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兰萱•阳关

    更新时间:2017-12-26 18:57:36本章字数:1769字

    前景茫茫,去日无多,容我们好生相聚。

    打动我的,是这一句话。

    作为夺嫡失败者,终其一生他也摆脱不了皇帝的猜忌,前朝国朝都不乏这样的先例,这些悲剧的主角,往往不得善终。例如道君皇帝的异母弟蔡王似,身为哲宗皇帝的同母弟,他一度也是皇储的人选,而道君皇帝登基数年后,蔡王盛年而亡,死因在国朝史料里的记载语焉不详。蔡王妃据说也随之殉节,留下王嗣有恭,虽获封永宁郡王,但显然也并未获得永久的安宁,在道君皇帝的特殊关注下,他成长成了位沉默的青年,他的夫人林氏而今十九岁,也是沉默寡言,异常安静,应对帝后寒暄神情常如惊弓之鸟,唯与我私交甚好。看见这对郡王夫妇的处境,我总是难以遏止地觉得悲凉。

    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情况又更复杂。金军兵临城下,几番催促太上与今上出城议和,九哥康王和五哥肃王也曾前往金军寨为质,郓王赵楷又岂能全身而退?

    我与他尽释前嫌,关起门,在王府中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过了一段短暂的貌似平静的日子。过去的嫌隙如今看来都微不足道了,现世安稳已是奢求,我们只能珍惜每一相处的时刻,因为这每一刻的安稳都像是偷来的。

    靖康二年元月,金人要皇帝赵桓前往青城金军寨面议缴款限期,赵桓不得已决定前往,同时也宣布,要郓王楷随行。

    他不会让自己以身犯险,而把赵楷留在京城,给楷东山再起的机会。

    对这次出城,我们都有不祥的预感。分别前夕,我们相依相偎于寝阁中,良久无言,只聆听着彼此心跳,明朝一别,就不知可否再有如此感知对方存在的机会。

    “兰萱,”他忽然对我说,“我已安排妥当,若七日后我尚不回来,内知客会带你前往城郊隐蔽处暂住,若我再有不测,他会带你去南方安居……”

    我掩住他口:“好端端的,不要说这些话。”

    他握住我手,怅然道:“这是我如今必须考虑之事。此番伴驾,凶多吉少,不知是否能平安归来,金军也随时有破城的可能。你切勿受我连累,若七日不见我归,就出城避难。”

    我摇摇头:“我不去。我要留在家里等你。”

    他说:“你可以在城郊等我。”

    我说:“我怕离开了家,你就安心不回来了。”

    他眼眶潮湿,侧首略略避开我凝视,道:“既嫁从夫,你要听我的。”

    我叹道:“想来这些年,我真正听从你的事其实没几件,倒是老给你添堵。”

    “是呀,”他引袖一拭眼角,翻身伏在我身上,摁住我双手,笑道,“是我对你太客气,所以你常常给我摆脸色,今日再不听话,我必要给你些颜色瞧瞧了。”

    我被他控制住身躯,动弹不得,见他露出一脸捉狭笑意,却又不甘心受制。忽然灵机一动,仰首在他耳边吹了口气。此招果然奏效,他顿时慌了神,大笑开来,缩到床尾去。我一时兴起,起身追着他,要找他耳朵吹气,他一壁手足无措四处躲,一壁像个孩子般耸肩捂耳哈哈笑。

    我们就这样追逐嬉闹,直到笑出眼泪,精疲力竭,双双倒下。

    他在我臂弯中沉沉睡去,那宁和的神情像个无辜的孩子。

    他是有太多缺点,缺乏雄才伟略,又有不适当的野心,虽多情,也滥情,成不了优秀的君王,也做不了完美的丈夫。我虽怒其不争,此刻却也不忍苛责,看着他熟睡的表情,宛如母亲面对孩子的心情。

    如果没有遇见他,我的生活也许会简单得多,没有哀怨悲戚,没有患得患失,没有无法释怀的沉重心结,但是,生命也会如白纸,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不会在这生离死别之际,开出一朵可以沉淀在记忆里的花。

    我不后悔。

    他此去青城,果然没有回来。

    他伴驾离京次日,皇后阿萸便把我接进了宫,随她同住。我知道她的意思,这是要我入宫为质了,和赵桓要赵楷相伴的心情异曲同工。

    皇后的旨意一下,内知客忧心忡忡,私下询问我是否现在就随他前往城郊躲避。我拒绝了。现在离开有如出逃,会成为郓王谋逆的罪证。我不能拯救他,能做的也仅仅是不给他留下任何污点。

    在宫中静候数日,我还是没有等到他,等来的只是赵桓把宫眷及宗妇、贵戚女折金准银送入金军寨的命令。

    宫中大乱,女人们有自尽的,有出逃的,有无计可施之下毁容或用泥垢污面、期待借次躲过失身之灾的。一日清晨,我的侍女哭着告诉我,我也被准金一千锭,要即日送往金军寨。

    她端来一盆浑浊的泥水和一身肮脏的粗布衣服,示意我以此掩饰容颜。我没有用,让她换一盆净水来,我还如往常一样梳妆。

    侍女取来净水,我凝视那一汪清水,恍惚中仿佛又回到当年瑶津池畔,他款款走近,我垂目所视的水面映出他身影。

    “这是什么水?”我问侍女。

    侍女说:“是新汲的井水。”

    我颔首,伸手探入盆中,心下做了个决定。

    冷水漫上我肌肤,如我素衣微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