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死与活

    更新时间:2018-03-12 21:52:29本章字数:9225字

    一个月后,李林自杀了,半夜里,在夜色朦胧中,在皎洁的月光下,从自家阳台纵身跳下,当场毙命。李林和刘昆吵架了,李林在刘昆的眼前跳了下去,刘昆成为了一个典范,因喜好赌博而导致家破人亡,千夫所指,这一切与我无关,这让我颇感欣慰。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常想起李林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那个阳台上向我们招手,她是哪样的青春靓丽,哪样的洁白无瑕,而后,李林张开双臂,从阳台飞了下来,很美,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飞翔。

    在李林出事后四五天,我才知道。这天早上去办公室,只开了蔡晴的车,淘宝生意越来越不好了,开始学着省钱了。晚上八点多点,忙完了,回家了。蔡晴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坐在旁边,心里想着蔡晴的事,蔡晴果然不缺市场,离婚后,还招来了几个男的,一个她初中同学,在深圳开了小厂,做灯具的,还有个在县政府拆迁办上班的,是个退伍军人,离过一次婚的,在QQ群里认识的。

    我对蔡晴说:“和一个男的交往,那是交男朋友,和几个男的同时交往,那是放荡。”

    蔡晴说:“你以前不是也和几个女的纠缠在一起。”

    我说:“哥哥那是迫不得已。”

    蔡晴说:“我也是迫不得已,我不是还没有想好要嫁哪一个。”

    我说:“你不是讨厌杨木吗?我看你也快成了杨木了!”

    蔡晴说:“知道了,你赶紧把吴南娶回来,这样就不会天天对我说教。”

    我说:“你赶紧嫁,别到时嫉妒我们幸福生活。”

    蔡晴说:“我去深圳了,看你怎么办?”

    我说:“刚好,我和吴南合作,老板和老板娘,天衣无缝。”

    蔡晴说:“哥哥,你以后还是开自己的车,免得坐在我车上啰哩吧嗦。”

    我说:“我要省钱,淘宝生意越来越不好了,到时没钱了,你拍屁股嫁人了,我还要养吴南,还要养孩子。”

    蔡晴说:“哥哥,你就看着我哪天我拍屁股就嫁人吧!”

    来到家门口,我看到大门边蹲着一个人,车灯照了下,车就转弯了,没看清,但有点像吴南,我像做梦一样。

    我内心有点怕怕的,对蔡晴说:“别关车灯,家门口有一个人。”

    我下了车,走了过去,真的是吴南,我惊呆了。吴南慢慢站了起来,夜色下,我看不清吴南的脸色,但感觉她有气无力。

    我走进了,摸着吴南双臂,问:“吴南,你怎么不打我电话?”

    吴南轻轻地说:“手机掉了。”

    我问:“你到了多久了?”

    吴南说:“三个多小时。”

    我问:“怎么不来办公室找我。”

    吴南说:“不记得地方了。”

    蔡晴也下车了,很吃惊,问:“吴南,你怎么了?”

    吴南蹲了下去,埋着头,哭去了。

    我也蹲了下去,看着心爱的女人,这个样子,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心如刀割,快崩溃了。

    我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吴南说:“姐姐死了。”

    那一刻,犹如天塌了下来,我感觉到了地动山摇,轰隆隆整个世界一片混沌。眼前的吴南变得模糊,蔡晴在尖叫什么,我没听清楚。我感觉这个世界不会再天亮了一样,会一直黑暗到底。

    蔡晴打开了大门,开了灯。蔡晴吆喝着我和吴南上了二楼。进了我房间,我和吴南坐在床边,静静地坐着。蔡晴走进走出,不知道如何是好。我看着吴南,憔悴得像是大病一场,脸色惨白,头发都有点乱。我想起上次吴南来时,我对她说过的话,这里是你的家,迷路了要知道回家,幸好吴南还能找到我家。看着吴南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我不知道吴南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折磨。

    我问吴南:“几天了?”

