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集市的生活

    更新时间:2017-12-16 09:29:16本章字数:6526字

    我叫王顺,今年63岁,我老伴儿叫刘静,今年六十岁。今天我们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我们要离开居住了六十多年的家乡,前往南方的一个城市。我们告诉儿女们,我们要去那里玩一玩儿,因为我们很向往南方,很向往那里四季如春般的温暖,很向往那里一年到头绿油油的山水。

    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去过南方,没出过远门儿,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个人生的遗憾。我们告诉儿女们,我们要去走一走玩一玩乐一乐。他们信以为真,虽然有点不放心,但是还是愿意我们能够了却自己的遗憾。我们不是去游山玩水,出走的缘由,出走的苦只有我们老夫妻两个能够体会,别人是体会不到的。我们不想在留在家里过这种日子了,想给自己找一个年老的活法。

    儿子结婚一年。我们年纪大了,没有收入,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家里的负担,越来越讨人嫌了。讨人嫌还不重要,关键是别人也被我们嫌弃,互相嫌弃了,嘴上不说,但是心里面不痛快,还不如离开这里去找一个新的地方。

    我自己有一个毛病,我比较抠门儿。这跟我的性格有关系。我的性格偏向于求稳定,我不喜欢冒险。如果没有存款,我会觉得很不安全。儿子娶了媳妇以后,媳妇儿三天两头找我要钱。其实他们并不是没钱,而是跟所有想要钱的人的心态是一样的,谁还嫌钱多呀!如果是我儿子找我,要我会骂他一顿,毕竟这个是自己教出来的,自己养出来的。但是每次都是儿媳妇管我要钱,我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给了我自己心里不痛快,不给她的心里不痛快。她不痛快了,可能会找我儿子麻烦,一想到自己的儿子不痛快,毕竟是自己的骨肉,自己心里也就跟着不痛快。无论怎么样,都是不痛快,还不如把钱给他们,让我儿子心里痛快一些。我不知道我儿子知不知道这件事情,也一直没有问,因为觉得问了不好。万一儿媳妇是存心的,那以后的日子更难过了。

    刘静也有一个毛病,她不喜欢受人支使!自从我们结婚以后,她从没有出去打工的想法。比起种田打工是一种来钱比较快的方式,但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有一次她跟我吵架出去了,半个月没有回家。等我气消了去出去找她的时候,发现她在一个砖厂里面给别人搬砖。我见到她的时候,看到她头上带了一个毛巾,手上搬着一大摞砖。她满头大汗,头上包着破布,脸上灰一道泥一道,没有一个女人样子。我们和好之后,我说出去打工,她坚决不同意,说受不了别人的支使,受不了别人在她面前瞎指划,受不了别人对她干的活指指点点。她也很讨厌处理跟职工间的人际关系。所以她嫁给我四十多年,从来没有给别人工作过,我们一起做一点小生意,开了一家小作坊,我们做豆腐卖豆腐,一干就是几十年。

    干好干坏都是自己的。

    儿媳妇嫁到我们家之后,总是对她指手画脚,让她扫地,让她洗碗。并不是她不知道扫地不知道洗碗。儿媳妇好像天生就有指挥别人的欲望,在她洗碗之前,总是要指点一下让她去洗碗。她顾及儿子的面子,不好意思发作。就一直这样忍气吞声。老伴平时是一个乐天派,没事儿就喜欢笑,可一旦别人指使她的时候,她心里总有点不自在,像一个受了攻击的刺猬,把全部的刺都树了起来,她这一辈子就有这个习惯,改不了,戒不掉,她不想像一个刺猬一样活着,虽然表面上和善。

    这样的事情基本每天都发生,我们忍了一年。第二年实在不想忍下去了。担心有一天忍不住会破坏了这个家庭,所以我们想来想去还是离开这里吧!儿子已经成家立业,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了。儿媳妇总在我这里拿钱,我身上已经没有太多钱了。我这一辈子没有给儿子张口要过钱,后面的生活我也希望这样,因为我觉得张口给儿子要钱并不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对我来说。我跟刘静这一辈子都没求过什么人。当然更不会求自己的儿子,给他们要钱。那样只会让自己受更多的委屈,想来想去还是走吧!

