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9章 旧情如何能忘

    更新时间:2018-01-07 15:12:42本章字数:3798字

    飞机升上高空,被一片蔚蓝拥入怀中,秦锋不由自主地回忆着在广阳生活的十六年时光,以及他深爱的小雪。他只觉得心中隐隐作痛,难道回忆真的是痛苦的根源?

    “年轻人,你在香城读书?”旁边的老人用一口流利而且标准的广阳话问他。 

    秦锋摇摇头,我是到香城去寻求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老人呵呵的笑起来,又用比广阳话还标准的香城话对他的老伴嘀咕了几句,然后对秦锋说:“你知道吗,在四十五年前,我说过和你同样的一句话,你让我回忆起以前的生活。”

    秦锋十分好奇:“原来你也是广阳人,和你太太一起去香城闯荡,真浪漫。”

    “当初我是一个人背井离乡到的香城,吃尽苦头终于干出了成绩。然后才遇见了她。我们恋爱以后我就在香城定居了,每年只回广阳一次。”

    老大爷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在秦锋面前比画了一个笔直的“一”说:“你要加油啊!在外闯荡是一个男子汉应有的选择,只是你要走的直,行得正!”

    秦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位老人不仅是在向秦锋讲述他的故事,也在用他的皱纹告诉秦锋这每一条褶痕都充满艰辛。秦锋不明白老人语言中的奥义,他幻想身边的这位老人在香城也许可以给予他些许生活上的帮助。不久,他又不由自主的自嘲起来。萍水相逢,别人有什么理由帮助自己呢?

    “我的香城生活又会是怎样啊?”秦锋望着窗外的平流层,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那些凝重的蓝云交合着白云,有的云含蓄的紧缩着,有的云奔放的铺开,在蔚蓝的空间里尽情展现它们赤裸着的诱人的身姿。这些奇特而浪漫的画面令他又展开了无限的遐想。

    云层的尽头是天堂吗?秦锋忽然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天堂里真有人生活,一定像这些云一样心情舒畅。如果真要他选择,他希望在这梦幻般的天空中生活。在这里,应该没有烦恼,充满了梦想和希望。天堂,应该是世界上最浪漫的地方。在天堂,他还能看见小雪,看见梦幻中的世界。

    飞机徐徐下落,香城机场的辽阔景像逐渐展现在他的眼前。

    “这就是我跟小雪共同的回忆,也是我跟你共同的回忆。”秦锋对郑飞说。

    天气依然闷热。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他心中的那些纠结已烟消云散,但说到小雪,他总觉得没有颜面。曾经放弃学业离家,到如今虽然事业小有所成,微薄的工资连一平米的房都买不起。

    “家,虽然很近,实际很远。”秦锋对郑飞说。

    郑飞凝视着秦锋,似乎能充分了解秦锋的难处。他跟秦锋一样,没读过什么书,虽然通过自己的努力跟秦锋进入同一家公司,成为了签约歌手,却依然对未来的不可知感到恐惧。

    “为什么人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无法自我满足。”郑飞常常这样问自己,现在他又将这个问题抛给秦锋。

    “我为什么要满足?”秦锋反问道。“郑飞,你看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飞涨的房价、发疯的股民,攀升的物价,这就是大时代前进的步伐。如果我们满足现在,那么就落后了。”

    郑飞点头表示赞同。这些年他和秦锋接触不多,此时却深深地感觉秦锋曾经那种叛逆的劲头逐渐转变为不屈服的意念。他相信有这种意念的人一定会获得成功。

    “在你离开蓉城以前,能再陪我回一趟广阳么,我想去小雪的坟前看看。”许久,秦锋才对郑飞说了这么一句话。

    郑飞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秦锋的心境很乱,也许只有小雪能让他安定下来。

    狭长田埂的尽头,那道已经破旧得有些变色的牌坊,延伸出一条幽冥的小径。秦锋踏入这条小路的时候,眸子里已有些伤怀。当无数的颠沛流离如一只黑手当前,遮掩了那些单纯的美好,此时他依然能触景伤情,感怀岁月在生命中留下的痕迹。时光侵蚀了这里的环境,却无法侵蚀初恋的记忆。阳光在前方施展花招,迷乱他的双眼,让他无法抬头仰望蓝天。在他低下头的一瞬间,前方那座坟茔已映入他的眼帘。

    这里神秘而宁静,温情脉脉的细土覆盖在上面,俨然是刚加的新土。一颗身姿优美的柏树从坟上挺拔而出,繁茂的枝叶遮挡着暴烈的阳光,弯曲的树枝萦绕着难以忘怀的历史,延伸到那座耸立的石碑上。秦锋蹲在这座据说是温宁亲手立下的石碑前,凝视着上面的文字。“至爱郑雪之墓”这几个字显然是按照秦锋当年在木牌上留下的笔迹雕刻的。

    “我们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秦锋蔚然长叹,伸出手触摸碑上的文字。

    “我记得一位朋友说过,人生如同一辆公交车,会有不同的人上车下车,每个人都会在车上留下些什么,只是有的人留给你的很多、很珍贵而已。”郑飞站在阳光下,注视着秦锋的每一个动作。

    “小雪留给我的,已潜移默化到我的血液之中。”秦锋淡淡地说。

    “我想,情感的事情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不懂得珍惜谁。”郑飞蹲在他的身旁。

    秦锋悠悠慨叹:“你说得对,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没有谁对谁错,人不能总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思考问题。”

