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9章 吴雯的葬礼

    更新时间:2017-12-29 20:00:00本章字数:3935字

    秦锋回过头看了吴艾一眼,吴艾的目光似乎也不时地朝他投射过来。他顺着吴艾的目光转过头看了一下,目光的尽头站着秦光明。

    他走到吴艾跟前,轻声问道:“你看着我爸做什么?”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吴艾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很平静。

    “什么问题?”

    “像你父亲这样的人,年轻时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直到现在看透了人世,究竟是否值得同情?”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吴艾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灵堂。秦锋紧跟上去,追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我姐姐的下落,但是故意隐瞒着不说。”

    “你可以把你的电话号码留给我,如果我知道,一定会给你电话。”吴艾说着,加快了步子,朝殡仪馆的大门走去。

    “我的大表哥,永远这么冷酷。”莫小天不知何时出现在秦锋的身旁。

    “他是一个有很多故事的人。”秦锋感叹道。

    “这么多年,你的经历一定也很丰富。”莫小天又说。

    “太早走进社会,其实并非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正是因为经历得太多,我的生活才丧失了许多乐趣。”秦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吴艾在殡仪馆门口指挥调度车辆。他总觉得吴艾的背后应该有一个很大的秘密。

    莫小天苦笑一声,对他说:“我的生活才是没有乐趣的。”

    秦锋望着吴艾,并未对莫小天的苦笑做出任何回应。他是一个对生活充满希望的人,而莫小天的苦笑却代表着对生活的绝望和迷茫。

    夏莉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边。

    秦锋转过身看了夏莉莎一眼,问道:“这是你女朋友?”

    “不,不是女朋友。”

    “我是夏莉莎。”夏莉莎绯红了脸看着秦锋。

    秦锋这才认出夏莉莎来。他想做出一个笑容,但又觉得这种表情不适合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于是咬了咬嘴唇,对夏莉莎说:“你和莫小天青梅竹马却没有走到一起吗?”

    “没有。”夏莉莎看了莫小天一眼,脸上浮出羞怯和不满地神色。

    “他的女朋友另有其人。”她继续说。

    莫小天阴郁地与夏莉莎对视了一下,心中充满无限悲苦。因为母亲突然病故离开蓉城的这些日子,贾琴连一条问候的短信都没有。

    也许,那天他的确有些冲动,但无论如何,他觉得贾琴都应该关心一下这么大的事情。

    “我和她的爱情走到了尽头了。”想到这里,他热泪盈眶,对夏莉莎道。

    “她本来就不适合你,有什么好哭的。”夏莉莎冷冷地说。

    “男人不应该轻易流泪,否则这眼泪会显得很不值钱。”秦锋说。

    莫小天擦拭着眼泪,对他们说:“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我才是水做的。”

    两辆大巴车在吴艾的调度下,已经缓缓地开了过来。莫跃进走出来把吴雯的骨灰盒捧到莫小天的手中,跟在场的所有人一起上了车。

    车在神女山脚下停了下来。

    莫小天捧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面,后面分别是莫跃进和吴国琼。其他人尾随在后面,一路向神女山公墓前行。莫小天亲手将母亲的骨灰盒放进墓地,然后跪在地上,焚香拜别。

    跪拜完毕,莫小天站到莫跃进的身旁,轻声问道:“妈已经不在了,她以前对我的那些制约是不是也应该结束了?”

    “按你妈的意思办。”莫跃进淡淡地说出这句话,态度强硬。他蹲到墓碑前,抚摸着吴雯的相片,温柔地说,“你就在这里好好安息吧,我会继续把咱们的路走下去。我们的儿子,他一天不成材,我就一天不会放松对他的约束。希望我们都没有做错。”

    莫小天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影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莫跃进也变成得跟他有了距离。

    他不禁感叹时间的力量太强大,不但让亲人突然从世界上消失,还能轻易地改变其他人的理念和思想。他又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现在的父亲也许已经跟母亲的灵魂合二为一,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平易近人、告诉他什么叫绵里藏针的莫跃进了。

    寂如死水的小酒馆,被撩动的古琴乐声瑟瑟,檀香与古木味色暗合,不远处的老君阁诵经房含混传出如哀鸿般迷茫的和音,一起掺和着萧索的风,似涌动的泉水般的灌入莫跃进的耳中。他盘膝而坐,呼吸轻缓,与夏求实相对而坐。

    回到久别的广阳,夏求实感慨良深,与莫跃进促膝长谈,也细细聆听莫跃进倾诉与吴雯那段已成为历史的婚姻中的种种感促。夏莉莎陪伴他们左右,聆听两位大人言谈之中的古往今来。

    她没有将自己的行程告诉莫小天,她断定莫小天正沉浸在浪漫的爱情之中。她已是莫小天精神世界中的局外人,不想扰了他的甜蜜生活。

    莫跃进心中驻满苦闷。

    那小阁楼如今面临拆迁,一片别墅区拔地而起。吴雯生前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把那栋房子还给吴艾,在新房的产权上她写下了莫小天的名字。他认为吴雯没必要这样做,既然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无所有,为什么莫小天不能像他那样从头做起呢。

    “她接到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之时,我和她正在为这件事情争执。”此时莫跃进与夏求实相视而坐,将有关此事的议论全盘拖出。