    吴南说:“四五天了。”

    我再问吴南:“确定吗?”

    吴南看了我一眼,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问:“确定死了吗?”

    吴南说:“安葬了。”

    我说:“不早说呢!”

    吴南说:“我才知道。”

    我问:“饿了吗?”

    吴南说:“不饿。”

    我说:“吃点什么?”

    吴南说:“不吃。”

    断断续续地,像挤牙膏样,我问了个大概。

    给吴南洗了澡,她麻木地配合着,感觉她有点痴呆一样。吴南连衣服都没带,蔡晴找了一身衣服给吴南换上。幸亏没掉钱包,不然,吴南都来不到我这里,没准流落街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整整一个晚上,我们一直坐着,先坐在床边。累了,就背靠着床头坐着,睡,那是不可能的。

    在吴困自杀七年后,李林也选择了自杀,他们好像有一根线牵起来的一样。吴困死了,那时我和李林抱团取暖,而如今,李林死了,我和吴南丢魂失魄,不变的是我,只是我身边的人变了,变成吴困的妹妹吴南,而死去的却是李林,李林终于跟随吴困而去了。

    李林走完了她的一生,她的生命定格在二十九岁,永远的二十九岁。一个渴望过正常生活的人,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离开了人世间。李林曾经想不通吴困为什么选择自杀,李林说吴困只顾自己的死活,不顾活着的人,而如今,我却能清楚感受到李林自杀的原因,我想对李林说,你怎么不想想活着人该怎么活呢?

    我再次感受到死的威力,它就在我上空盘旋。它能带走一个生命,鲜活的生命,它能让一个人闭上双眼,眼睛经常会发出标志性的白眼,它能让一对乳房变得僵硬,乳房曾经在我手下变形过,它能让一个人下身紧闭,下身曾经在我面前张开过,它能让一个人失去温度,这种温度温暖过我,它能让一个人血液凝固,我感受过她的血液的奔腾,总之,它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得毫无生机,变成一堆骨灰,最终无影无踪。

    在李林纵身跳下后,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过,从十六楼,到一楼,是一段不短的距离,死的恐惧是否激起李林求生的欲望,但死已经不可避免,十六楼到一楼,她必须死。李林只是一时冲动,还是决心赴死,结果都是一样,李林死了。世上再无李林,剩下的是李林的音容笑貌,在活人的记忆里,成为活着的人痛苦回忆。

    接着的几天里,吴南就跟着我,我走到那里,她就走到那里。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反正就是跟着我。我也没去办公室,在景区到处走走,每天都是闲逛,走遍了崀山,不是为了看风景,只为平复心情。吴南也不怎么吃东西,人越来越消瘦,我担心这样下去,吴南身体就得垮了。我决定去吴南家一趟,一方面是要征得吴南父母同意,我要和吴南结婚,另一方面,回到家,看吴南的心情是不是能好点。

    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突然脑袋一阵眩晕,好像缺氧一样。我把车靠边,停在路边的应急车道,按下危险信号灯。静静坐了一会,甩了下脑袋,好像又没什么事情了,也许最近想得太多了,太紧张了。想起李林的死,突然觉得死神离我如此之近,别得个什么脑瘤,直接死掉了,不由得害怕起来。我看了一下旁边的吴南,吴南一脸紧张地看着我。

    休息了一会,重新出发,吴南说:“哥哥,你开车开慢点。”

    我流泪了,这是近十天来,吴南第一次主动说话。我开玩笑地说:“你不是什么事情,都是过两天就好了,都过了十来天了。”

    吴南有气无力地说着:“哥哥,这次不一样。”

    我说:“你多说几句话,我就轻松点,你不说话,我紧张,就头晕。”

    吴南问:“在高速公路上停车,要按危险信号灯,对吧?”

    我说:“是的,停得久,就要把尾箱那个黄色的三角形警告标志,放在车后一百五十米,免得别人撞过来。”

    吴南说:“你那个保证书丢了。”

    吴南是说不自杀保证书,我很高兴,我体会到了吴南求生的欲望,我说:“丢了就丢了,你都差点把自己丢了,我得在你身上装个报警器。”

    吴南说:“你再给我写一份。”

    我说:“你得给我写一份呢!”

