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人面不知何处去

    更新时间:2018-01-17 14:54:55本章字数:6912字

    一、人面不知何处去

    (一)

    1987年8月。炎热的夏天。

    对闽东鹫峰山南麓素有“地无三尺平”之称的普通寿宁人来说,这个夏天没有什么稀奇和不一样,但对张大山来说,却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是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又一次转折,他没有想到脚下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书写他曲折的人生史诗,都像是在描述他与命运抗争的画面。

    这里曾经是明朝文学家冯梦龙工作过的地方,如今500年过去了,却是贫穷依旧,落后依旧。开门见山,交通不便,信息闭塞。

    典型的国家级贫困县。

    地无三尺平,路无三尺宽,

    出门要爬岭,开门就见山。

    ……

    当地童谣是这样唱的。

    今天是上班报道规定期限的最后一天,张大山的母亲早早地起床,准备好早饭,就等大山吃饭后,赶紧背上背包到学校报到。为此,她还特别给大山煮六个鸡蛋,好让他在路上吃,也图他个六六大顺。

    她,不知道那个新成立的乡在哪个角落,但听说人很远很远,早上从家里出门,走路,乘车,走路,要七八个小时才能到呢。

    怎么就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呢?她有些不解,以为是县里的干部欺负不识字的庄家人,但回头一想,也不对,要是当初,没有人到俺们村子教书,哪有今日大山成为文化人的事,大山又怎么可能吃上公家饭,成为国家干部呢,虽说离家远点,可那里的孩子也要老师教啊,去那里,说不定比在县城更有前途呢。

    让年轻人,走走路,锻炼锻炼兴许没有什么坏处,大山母亲这样一想,两颊反而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大山吃过早饭,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来到城关,买了车票,坐上开往政和方向的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到下车的溪源桥头时,已是早上十一点。

    找个过路老伯,一打听车才知道,距离自己要去报到的莲花乡中心校还有三十里路,而且都是上山下坡,路面不平不说,还都是荒山野岭,杂草丛生,荆棘遍地。走得快要三个多小时,走得慢,四五小时也说不定。

    “喂,小伙子,你没有带水壶吗?”回答完大山的问话,刚走两步,老伯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惊讶地看看大山,不解地问道。

    “没有啊,要水壶干嘛呢?”大山同样不解地看着他,心想这老伯也真怪,问水壶干嘛呢。

    老伯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大山爱理不理的样子,便转身走了。

    大山来到溪边,双手掬水往脸上一泼,顺手一抹,算是洗把脸,顿时神清气爽,浑身舒畅。低头看看水中的影子,随水一漾一漾的,不觉笑起来,明天开始,自己就是国家干部了,终于实现父亲抛弃“农”字头的夙愿。

    他再次伸出手,掬起一“捧”水,靠近嘴边,舌头一舔,清甜、凉爽,禁不住诱惑,他干脆把肩上的包袱往河滩上一搁,伸直双脚,双手支撑,俯下身子,张开口“咕噜咕噜”地喝起来,牛饮一般。

    接着,坐到岸边树荫下,解开包,拿出母亲准备好的鸡蛋,一口气就吃了三个。

    他这才想起母亲的好,心想早上还埋怨母亲蛋煮得太多了呢,要不是母亲想得周到,这下肚子饿着,去哪里找吃东西的呢?

    这一带远离县城,属“南路蛮”,不但经济落后,连语言都与众不同,他们讲的是连猫狗都听不来独立方言,全县十多个乡镇,唯独这一带方言区的人根本就很少和其他乡镇的人有聘亲结戚的,大山在这一片区连个熟人亲戚都没有,也就再自然不过的事。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尽管大山已经二十岁,可在母亲的眼里,他还是个不谙世事,不懂事理,不能照顾自己的傻孩子。

    他没有想到山路那么长,山岭那么陡峭,喘着气爬了将近一个多小时,竟然还没有爬到山顶,充其量过半而已。

    他想找个地方坐坐,实在是太累了,平生头一回独自一人走这么远的山路,爬这么高的山。

    汗一直在淌着,从额头,从脸颊直往外冒,浑身湿透透的,落汤鸡似的。口很渴,可是没有喝水地方。他现在他明白先前问路的老伯以怪异的眼光,好奇地质问“没有带水壶”的原因了。

    真是个怪老头,明明知道这种情况,干嘛不直说呢。大山心里多少有些怨气,但转而一想,说了也没有用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说了也是白说,既没有地方借,也没有地方买。