    夏求实细细聆听,小酌一口,呼吸轻缓。他捋了捋蓄了半年的胡须,然后来到身旁的案前,从笔架上取下一只毛笔,运笔而书。恍然间,宣纸上被烙下黑森森的四个大字:六道轮回。

    “你什么时候练得这样一手好字。”莫跃进问。

    夏求实开怀大笑,在帝都的日子里闲来无事时,便将书法当作一门消遣。

    莫跃进仔细看看这四个字,想起《狱历》中关于六道轮回的阐释。

    “跃进,你熟读道德经,深知无为而治的真谛,为什么现在却变得庸俗起来?”夏求实举杯轻饮。

    莫跃进叹笑一声:“六道轮回,这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夏求实拖起一杯酒递到莫跃进的手中,又让夏莉莎捧起薄纱般的宣纸,眼神中是凝重的神色。他与莫跃进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浑厚的声音伴着口头的白气震动着莫跃进的耳膜:“六道者,为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轮回者,去来往复,周而复始,无有不遍,故名六道轮回。”

    “这些我都知道。”莫跃进疑惑地望着他。

    夏求实只顾摇头,说道:“这个时代现实而浮躁,你难道不知道人生就像这六道轮回,莫小天的身边,也有六道。”

    夏莉莎觉得夏求实的举止有些装神弄鬼,因此点头微笑,默而不语。

    “身边也有六道?”莫跃进喃喃自语。

    “知晓大义,正直不阿,为家国天下有所巨献,这是天道;知人所知,想人所想,为过客他人行善扶助,算是人道;注重团体,不图私欲,为家人友邻和睦融洽,算作修罗道;盲目顽固,事事利己,闭塞而不进人言,那是畜生道;贪婪色性,自私吝啬,欲望无穷而损人无穷,应是饿鬼道;无恶不做,丧尽天良,伤财害命而可恶至极,可作地狱道。六道交替而成众生相,众生交替而成轮回。”

    夏求实双唇迸发的力度令莫跃进深受震撼。他看了看夏莉莎,继续对莫跃进说:“他们这一代人,没有兄弟姐妹,不懂得人情世故,固执、冲动、自私,正是中了这六道轮回。因此,作为家长,我们的管束也许会在轮回门口毫无作用,不如放之任之,让他们历经六道轮回的苦楚,修身养性,才能成家立业。”

    “吴雯做的这件事情又算哪一道?”莫跃进的疑虑更深了。

    “一切都在六道轮回之中,你只需要在莫小天陷入迷茫之中的时候略加点拨,不要让他误入歧途。”夏求实与莫跃进再次对饮。

    “你为什么说我们这一代人固执、冲动、自私?”夏莉莎责问夏求实。

    “那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这次回广阳,你要刻意跟莫小天保持距离呢?”夏求实反问道。

    夏莉莎沉默不语,满脸通红。她觉得夏求实的话说得在理,她不应该因为莫小天的感情问题而刻意回避他们之间的感情。她拿起手机,给莫小天打了一通电话。

    莫小天接到夏莉莎电话的时候,激动得泪流满面。

    “怎么了?”夏莉莎问。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莫小天在电话那头说。

    “你在哪里?”

    “曾经的小阁楼。”

    夏莉莎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夏求实和莫跃进,他们正站在案前研究书法。她于是轻挪慢移地走出小酒馆,朝小阁楼的方向走去。

    轻风拂面,广阳河波澜不惊,夏莉莎却心潮澎湃。

    她加快脚步,期待着与莫小天这次久别重逢。

    一切都焕然一新。

    莫小天站在门口,身后的门敞开着。

    夏莉莎隔得老远就看见这小阁楼已经成了一片工地。

    她微笑着走上前去,眸子里闪动着泪花。

    “为什么在我妈的葬礼上,你都没怎么跟我说话?”莫小天的脸上留着两道泪痕。

    “有必要说话么?”夏莉莎违心地说出这句话。

    莫小天叹了口气:“在大学这段时间,我的身边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找不到人倾诉,你又不在我身边。”

    “难道我仅仅是你倾诉的对象?”夏莉莎的脸上略显出失望的表情。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只有你最了解我,难道你也不想听听我的烦恼吗?”

    夏莉莎注视着莫小天,她发现他的眸子里那份对她的怜爱之意已经消散得没有踪迹。

    她失望地深叹了一口气。

    “你有什么想说的,我们边走边聊。”她淡淡地对莫小天说。

    还是这条广阳河,还是这条沿河的小路。也许因为是夏天,阳光的温度胜过了他们之间情感的挚热,夏莉莎再也找不到彼此间若隐若现的温度。

    “我被贾琴深深的伤害了。”莫小天的这句话刚说出口,夏莉莎的心立即变得一片冰凉。

    她细细聆听莫小天对她讲述那个有关于贾琴的故事,心中竟然没有丝毫同情之意。她意识到现在站在她身边的莫小天已经不再是当初让她一同进入蓉城读大学的那个懵懂少年郎。她注意到莫小天讲述这段故事时激动的神色以及眼睛里流出的泪。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莫小天为别的女子泪流满面。

    这样浓烈的爱情,莫小天却没有给予她分寸温暖。

    “你说,我是不是很傻。”莫小天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夏莉莎后,哀怨地望着她。

    “也许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的过程。”夏莉莎的语气仍然是淡淡地,“我那天就说了,那个贾琴不适合你。”

    “我觉得很孤独。”莫小天说。

    夏莉莎很想告诉莫小天,自己又何尝不孤独。以前每当孤独的时候,她都会和莫小天一起消磨时光。现在他们并肩前行,心中却拥有各不相同的孤独。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她问。

    莫小天停住脚步,站在夏莉莎面前,凝视着她。

    夏莉莎也凝视着他,有些紧张。

    “莎莎,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城市,也许以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我希望我们不要断了联系,成为相互间倾吐烦恼不快的好朋友。”莫小天认真地对她说。

    夏莉莎的眼睛再也无法包容悲情的眼泪。她擦掉泪水,果断地对莫小天点点头。她不得不承认莫小天跟她已有了太大的距离,这距离不仅是空间造就的。她只怪自己没能守在他的身边,及时倾吐爱慕之意。

    机会,也许不会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