叹了一气,说:“令尊,可谓真英雄也。当初广州起义,我与令尊都参与策划,后来事败,身在前线的他英勇就义,而我身在后方,得以逃脱,偷生于国外,实在惭愧。如今革命势成,方能回国。任弟今日要负担的责任,令尊二十年前何尝不是?但他坚信革命方能救国,并不惜为此牺牲,而不是寄望于一件虚无缥缈的死物,亦不寄望于一种过时落后的制度。”

    “不对!”让任站起身来,“爷爷告诉我,亡父参加起事,是为了借革命之势,实行复国。并非少白兄所言,主动放弃了复国之路而选择革命。父亲亡大明,并非亡共和。”

    “任弟稍安,先坐下……任弟细想,若令尊不是如此一套言辞,让族人岂能放手他去。况且若属意皇位,令尊怎会勇闯前线,不惜命苟全?他为的可是天下黎民,非一姓之利。”少白一推镜框,移开了视线,“何去何从,任弟得三思。”

    到底孰是孰非?让任不禁想起泓一方丈的临别箴言。

    微风吹过窗棂,惹得烛火摇摆。

    让任久久回不上话,少白见让任沉思,也不打扰,继续搬运他的书典。待天边亮白,少白也收拾妥当,与任拜别。

    “不跟子侯道别?”让任为他送行至门前。

    “罢了,免得他生气。”少白抬眼往二楼一瞥,摇了摇头。

    “其实,令兄心中一直以你为荣,只是他羞于说出口,你们兄弟多年,你应心知。”让任向他摊开了右手。

    少白一愣,会心而笑,摆正让任的手掌,紧紧地握着,说:“谢谢你。后会有期!”

    “原来是这样。后会有期!”

    少白没走出多远,子侯便穿着整齐地出现在客厅中。“世子,今天可要探一探那棵凤凰花?”

    “好,现在便去。”

    凤凰花植在白沙里西南角的花园中。子侯带着让任穿行于巷里中,半道上让任却停住了步。

    “世子,何事?”

    “子侯,为何白沙里这么多空房子?”让任指了指眼前这房子,又远指身后两间,都是门窗破落,春联泛黄。

    “世子,白沙里现在的规模,于陈公在世时已经定型。当时世人敬慕陈公,纷纷在旁筑房,待陈公驾鹤西去,读书人自然渐渐散去。”

    让任以为有理,也不多问,仍旧往西南而去。不多时,便能远远看到凤凰花树。

    其树冠高耸入云,根上主干粗大,二人合抱仅围其过半。其时深秋,叶子稀疏泛黄。让任环绕树干观察了一番,又抬眼极目四周,却发现在白沙里外围,也能隐约望到几株凤凰花的树冠。

    “子侯,这白沙里中,不止这一棵凤凰花?”

    “回世子,确是不止一棵。”

    “那如何能确定白沙先生所提之树就是这棵?”让任蹲下身,戳了戳树根。

    “因为陈公生前所植的只有这一棵凤凰花,其余几棵,是按照陈公遗嘱,在其死后所植。陈公遗嘱,若这棵凤凰花枯死,需补植不辍。所以外围的其余几棵,都只是用大型花盆种着,时刻可以移植。不过至今也没用上。”

    如此说来,这棵树本身可以替换,那么物件或者线索肯定并不在树本身,而应在树的位置。莫不是树下泥土中埋着?让任咬咬手指头,又暗自否定了。若是在土中,那么一旦换种,线索就会提前暴露,陈公也不可能预料到此树数百年不枯。难道……让任想起了白石塔的线索。他昂头看向树冠。既然位置是关键,而且不在地下,那唯有在天上!

    一般的岭南乔木枝叶繁密,能遮挡内外。但凤凰花树冠层次分明,枝叶成伞形广阔,只遮挡上下,互不相交。若处高枝,可无遮无挡地远眺。

    “子侯,我要到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