    吴南说:“哥哥,我没事,过一段就好了。”

    我说:“我也没事。”

    吴南说:“你写一份给我。”

    我说:“你也写一份,交换。”

    吴南说:“好。”

    在下一个服务区,我把车开进去了,服务区没什么车。我们去商店买一个本子,一支笔。把本子放在车头,我写了第一页,吴南写了第二页。看着本子,我和吴南都留下了眼泪。

    吴南说:“把你写的撕下来给我。”

    我说:“不要撕下来了,回去交给蔡晴保管。”

    吴南说:“不,撕下来给我。”

    我把第一页撕下来,给了吴南。吴南细心折好,放进了新买的随身小包了。

    我说:“你要不要睡觉?你睡后面去?可以躺着睡。”

    吴南说:“要睡一起睡。”

    我说:“我开车怎么睡。”

    吴南:“等下再开,一起睡。”

    我说:“你这一辈子就做我的跟屁虫算了,我走到那,你走到那。”

    吴南说:“过几个月就好了。”

    我把车后排的的座位放倒,开着空调,怕出意外,我把一个窗户打开了一点点,不放心,怕憋死在车里,我又把另一个车窗也打开了一点点,双保险,我觉得我对死太敏感了。我和吴南在后排躺着,缩着脚睡了近两个小时。

    醒来时,想拉尿了,我问:“去上厕所吗?”

    吴南说:“嗯!”

    “女厕所在那边!”我指着女厕所,吴南却一直跟着我。

    我进去了男厕所,吴南站在男厕所门口。我出来时,吴南还站在男厕所门口,我说:“你怎么还不去?”

    吴南说:“你站在女厕所门口等我。”

    我按照吴南的意思站在女厕所旁边,我感觉吴南的心被恐惧攫住了,她一刻也不想离开我。

    重新上路,睡了一觉,我觉得精神好点了。

    吴南问我:“我脸色很难看吗?”

    我说:“很难看。”

    吴南说:“我不想让我爸妈知道出了事。”

    我说:“你笑一个,脸色就好看了。”

    吴南说:“没什么觉得好笑。”

    我扯出个笑,说:“你不会说,要等几个月再笑吧!”

    吴南鼓着眼睛看了我一下,让我感觉到了一丝活力。

    我说:“你这个样子,你爸妈肯定会问出了什么事情。”

    吴南说:“你想办法。”

    我说:“你用下你脑子,不然生锈了。”

    吴南说:“我看到我妈妈我会笑的。”

    来到吴南家,天黑了,好,这样看不清脸色。听到车声,吴南爸妈都出来了,朝车子走来。我下了车,走到吴南身边,拉住了吴南的手,吴南挣扎了几下,我捏得很紧。我心砰砰直跳,冲着吴南爸妈叫了一声:“爸爸妈妈。”

    黑暗,掩盖吴南爸妈的惊愕,我竟然叫他们爸妈,黑暗也掩盖了我的羞涩,我义无反顾地叫了爸爸妈妈。黑暗却没有阻止吴南的冲动,她挣脱我的手,冲向她妈妈,抱住她妈妈,痛哭了起来。吴南爸妈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吴南经历了什么,我真希望吴南内心的痛能通过眼泪流出来。

    吴南爸妈知道我们快到了,我们打过电话,他们已经做好饭菜在家里等。围着一个小圆桌,吃了起来,杀了一只鸡。我想开口说话,但口很难开。吴南爸妈还没从唐突中走出来,显得很不自在。但看到吴南连绵不断地吃饭,我内心很高兴,吴南有胃口了。我鼓足勇气,铆足劲说:“爸爸妈妈,我想和吴南结婚,请爸爸妈妈同意。”

    吴南爸爸迟疑了一会,说:“这是你们自己的事,只要你们能合得来。”

    我说:“感谢爸爸!”