    他终于走到路边的亭子,长亭送别,这里应该是供人话别休憩的地方,他一屁股坐下来,顾不得长条木凳是否沾满灰尘,也不管地上青苔碧绿,是否打滑,他只想快点歇歇脚,凉快凉快。口渴不说,肚子又饿了。

    他解开背包,伸手去掏鸡蛋时,却突然触碰到一个粗糙方形的东西,取出来一看,原来是块电子表,时间显示下午二点十分。

    临行前,母亲就告诉他,你舅舅知道你被分配到新成立的莲花乡中心校当老师,就特意叫他朋友从石狮给你买回一块电子表,她说有了它,你就好把握时间,免得耽误上课,误了人家的孩子。

    是啊,自己也是农民出生,庄家人家送个孩子读书确实不容易,他们渴望着通过读书考试这条还算公平的路,告别“农”家,走出大山,成为吃公家饭的人,这是多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做梦都想的事啊。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农民任何时候都处在社会的最底层,都是权利的垫脚石,永无翻身之日。

    或许正基于这样的认识,当年高考以三分之差落第,县里税务局、银行都在从高考落第生中按分数从高到低招聘干部时,父亲偏偏一根筋,说什么那些职位都和金钱打交道,容易犯错误,还是去读师范,将来当老师的好,不但工作稳定,而且受人尊重,还不会走上犯错的歧途。

    或是父亲经历了“三反五反”,经历过“文革”,看到太多的人,昨天风光无限,今朝就被戴高帽,就被开批斗会的缘故吧。

    张大山拗不过父亲,流着泪,放弃到税务局、到银行工作的机会,乖乖地去读师范。转眼间,两年的师范生活结束了,明天开始,自己就是国家干部,就是一个受人尊重的人民教师!

    嗨!他摇摇头,对着亭子剥落斑驳的土墙,笑了笑。

    “走啊,走啊”

    大山深处,密林中突然传来叫不出什么鸟的叫声。叫声急促,仿佛在催促他赶紧山路,赶紧山路……

    走出亭子,抬头一看,林木苍郁,高耸入云,可看见的蓝天,只剩下头顶的那小块,茫茫林海完全挡住他的视线,他像一只蛰居林底的树蛙,眺望前方,视野更有限,树木茂盛,郁郁葱葱,不见阳光,难怪亭子的地面也是青苔翠绿,寒气十足,原来置身于原始森林。站在路口,阴森森的冷气不时袭来,从后背直凉到脚,进而贯穿全身。

    “唬——唬——唬——”

    像是飞瀑撞击的声音,从遥远的天际不时地传来——沉闷、抑郁,让人毛骨悚然,心悸恐慌。大山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折回亭子,拎起包,快步向山的边走去。

    下午四点,残阳如血。

    莲花乡,座落在两山狭窄的谷间,原本湍急的河流,在前方拐了个湾,怕是累了,突然放慢狂野的脚步,平缓地流淌了一百多米长后,再度野性大发,飞奔而去。

    说是建制乡,其实就是沿着河边的斜坡上,点缀着几十栋土木结构的瓦房,几乎全都破烂不堪,有的连个大门都没有。

    大山问人打听,毫不费力地就找到村头那栋据说解放前是地主老王家的房子——也就是他现在工作上班的地方——莲花乡中心小学。

    大山被安排住在西厢房四年级教室的楼山住。

    大约八平方米的房间,一铺床,一张办公桌,一条同样是木的短凳子,就剩下床尾那边五十公分宽的空间了,简简单单。

    他打开包,拿出两件换洗的衣服,用力一闪,准备挂到床边的那枚钉子上时,“哌”地一声,掉出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和许老师的合照,一张是和小白兔的合照,捡起照片,仔细端详着,往往是历历在目。

    “都好了吗,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吧?”

    来自港澳办公室的许婷婷老师,把一个在狮城算得上是很时尚的双肩挎包往肩上一甩,右手提起一个买自香港的航空拉杆箱,左手拎着些装备在路上吃的水果,刚迈开脚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对着同宿舍来自国家医药管理局的伊晖老师问了一句。

    “该带的都带上了,放心吧。”伊老师脸上沁着一粒粒晶莹剔透的汗珠子,微笑着。到底是城里人,不过上街吃个一下早点,走一小段路而已,就流汗了。

    此刻,她的心情很高兴,甚至是激动,早日回到京城,见到父母是她这几个月来最大的期盼。

    响应中央号召,支持山区教育,离开京城,来到闽东革命老区支教已整整一年,人生破天荒地当一回老师,认识和交往了一群来自山区朴实憨厚的孩子,如今说走就走,两位老师还真的有点不舍和感伤。