    年纪大了,我们的觉少了,早晨像往常一样起了一个大早。平时的话都去小区里面走走步散散心,但今天早晨不一样了。我在家抓了一把土,放在自己的口袋里面。这些细软沙土养了这里所有的人,今天我要与它们全部告别。我看了下脚下这片土地,他们熟悉又陌生,三十年以前这里面还都是一些田地,农民在里面种庄稼,二十年前这里有个工厂,十年之前,这里的老百姓,几乎都在经商。而现在所有的平房都被一栋栋高楼大厦所代替。在城市化的进程当中,农民都拼命攒钱买了房子。他们当中有的人已经不经商了,而是进了县里新引进来的工厂,他们不再是农民。如果不看其他的,只看他的住房和工作,你会觉得这里所有的农民都已经成为工人了。

    我们收拾好行李,儿子和儿媳妇送我们到车站。我们计划跟所有出去打工的年轻人一样,我们到年底才回来。我们也这么大年纪了,要去旅行了,要换一种生活方式要去大城市了,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要告别这个地方。我们上了车,挥一挥手,跟儿子和儿媳妇告别。车缓缓开动,一排一排的杨树在我们眼前刷过去,最初的那几棵,还是我们以前种植的。透过车窗,我看到了我们家的房子。或许如果当初不买这个房子,不着急给儿子娶媳妇儿,我们老两口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用出去折腾。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所以有些事情没法后悔的,只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无论这个经文怎么念你都要把它念下去,只要你活着。

    这样也挺好。

    现在一说超市每个人都知道,但是说起集市等有些城里的孩子就不知道了,他没赶过集。我以前天天赶集,我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为了卖东西,我赶集也买东西但主要是为了卖东西。改革开放的春风在九二年的时候终于吹到我们这里,原来卖东西叫投机倒把,现在允许卖东西了。所有卖东西的,在每周的固定几个日子里面,聚集在某一个地点。附近的老百姓,都相约去那赶集。我也是其中的一名小商小贩,我是卖东西的。从九二年起我卖豆腐,一直卖了四十年卖到现在。市集给我们这些小商小贩巨大的实惠。我给儿子娶了媳妇儿,买了房子。很多人也像我一样。但是九二年的时候,每家每户都住着土房。我们村子要感谢集市,它让村子里的大部分人,都富裕了起来。大平原上的每一个人都要感谢集市,不然他们还处在贫穷当中。

    集市上面卖什么的都有,我是卖豆腐的。我做豆腐已经做了四十年了,现在做不成了,也卖不成了,不是说市场上已经没有豆腐了,而是集市这种形式已经消失了。现在的人们都不再赶集。大家喜欢去大超市。当然也没有地方放我的设备。如果我在小区中,让机器轰鸣,一定会被人投诉。我们这个地区已经城镇化了,没有了集市,超市满足了人们所有的需求。你再也看不到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了。

    有集市的时候我还有事情做,继续去赶集卖我的豆腐。以前因为要抢一个摊位,如果你去晚了就没有你的位置了,所以早晨我一般起的比较早。那天早晨,我早早醒来,收拾收拾自己准备去集市上卖东西。走出家门之后,才想起昨天接到的通知,集市已经被取消了。我觉得我的人生当中少了点什么,又发觉不只是少了点什么,而是少了很多东西。我这时候会问自己,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问过自己。我每天起早赶集。回来以后,忙忙碌碌地准备明天的赶集。我的日子在一个又一个集市中度过那么的充实,只有赶集我的那一天才不会白过。集市没有了之后,我消沉了一段时间。那一段时间我无所事事,空闲的时候我就喝酒。

    第二天,我仍是那么早起来,仍是准备去赶集,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仍是发现今天没有必要再赶集了。但我没有止住自己的脚步。我走到市场上,看到我我原来摊位旁边卖猪肉的老李,他的摊位还摆在那里。我走了过去,他冲我笑了笑。

    一天不赶集,心里憋得慌,不管有没有客人,我在这儿呆一会儿,再回去心里也踏实。

    他说。

    我说我跟你想的一样。

    于是我就从集市的一端走到集市的另外一端。我走到自己的摊位面前,那里我标注了记号。四十年了,每周我都会在这个位置出现,把自己的豆腐销售一空。这个位置好像就是我家一样。我在这里得到无比的充实,实践着我生命的意义。说实话,当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当我永远在不能回来这个地方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喜欢这里。