    过了一会,吴南妈妈说:“吴南经常跟我提起你,我知道这孩子的心,这么多年了,我们也了解你,你们要是能在一起,我们也放心。”

    我看了吴南一眼,她低着头碎碎地嚼着饭。我说:“以前的都不说了,我保证我会对吴南好。”

    吴南妈妈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也不懂,只要你们真心在一起就行。”

    我说:“我们会尽快打结婚证,你们看个日子,你们这里的规矩我不懂,摆酒席该怎么摆就怎么摆。”

    吴南爸爸说:“现在没什么规矩了,只要热闹一下就行,知道有这个事,别太浪费了。”

    我说:“你们也知道,我爸妈都不在了,什么都按照你们的意思办,生儿生女跟谁姓都行,你们觉得那样好都行。”

    吴南爸爸说:“我们不看重这些,这些以后的事你们自己想好就行。”

    我说:“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去我家住一段,住得惯久住一点,住不惯,我送你们回来,开车也方便,早上走,下午就到了。”

    吴南爸爸说:“要去的,以后再说,家里的事,碎事多,一天忙到晚,不赚什么钱,离开却不行,你们年轻人,先忙自己的,多赚点钱。”

    我说:“好的。”

    吴南妈妈说:“吴南这孩子,不懂事的,不懂的,你教她,当自己妹妹一样,她说你有个妹妹,和你关系很好,你就把她妹妹。”

    我说:“好的。”

    一起看了电视,想去睡觉了,来到了吴南的房间,吴南床上就铺着一床草席,放着一张粉红床单。

    我说:“我去睡里面。”

    吴南说:“别装,我怕。”

    我说:“我表现还可以吧!”

    吴南说:“不是演的就行。”

    我拍了吴南的头,问:“你妈妈没问你怎么瘦了?”

    吴南说:“问了,我说我刚得了感冒,前几天还在输液。”

    我说:“知道骗娘了!”

    吴南说:“跟你学的。”

    我说:“你说你看到你爸妈会笑的,你却哭了。”

    吴南说:“哭了顿,感觉痛苦和罪过都出去了。”

    我说:“你有什么罪过?”

    吴南说:“不想说这个。”

    我想了下,吴南是在自责。说:“你妈妈没问为什么哭?”

    吴南说:“问了,我说想起和哥哥要结婚了,要离开妈妈了,难受。”

    我说:“你真会骗人。”

    吴南说:“哥哥,我觉得我是个骗子,我是个坏人。”

    我说:“你又想什么了?”

    吴南说:“最近我觉得我太坏了。”

    我说:“你想到哪里去了?”

    吴南不出声了,吴南陷入到了一种深深地自责和愧疚中去了,她有一种罪恶感。我们上了床,感觉床不是很踏实,动作大了,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看着吴南,不知道吴南还能不能恢复到以前那个吴南,但吴南心情变好了,至少她愿意说话了,我很高兴。

    因为心情好了点,来了兴趣,我爬上了吴南的身体,插了几下,我感觉吴南没有什么兴趣,里面不是很湿,怕吴南很难受,我就滚了下来。

    吴南问:“怎么啦,嫌床声音太大?”

    我说:“你爸妈肯定没想到有人在他家搞他女儿,所以放个破床放在你房里。”

    吴南轻轻地说:“这个床我睡了十来年了。”

    吴南说:“继续啊,怎么了?”

    我说:“看你没兴趣,没水,你难受。”

    吴南说:“男人来了兴趣,不能半途而废,不泄了对身体不好。”

    我问:“真的吗?”

    吴南说:“我前男友说的。”

    我按了吴南的头,说:“你还想着你前男友,你前男友是不顾你感受,只顾自己爽,骗你的。”

    吴南说:“放进去,摩擦下,等下就湿了。”

    我让杨木侧躺着,一只脚放在我身上,我又挺了进去,一会就感觉来水了。

    我说:“听说你们女人来了兴致,不泄了难受,杨木说的。”

    吴南黑着眼睛,要推开我,说:“你还在想着杨木。”

    我说:“我是报复你的!”

