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5章 你是个骗子

    更新时间:2018-01-03 12:00:00本章字数:3329字

    “怎么了?”温宁关切地问。

    无论温宁如何关心,秦锋都觉得虚伪而做作。他很想站起来,用力地撕下贴在母亲脸上伪善的面具。

    “妈,你究竟什么时候去帮助小雪?”秦锋的眼神像一把弯刀,哀怨地朝温宁刺过去。

    温宁愣了一下。

    “你看妈妈工作太忙,一直没有时间……”

    温宁话还没说完,秦锋已经站了起来。不满的气势升腾起来,牢牢堵住了温宁的嘴。

    “妈,你是个骗子!”眼泪从他的眼眶奔涌出来。

    这时刮起了一阵风,温宁的长发被吹起来,仿佛要飘到天上去似的。她感到有点冷,望着秦锋,心里五味杂陈。秦锋用了骗子这个词语,她却不能很直白地告诉秦锋这个世界上有门学问叫做人际关系。她想哭,却只能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这时候,秦锋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冷。

    “我怎么会遇见你们这样的父母,一个独裁的父亲,骗人的母亲。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自言自语地说。

    “儿子,这个世界上永远都存在富人和穷人,你单凭个人力量帮助不了他们。”温宁尝试着用最直白简单的道理让秦锋理解。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身子几乎都要出汗了。

    秦锋根本听不进她的任何劝告,他推开温宁,独自朝前走去。

    温宁冲上去拉住他。

    秦锋将她推开了。

    “妈,你滚开!”秦锋声嘶力竭地对她吼道。

    她再一次上前的时候,不由得伸出手,给了秦锋一耳光。虽然在伸出手的时候,她已经后悔。可是这一巴掌依然把秦锋的脸打得通红。这一刻,流动的思绪忽然如同一条河流一般干涸了。她根本不知道应该对正处在叛逆期的儿子说什么。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失败。

    夜,犹如一块巨大的黑纱,无边无沿地照着大地。夜色下的广阳十分安详。广阳河畔昏黄的灯光下,隐隐约约可见对岸参差不齐的高楼大厦。他们相互依存,各自又是冷漠自私的个体。喧嚣的大城市的夜,宁静得让人难以忍受。

    秦锋没有理会温宁,慢慢地沿着广阳河向前走着。河边爽滑肌肤的风,却无法让他的心境静谧下来。

    对于温宁,他感到失望;对于小雪,他觉得愧疚。

    温宁一直跟随着他,推着那辆自行车。

    “从今天起,我秦锋想做的事,你们谁都阻止不了!”秦锋忽然转过身,面对着温宁。

    温宁怔怔地,哑口无言。她原以为只有爱情才有可能流散死亡,只有友情才有可能反目成仇,但如今亲情尽然也无法触及到秦锋这孩子心中最温柔的角落。

    她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秦锋,可是为什么他竟然无法理解?

    她被秦锋那一句句撕心裂肺话割得伤痕累累,看着这孩子肝肠寸断的模样,她也已经满身疲惫。这孩子,哪里还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秦锋,希望有一天,你能理解我。”温宁望着秦锋的背影,在心里默念。

    她对秦锋的爱,没有隆重的形式,没有华丽的包装。她期待着,在生活的长卷里,自己对儿子的爱总有一天会浸入他的心里,如水般静静地流淌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度,悄悄滋养他的身体和心灵。

    可是,从那天开始,她再没享受过饭桌窗前与儿子的宴宴笑谈,再没感受到柴米油盐的琐碎细腻。她每每给秦锋一个充满爱意的眼神,收到的回馈都是秦锋的白眼和抱怨。午夜梦回时,她常常感到后悔。

    也许,正是因为亲情的平凡,他习惯了忽视。也正是因为亲情的朴素,他习惯性遗忘。

    她只有如此安慰自己。

    心微动奈何情己远,物也非,人也非,事事非,往日不可追。

    秦锋轻念着这句不知道从哪里看见的句子,.暮然回首过去的点点滴滴,安静的忧伤已在失去小雪的回忆里绽放。

    如今看来,那些过往在记忆里的疼痛并不是无病呻吟,毕竟 刻在记忆里的那个夏天,是他和小雪一起在阳光下流下的泪水。

    那一年,太阳依然从东方升起,正是秦锋即将参加中考考试的日子。

    街口花园旁新开了一家花园酒吧,俨然是八十年代末颓废风格的装潢。

    秦锋冲进酒吧,将小雪从里面拽了出来。

    “小雪,你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打工?”秦锋的声音充满疑惑。

    “家里收成不好,弟弟带我出来的。”小雪说。

    “这里是酒吧,那么乱。”秦锋的声音很大。

    “说什么呢?”郑飞也从酒吧里冲了出来,怒目对着秦锋。

    “阿飞,你怎么带小雪到酒吧打工?”秦锋问那个男孩子。

    “我妈病了,我一个人挣的钱都不够我妈治病!”郑飞冲着秦锋嚷嚷,“你又不是我,哪里懂得我们家的痛苦!”