    我清楚的记得九二年我第一次去赶集,那个时候我骑着一辆自行车去,我希望能赚一点钱养活家里。那个时候我的儿子一岁多,我们全家人住在自己家的小院子里面,儿子出生以后,我要为他准备一座房子。可能你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要给他准备结婚用的房子。但我告诉你,我们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我们这里的父母,都要给儿子娶媳妇儿,而且儿子娶媳妇的先决条件是,给儿子盖房子。即便是到了今天也是这个样子。那些城里的人也这样,他们会给自己的孩子买一套房子。这房子当然是娶媳妇用的。这是大平原上的潜规则,好像世世代代都如此,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

    我们这里的人很少为自己而活,都是为了孩子而活。比如说怎么样巩固一段婚姻呢?有了孩子,婚姻就稳定稳定了。因为父母会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孩子上面,这会极大地缓解家庭之间的矛盾。不管怎么样,我们那里的人就是这样,我相信很多中国人也都是这个样子。我老了之后,我觉得不应该这个样子,就像我现在这样给我的儿子娶了媳妇儿,给他买了房子,但现在我要离开这个房子,去一个别的城市呆着。现在我觉得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人不应该为任何人活着,人应该是为自己活着。这样的话在我们那里,一定是不受欢迎的,因为如果你不为自己的孩子活着,你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一个贪图享乐的女人。

    之前每天晚上,我跟刘静我们睡得都比较晚。做豆腐是一个很苦的活儿,做豆腐的工序十分漫长。首先是泡豆子,然后把豆子研磨成豆浆,然后把豆浆变成豆腐。这里面的每一步都很复杂,所以一旦完成所有的工作,基本上到了夜里12点以后了。工作虽然不是很累,但是非常消磨人的精力。

    我们两个经常睡眠不足。一开始的话我们每天都做,一周工作七天,但渐渐的发现,我们两个的眼睛都有了血丝。甚至有一天,我骑着自行车去赶集的时候,直接钻到了沟里面,惊起了水沟里面的一条大鱼,甩了我一个大嘴巴,我晕过去。等到了中午,我才醒来。我意识到,如果这样疲倦下去,我可能会丢掉自己的命。而想想我那个还在吃奶的孩子,我绝对不能丢掉自己的命。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哪头轻哪头重。从那以后我们一周工作六天。从第六天的晚上吃过饭之后,我们就开始睡觉,一直睡到第七天的下午。想把丢掉的觉全都补回来。但事实是,我们无论如何都睡不了这么长的时间。有好几次我们在梦里把自己叫醒了几次。我们的生物钟总在早晨的四五点钟就把我们叫醒,再次睡下之后每隔1个小时就叫醒我们一次。所以我们长期处在一种睡眠不足的状态当中。很多年之后,我发现那些功成名就的企业家才像我们这样。有一个企业家,一天只休息五个小时。我觉得如果我们有知识有文化,我们一定也可以做一个很厉害的企业家。我看了看在刘静怀中吃奶的孩子,他的脸蛋上有着婴儿的腮红,我在内心里默默祈求,以后可千万不要像我这样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如果非得像我这样的话,去做一个大人物吧。

    虽然我每天去赶集,但是我每天去赶集的心情也不一样。虽然刘静每天都在家里忙活,但是她每天忙活的心情也不一样。甚至说我们两个的心情有一种规律。当我满怀希望的去集市的时候,她也会满怀希望的在家里忙活。而当我失意落魄感觉生活没有希望的时候,她在家里忙得也没有滋味儿。我在集市上并不是等着人来买东西,然后把东西卖给他这么简单,这里面有许许多多的凶险。刘静在家里的工作也没有那么简单,她是一个女人,但有的时候要做男人的工作。我们两个一路艰难一路走,走到今天才发现没有哪一天是简单的。

    在集市上生存并不是这么简单的,集市上有它的规则,如果你不懂这些东西你就被排除在外。

    每一个人的摊位都是固定的,如果你有几天不去,那么那个摊位可能就不是你的了。所以要想保住你的摊位,那么你必须每天都去。为了减少跟别人的争执,你必须每天早早去。在集市上经常发生因为摊位而起争执的情况,甚至还大打出手。每一个摊位都有它的主人,如果你没有打招呼而占了别人的摊位,那别人会把你的东西挪开。当然某一个摊位是谁的并没有什么法律上的规定,也没有任何一条法规会保护你不受侵犯。所以市场上形成了很多的规则,这些规则在市场上的每一个人都会知道,在市场上的每一个人都会了解,都会遵守,这样整个市场才能够有序的运行下去。