    吴南问:“你真的不想杨木了?”

    我说:“不想了,要不是因为你,我可能现在还在想她。”

    吴南说:“我是她的替代品。”

    我狠狠地插了几下。说:“不是的。”

    吴南说:“我不够格。”

    我说:“你只是她的一半。”

    吴南不高兴了,又要推我。

    我继续说:“杨木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你是天使那一半。”

    吴南说:“这样说,我和杨木是一样的。”

    我体会着吴南的话,她觉得自己也有一半是魔鬼,她觉得在自己有罪。

    天亮我起来时,吴南不在我身边,吓我一跳,很不习惯。我穿起衣服赶紧起来,走出房门就看到吴南爸爸坐在屋前的草坪里。

    我问:“爸爸,吴南呢?”

    吴南爸爸说:“和她妈妈去后面山上摘四季豆去了。”

    我问:“爸爸,他们大概多久回来?”

    吴南爸爸说:“很快,去了有一会了。”

    我哦了一声。

    我回到房里,拿起我自己手机,想给吴南打电话,却看到了一条短信,是吴南的发的,有什么不能当面说,心生奇怪:哥哥,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不说我难受,这段时间,我觉得像自己是个凶手,杀死姐姐的凶手,我明明知道姐姐喜欢你,却因为害怕失去你,我没有为她铺路,甚至在拆桥,姐姐在结婚后都跟我说她想离婚嫁给你,我没有跟你说,我怕失去你,我感觉是我推着姐姐去了黄泉路,这种感觉让我不能安宁。

    我回了一条信息:我才是主犯,主犯都活得心安理得,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你无需自责。

    我在屋前的马路来回踱着步,我等吴南回来。远远地,我看到吴南和她妈妈出现在后面山坡上,我跑了过去,看着近,其实还很远。走近了,我看到吴南表情有些许不自然,可能是因为给我发了那条短信的原因。

    我笑嘻嘻地看着吴南妈妈,吴南妈妈也笑嘻嘻地看着我。我伸手去提吴南手里的篮子,顺便捏了下吴南的手。

    “妈妈,哥哥捏我手。”吴南是笑着说的,久违的笑容,让我心开了花。

    我害羞了,本能地说:“不是的,吴南不叫我起床。”

    吴南妈妈看了我一眼,说:“别对吴南太好了,你做的事,她能帮忙吗?”

    我说:“妈妈,她能,不过,我还是想她继续教书,怕她天天看着我,烦我。”

    吴南妈妈说:“吴南是个孩子,真不懂事,做错什么事情,骂几句没事的。”

    我说:“妈妈,她懂事,在父母眼里,小孩都是不懂事的,可能吴南和你们关系好,在你们面前,很随便,所以你们觉得她不懂事。”

    吴南说:“我跟你关系不好了?我在你面前不随便了?”

    吴南妈妈说:“你这孩子,真没一点礼貌。”

    吴南说:“妈妈,你也随便一点,他就是个随便的人,他不计较的。”

    我说:“妈妈,吴南说的是对的。”

    吴南妈妈说:“赶紧生个孩子,你们年纪都不小了,我和你爸爸还年轻,带孩子还能帮点忙,你家没老人,等我们动不了了,到时没人帮你。 ”

    吴南说:“是哥哥年纪不小了,都三十岁了。”

    吴南妈妈说:“你都二十五了,大五岁刚好,你爸爸都比我大六岁,男人不容易老,女人容易老。”

    吴南问我:“哥哥,为什么女人有点皱纹就很明显,男人有皱纹好像无关紧要?”