    秦锋愣住了。

    郑飞说的对,对于小雪的生活和悲苦,他虽能领会,却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他放任小雪跟着郑飞回到酒吧,自己亦步亦趋地缓缓走到家中。

    不过他不曾料到的是,酒吧门口发生的这一幕竟然在半个小时以内就被传到了秦光明的耳朵里。

    当他踏着晚上九点的钟声回到家,秦光明正斜躺在坐在沙发上,心绪不宁地按动着电视机的遥控器。

    “你……过来。”秦光明看见他回来,先是想了想,然后以一种几近和蔼的态度面对他。

    秦锋没有理会他,脱掉鞋走到自己卧室的门口。

    身为父亲,儿子却连正眼都不给一个。面临父权被秦锋如此践踏,一种躁热的感觉伴随着骨髓里的冰凉之意占据了他全部的身躯,就像刀锋刺入心脏、血液顷刻冰却、烈火炙烤全身。

    “为什么不理会我?”秦光明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你不配。”秦锋没有回头,冷冷地说。

    除了愤怒,他别无选择。

    “你在外面交了些什么朋友,还敢去酒吧!”秦光明的语气已显出些许怒火。

    “你不配知道!”秦锋对秦光明的态度十分冷淡。

    就在秦锋准备脱鞋进入卧室的一刹那,一只拖鞋重重地飞奔到他身上,在落地的那一刻发出闷闷的响声。

    空气凝固了。

    秦锋沉默片刻过后,拾起落在地上的那只脱鞋,转身缓步走到秦光明面前,把鞋扔在他面前,然后伸出双手、解开裤带,将两片雪白的屁股蛋子对着秦光明。在秦锋弯下腰的时候,秦光明看到秦锋冷静而漠然的表情以及冰凉而轻蔑的眼神。

    “打吧。”秦锋的声音很平静。

    秦光明的呼吸和心跳顿时变得急促起来,他愤怒地啐了秦锋一口。

    “你要把我和你妈都气死!”

    “我倒宁可死在你们前头,下辈子投胎我好挑一对好父母!”

    秦光明被彻底激怒了,操起身边的扫帚如暴风骤雨般打在秦锋身上。

    秦锋没有躲开,更没有哭。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关,喉咙里不断发出冷笑的声音。

    温宁打开卧室门,扑到秦锋身上,一心想要护着儿子。

    “你住手,秦锋明天还要参加中考,别影响他考试!”温宁冲着秦光明嚷嚷。

    “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作态!”秦锋用力将温宁推开,独自承受着秦光明猛烈地摧残。

    “今天我非把你打死不可!”秦光明看见秦锋对温宁的态度,下手更加狠毒。

    温宁的心都被揪紧了。

    一个疯狂的父亲和一个内心如死灰一般的儿子让她全身禁不住战栗起来。

    秦锋决计不想反抗,也不想得到温宁的护佑。他认为是温宁故意将小雪的事情告诉了秦光明,他恨自己的父母没有爱心,甚至没有一点良知。他不住地对自己说,就让秦光明打吧,对父母的爱终究会被越打越少。他将这种承受当作是对他们养育之恩的回报,他想哪一天他觉得被秦光明打得够本了,他就离开这里,离开秦光明和温宁。

    “我还没死,继续用力打!”秦锋的声音很大。

    秦光明的血压迅速上升,脸涨得通红,仿佛要爆炸似的。他迫不得已扔下扫帚,抱着头倒在沙发上,不住地呻吟起来。

    温宁愕然看着眼前的情况,不知所措。

    “药,给我降压药。”秦光明呻吟着。

    秦锋看了秦光明一眼,扭头走进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温宁慌忙地为秦光明取药。

    夜,更加冰凉了。

    当第一屡阳光穿过夜神散布的沉沉黑纱洒入广阳城后,城市里有一丝生机在活动。一群人一同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大门上挂着一道横幅:广阳市中考四中考场。

    一阵铃声以后,考生门纷纷涌入考场,面对考卷,提笔作答。三年的初中生涯,将通过一张薄纸被宣告成为历史。又一阵铃声响过,所有的人都深深吁了一口气,交卷以后纷纷走出考场。

    “秦锋!”一个女孩子出现在秦锋面前。

    秦锋微笑着,脸上露出红润的光泽。这个女孩身穿白色的纱裙,一双红色的凉鞋。她的身材婀娜,面容清秀而面色苍白,又细又长的柳叶眉从印堂斜斜展开,宛如正在颤动的翅膀。她那飘逸的长发、柔和的目光、好像在笑又好像没笑的神情,仿佛让秦锋看见了世界尽头的保护神。

    她就是小雪。

    “你怎么来了?”秦锋显得很兴奋。秦锋看到小雪,立即想到小雪重病缠身的母亲。他去医院探望过小雪的母亲,并且帮着小雪和郑飞隐瞒病情。小雪的母亲因为没有钱继续治疗,准备搬到乡下一个远方亲戚的家里去,至少那里还有亲戚能够给予一些照顾。

    “考试还顺利吗?”小雪问。

    “还成!”秦锋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是来告诉你,我妈妈明天就要回乡下,她已经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了。”

    秦锋的心“噔”地紧张起来。他请求小雪无论如何带他去见见她的母亲,或许他能给到一些帮助。

    小雪沉默片刻,应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