    之前有一个人,他很久没有来摆摊了,所以他的摊位就被两个妇女给占了。有一天他又回来说这摊位是他的,那两个妇女无论如何都不答应。那男的觉得她们好欺负,所以就动起手来。没成想那两个妇女是巾帼英雄,打架世家出身。每天他们都一决雌雄。直到有一天,有人流了血,好心人报了警。警察来了,他们的纷争才就此解决。这成了集市上的典型案例。大家口口相传,它讲述的道理不言自明:每个来赶集的小商小贩都要坚守自己的岗位,都要守护自己的领地,并且,这种守护是绝对无情的。

    不管与你相邻的摊位的主人你们的关系有多好,在涉及到摊位界限的问题上,都要十分明确的讲出来,清楚地用记号做好标识。

    这是集市上最为重要的规则。其实这也是所有国家,必须要遵守的规则。每一个国家都有它的疆界,就好比每一个小商小贩都有他的界标一样。如果你怜悯某一个人,把你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别人一点,那么这种怜悯不仅仅会害了你,还会害了你周边周边的人。你的怜悯,会造成更多的冲突更多的伤害。因为别人会利用你的怜悯扩大自己的摊位,甚至会显示出你是懦弱的。所以边界是一个原则的问题。任何一个依靠集市生存的小商小贩都明白一点,要用捍卫生命的方式来捍卫摊位的边界。

    我所经历的除了边界问题引发的流血事件之外,还有许多许多的在集市上发生的事情。有一次我的生意比较好。在那个时段,很多人都在我的摊子面前排队。并且催着我要赶快地去找钱,赶快地称重。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人递给我一张100元的钱,说他有急事,让我赶快找钱给他。由于生意比较忙,我也比较开心,所以我就有一点大意,没有辨别钱的真伪,等忙完了我点钱的时候我才发现,今天收了一张假币。当时我觉得今天白忙活了,我高兴的心情一扫而空,变得十分低落。我让人帮我看一下摊子,然后我在集市上转了几圈,我凭借我的印象,试图发现那个人。我逛了几圈之后,我就绝望了。我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找到那个人的,他已经逃跑了。

    我今天大意了,我知道那个人是干什么的,他是专门来花假币的。这是一种暴利的犯罪的行为。这群人十分狡诈。他们往往在我们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过来,趁着我们疏于防范,把假币给我们。忙活一天其实我能赚100多块钱就很不错了。后面来买东西的人,我都把钱看好几遍,哪怕是一张十块的钱。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心里很不舒服,我知道他们心里不舒服,但是我今天心里更不舒服。今天不能再收到假币了。我想到回到家里,刘静可能会责备我,我想说这不是我的错。

    因为自责,我的心情变得很差。回到家之后,刘静看到我脸色很难看,她问我怎么了,我说今天收到一张假钱。她脸上闪过一丝难过,然后安慰我说,下次留心一点就好了。前几天,别人也收到了不是。她并没有责备我,我心里略微好受了一点。但是下午干活的时候,她明显无精打采。

    第二天我再去集市上的时候,我心里很害怕,担心今天再收到假钱,如果再收到我真的是绝望了。今天看来,这个钱其实并不多,但是在当时,可能两天都赚不了这么多钱。那些花假钱的人是我们所有小商小贩都十分憎恨的一类人。一般来说我们碰到花假钱的人把钱还给他就是了,心里即便是有100个愤怒都不能说,因为你没有办法判断别人是有心还是无心的。有一次一个人认出了一个花钱的人,然后我们所有的小商小贩都丢下自己的生意不管了,冲上去揍那个人。,然后把他扭送到派出所。平时是不打人的,但是我也参与了,我朝着他的屁股踹了两脚。这种人太可恨了。不知道他们偷走了多少我们辛苦劳动的所得!今天每个超市里都有验钞机。并且我听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用纸币了,他们用什么支付宝微信,带一个手机,随时随地就可以付款。我觉得这是好事情。那些还在集市上的人,他们的收入更有保障了。

    为了防止再次收到假钱,对我的经济造成损失,对我的心理造成压力。我开始尝试着不收100元的钞票,当别人给我100元的钞票的时候,我总会说找不开能不能给一个小点儿的。甚至我宁愿让他们赊账,也不愿再收100元的。当实在没有办法,我总会按照防伪标志反复查验。我想如果我有一台验钞机是该有多好。后来我买了一只蓝光笔,那种比照在钱币的表面上就会出现一个100元的防伪标志。有了它我似乎放心一点。但还是要告诉自己,要加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