    我说:“因为沧桑都是用来形容男人的,用来形容女人的是苍老。”

    吴南说:“哥哥说得文绉绉的,我妈妈肯定听不懂——妈妈,哥哥说你老。”

    我用手指夹着吴南的手掌,我感觉很幸福。也许这就是生活感觉,这也是李林渴望的,是刘昆没能给李林的。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一组场景,我,李林,还有李林妈妈在一起,也会是这样其乐融融的画面吗?我想也有可能,我对李林有感情,我想过和她结婚。人生没有假设,只能往前走,再也退不回去了,李林再也回不来了。李林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李林去找吴困了,但愿他们能相遇。

    上午,太阳火辣辣的,到了山里面,却有难得的清爽,我们来到了吴困的坟头。我和吴南静静地站着,看着荆棘丛生的一座坟墓。我想吴困应该感到高兴,我和吴南要结婚了,我也可以理所当然照顾你爸妈了,我觉得吴困好像有预见一样,我想起了吴困留给我的那张纸条,要我照顾他家人。李林来找你了,来陪你啦,你也应该感到高兴,虽然我和吴南很难受,难受得都想来找你,但我们还是想活着,好死不如赖活着。

    看着吴困的墓,我产生了一个联想,我感觉到人世间的荒谬。我和吴困亲如兄弟,吴困死了,我和吴困都喜欢杨木,李林和吴南清如姐妹,李林死了,李林和吴南都喜欢我。我看着吴南,我和吴南是胜利者,只是感受不到胜利的欢悦,比死了还痛苦。

    下山的路上,我们在山间找了一块平整的草地,平地上有两块石头,我和吴南背靠背坐着。 

    有个老头牵着一头往山上走去,吴南喊了一声:“爷爷,放牛啊!”

    老头回应了一声:“是呢,南南在这里玩啊!”

    老头老是回头看我和吴南,一会,在一个弯道消失在树林里。

    吴南自言自语地说:“我哥哥出事,我那时都没这么难受!”

    我说:“你那时小,不懂事。”

    吴南说:“虽然是我哥哥,我觉得我只是旁观者。”

    我说:“想那些有什么用,我跟蔡晴说过,人生不能往后退的,她说复婚就是往后退,我告诉她复婚也不是往后退,如果一个人三十岁离婚了,六十岁的再复婚,是往后退吗?”

    吴南说:“这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我说:“你哥哥出事,我就是这种感觉,人生就是不断经历事情,不管好与坏,都要去承受。”

    吴南说:“哥哥,我们过平淡点,我不喜欢这种经历。”

    我说:“你别到时觉得生活太平淡了,嫌弃我。”

    吴南说:“哥哥,你哪天对我没感觉了,你就把我当妹妹,我妈妈说的是对的,只要在你身边就行。”

    我声音嘶哑了,说:“我们的感情有几条命打底了。”

    吴南转过身来,我转了过去,面对面坐着,四目长久对视。一会,我们额头对着额头,互相支撑着。

    我在吴南家呆了四五天了。大清早,天还蒙蒙亮,我手机响了,是蔡晴。我问:“什么事情?”

    蔡晴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过几天就回,这天没亮打电话问这事啊!”

    蔡晴说:“赶紧回来!”

    我急了,问:“什么事情?”

    蔡晴说:“我不敢回家睡了,房子太大,我觉得好空旷,总感觉房子里有人。”

    李林的事把蔡晴吓得不轻,变得疑神疑鬼。我说:“你瞎说什么。”

    蔡晴说:“我现在宾馆,我在宾馆睡了两个晚上了,我真不敢回家睡。”

    我理解蔡晴的害怕,这个怕死的人,想起爸爸死了,她连家都不要了,也是住进宾馆,我还真为她担心起来。我说:“这两天回来,先住宾馆,别胡思乱想。”

    蔡晴说:“昨晚我做了个噩梦,吓醒来了,醒来我也睡不着了。”

    我问:“什么梦?”

    蔡晴说:“好吓人,关于你和吴南的,我在边上看着,吓醒了。”

    估计是跟死有关的,我不想听了,说:“别说了,别乱想!”