    当天空再次明亮起来,已是周末的清晨,莫小天捧着吴雯的照片发呆。他忽然想回家,回广阳去看他的母亲。

    广阳依然如故,孤独依然如故。

    夏莉莎电话来的时候,莫小天正在坐在卧室里,面对吴雯的照片继续沉吟在母子间那一系列冗长的回忆中。这些痛苦缠绕着他的心,以至于他全然没注意到夏莉莎跟他对话时的情绪。

    “我和王华吵架了。”夏莉莎在电话里失声痛哭。

    “实在过不下去就分手吧,我跟贾琴不也是吵吵闹闹分分合合那么多次了。”莫小天对夏莉莎说。

    “可是我爱他。”夏莉莎在电话里说。

    莫小天冷笑一声,顿时不知如何回应。这是夏莉莎在他面前第一次提到爱这个字,可是这份爱竟然是因为别的男人。一直以来,为免受伤害,他给自己对夏莉莎的情感套上了一层又一层铠甲。那层层铠甲的遮蔽下,是他脆弱的心。

    和夏莉莎一起成长的日子里,他们用心灵相互取暖,曾经年少柔弱的肩膀,承载着彼此经年累月的忧伤。他们所有的伤心哭泣,所有的脆弱忧郁,只要在彼此面前就了无痕迹。

    友谊,只是心与心的交融,灵魂深处的彼此相吸!

    内心深处,莫小天一直希望与夏莉莎有一次灵魂的相拥。他以为可以将生命之重为之托付的情感不需要言语,哪怕他们身边有了各自的伴侣。现在,他觉得他错了。

    夏莉莎那不受控制的眼泪并不是在倾诉她没能跟莫小天走到一起的伤怀,莫小天的心随之冷漠下来。

    “你变了。”莫小天淡淡地说。

    他强烈地感觉到跟夏莉莎之间有了距离。她爱上了王华,那个曾经被夏莉莎认为是替代品的男人。

    他陷入了沉默,难挨的沉默。

    “莫小天,其实你也变了。”夏莉莎在电话里说。

    莫小天轻轻地“嗷”了一声,想继续听她说下去,她却挂断了电话。

    他按动着手机键盘,给夏莉莎发去短信:莎莎,我等着你。

    他和夏莉莎都不知道这种等待将会持续多长时间,也许是一生一世;也许时间会将这样的承诺和感情慢慢冲淡,两个人在彼此的世界里都将一无所获。

    黑暗的天空月明星稀,无比苍凉。在月光无法普及的窗前,莫小天闪动着泪花的双眼凝视在一本相册前,冰蓝色的封面上是他与贾琴的合影。

    他的泪水轻轻地滴落在相片上。在这座足以让地球都悠闲得可以停止运转的城市里,莫小天发觉自己的生命也濒临停滞。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讲述他刚刚失去的,在他看来非比寻常的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亲情,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他。

    包括夏莉莎。

    吴艾似乎是唯一懂得倾听的人。他告诉莫小天:“在一个环境里待久了总会被某种情绪束缚着无法自拔,也许换一个环境会好一些。”

    换一个环境真的会好起来吗?莫小天曾经很坚定的回绝了吴艾的提议,他不想逃避自己的过去。何况这里凝聚了他从小到大的一点一滴,让他无法割舍。可是美好的世界、浪漫的初恋随着女友的另觅新欢走向了终结,也把莫小天推入了人生的低谷。

    越来越抑郁的情绪让他陷在感情的梦魇中无法自拔,甚至窒息。

    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接受吴艾的提议,选择逃避。

    “看来我应该另外帮你寻找一个出租屋。”吴艾说。

    “为什么?”

    “你现在这样子,无论是住在学校里,还是住在跟贾琴共租的房子里,都会感到难过心酸吧。”吴艾道。

    莫小天哀怨地叹了一口气,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警察局见过的那位罗警官吗?”

    “哪位罗警官?”莫小天俨然已不记得年少时发生的那些事情。

    “曾经帮助我把方菲保外就医的那个罗警官。”吴艾道。

    莫小天摇摇头,完全没注意到吴艾提及了“方菲”这个名字,也并没想起秦锋同样跟他提起过的方菲。

    “那时候你还小,忘记也是蛮正常的事情。”吴艾淡淡地说,“他有个儿子叫罗竹是我的朋友,也是警察。我已经拜托他给你找一个暂时的住所。”

    莫小天应允了。他没有任何独立生活的能力,也只能通过吴艾的关系网获得一些帮助。

    广阳河边掠过一辆大巴车,沿着悠长的河道飞奔出广阳,开往蓉城。

    莫小天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色,眼前仿佛有许多人影不断地飘过。这些人影的显没,让他感悟到不同生命间相同的寂寞。他强烈的感受到自己也如同宇宙间其他的生命个体一般,孤独的存在。未来在他的心里虚无缥缈,他只是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随性地做事,随性地生活。他担忧也许自己哪一天,如那些逝去的人一样,消散在人世,不再被人记起。

    蓉城是被世人称为舒适得足以让地球都能够倒转的城市。夏季的热风火辣地撕裂着这座城市,四处都是膨胀得快要爆裂的欲望。公交车在蓉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每一个地方都拥堵得沉闷。莫小天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有这么多人,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这座城市。在来蓉城前,他经常听吴艾提起这座城市,这是一个历史悠久却少有古代遗迹的地方。当自己切身融入这座城市以后才发现,这里疲于奔命的都是外地人,土著们总是坐在茶馆里,捧着一杯盖碗茶,悠然自得地翻着一份蓉城早报。

    “蓉城的本地居民都靠什么生活呢?”莫小天曾经这样问吴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们无从追寻。”吴艾这样回答他。

    想到这里,莫小天淡淡一笑。也许这里土著们生活的节奏如同这辆公交车一样,缓慢得没有时间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