    蔡晴说:“哥哥,你也一样。”

    我说:“知道了,我过两天就回来。”

    这天是农历六月初一,吴南妈妈要带我们去一个寺院拜佛,叫观音寺,说是求平安,我和吴南都很乐意,最近也太不平安了。寺院在一个山上,山不高,但很堵,路很弯,但路很宽,爬了一个小时都没到顶,汗侵湿了衣服,觉得很难受。

    吴南妈妈却很有劲,说:“很多老人平时走路都费劲,爬这观音山却轻松得很。”

    吴南说:“哥哥,知道为什么吗?”

    “精神力量,菩萨保佑。”口里这么说,我心里却认为是一种心理暗示,自认为菩萨在保佑自己,所以浑身上下充满力量,想想觉得也是一种有趣的现象。人活着也是这样,如果你老是跟自己说活着没有意义,不断给自己消极暗示,活着就真的没劲了,自杀就应运而生了。

    吴南问:“力量从哪里来?这些老人平时没什么劲,为什么突然有劲了?”

    吴南妈妈说:“是菩萨有灵验。”

    我笑了,对吴南说:“我曾经看过一个电影,有个村子有个恶霸,很强壮很霸道,很多人恨之入骨,却拿他没办法,有个能人想了个办法,他要村里的人看到恶霸就跟他说,你脸色很难看,你好像生病了,病得不轻啊,这一类消极的话,最终这个人真的病倒了,没病也被人说出病来了,这就是暗示的作用。”

    吴南说:“哥哥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吴南妈妈说:“今天给你们抽个签。”

    吴南看了我一眼,又对她妈妈说:“妈妈,要是抽个不好的签,怎么办?”

    吴南妈妈说:“你这孩子,有诚心就会是好签。”

    碰到几个熟人,妈妈和熟人说话去了。吴南拉住我,说:“要是抽个签,说我们合不来,必须得分开,怎么办?”

    我说:“没有这样的菩萨,菩萨不会拆散姻缘。”

    吴南说:“我以前经常听说有人抽到不好的签。”

    我说:“最后呢?”

    吴南说:“求菩萨保佑,逢凶化吉,化凶为吉。”

    我说:“对了,我们也求菩萨,一直抽到我满意那根签。”

    来到寺院,菩萨还不少,几十个,雕得还很逼真,有喜笑颜开的,有愁眉苦脸的,有正襟危坐的,有刚正威武的。大堂居中的观音菩萨佛像最大,千手观音,名不虚传,观音手很多。人气也最旺,很多人在她面前草蒲团上跪着。

    吴南妈妈要我和吴南跪着,我和吴南顺从地跪着。抽签要个红包,吴南妈妈已经准备好了,把一个红包塞进一个箱子。摇签的人拿着一个竹筒,竹筒装了一把竹片,摇了下十几下,掉下了一根竹片,竹片上写着第二十一中签。是个中签,心里咯噔了下,找到那个解签人,是个老头,说是个好签,诸事大吉,婚姻成,求财利,家宅安。老头看我们是读书人,说我们懂,要我们自己看。

    我拿起签书看了起来,有一首诗。

    阴阳道合总由天,女嫁男婚喜偎然,

    但见龙蛇相会合,熊熊入梦乐团圆。

    大概意思是懂的,我和吴南满心欢喜,吴南妈妈也很高兴。吃了饭,我们乐呵呵地回家了,因为我们抽了个好签。

    下山的路上,我想那些抽到差签肯定会不愉快,甚至可能因为一个差签毁掉一段姻缘,有些人很迷信这个。如果仅仅是因为一根签,毁掉一段美好姻缘,也确实太荒唐了,但这样的事情肯定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八角寨景区,我和李林去点了龙头香,我祈求苍天保佑李林一辈子幸福,下山途中,我说了出来,李林说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她的幸福没有了。而今李林不但是幸福没了,而且人都没有了,心情又低落起来。

    晚上,在床上。

    我问吴南:“知道李林出事后,什么东西都不要了,手机都掉了,你在想什么?”

    吴南想了一会,回答:“我想死!”

    我说:“幸好,你还知道来找我。”

    吴南随口而出:“我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