    昨晚,下过一场雨,坑坑洼洼的路面湿漉漉的,凹陷处少不了有些许的污泥积水什么的。

    她们租住的房子到沿溪的马路,还有一段下坡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路不是那么好走。

    我跟在两个老师的身边,右手拉着许老师的拉杆箱,左手拎着伊老师一个比较轻的手提包,三人并排,一路向车站走去。

    这是闽东山区的小县城,街道不长,行人不多,汽车几乎没有,除了是在车站。如果乐意,我们都可以很放心地走在大马路的中央,毫无顾忌。

    不过,老师来自京城,习惯了都市的行走规则,她们还是很自然地引领着我靠右走,靠边行。良好的习惯成为一种道德,一种修养。

    老师时不时地回头看看,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好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人出现似的。不过,从离开房间到车站两公里的路程,始终没有谁特意出现,除了我和老师一路相伴而行。

    早晨的街道,冷冷清清。

    或许此刻,两位老师的心更冷。

    任教一年的学校没有派人来送行,县教育部门也没有人来送行,这似乎多少有些让二位老师觉得意外。本来她们认为,自己来自天子脚下的京城,又都在中央国家机关任职,千里迢迢来到这贫穷落后的山区小县支教,别说夹道欢迎,古乐相送,至少也会有一个相关的领导出来礼节性地送送吧,哪怕装模作样也行,虚情假意也好,不曾想临别离开之际会是这样的情形,如此的冷清。

    是民风淳朴,不懂事故,还是某种程度上的无视呢?

    或是兼而有之的吧。

    两位老师像有心事,时不时地回头看看,搜寻着什么,留恋着什么,像有未了心事!我的心情也有些郁闷,感觉失落了什么似的,惆怅得很。

    三人默默前行,各怀心思,倒是阵阵凉风所携带的来自山城周边清晰的芳香,激起路边行道树神采飞扬,不时发出沙沙树叶声,成为老师告别小城时最好的风景。

    已是7点时光,街上来往的人渐渐多起来,街市渐渐地热闹起来,骑自行车的,买早餐的,卖菜的,不时往车站这边走来。

    老师已经上车,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摇下窗玻璃,伸出头,逡巡的目光在向远处探望的同时,也在催促我赶紧回去吃早饭。

    我很是不舍,腹内空空荡荡,却一点饥饿感也没有,看得出老师也是。

    司机关上车门,汽车就要启动了,两位老师不死心,再次伸出头来往远处张望着,觉得应该有个人该出现似的。

    可惜,始终没有该出现的人出现。

    我的心“咯噔”一下,学校怎么没有派人来送送两位远道而来的老师?都说人走茶凉,人还在呢,茶怎就凉了?

    “老师,一路平安!”

    “谢谢你,特意留下为我们送行。”

    眼看载着徐婷婷和伊晖两位老师的汽车徐徐启动,缓缓离去,直至彻底消失在我的眼帘,我的心顿时轻松许多,仿佛是了却一桩心事,卸下一副重担似的。可回头一想,不对啊,独自留下来,送完老师后再离开母校,是我自愿的,哪来的负担之言。

    莫非我成了虚伪的卑微之人——言非由衷,行为假意?

    “记住老师的话,勇敢地去追她吧,她——是值得你追的。”临别之际,伊老师把手伸出窗外,握住我的手,特别地嘱咐我。

    老师说的“她”就是我满怀恋情的小白兔。

    我的心陡然一颤,没想到我的一举一动都没有瞒得住老师睿智的双眼,我内心的隐秘,她竟然窥探一清二楚,而更没有想到的是老师会临别之际又一次鼓励、怂恿我勇敢地去追我所喜欢的女孩。

    其实类似这样的鼓励,有过多次,或许老师早就认识到,我们这批高考落第、来自山区的定向师范生,毕业后大多会被分配到偏僻的农村小学,圈子小,认识结交女孩子的机会很少,谈朋友、娶老婆将会是一道不言而喻的难题,与其将来成为“老大难而影响工作,不如现在抓住机会”。

    只是我觉得自己很卑微,学习成绩不出色且不说,家境还不好,而且我所在的山区县的经济也不如她所在的地方,何况毕业后,我是没有能力调到她那里去的,就算她愿意到我所在的穷山区,我又于心何忍?

    这让我相当自卑,觉得我们没戏可唱,那就干脆放弃吧,权当红颜知己。

    老师啊,老师,你不但是我们知识的引路人,还是我人生路上的引导者呐!

    走出车站,在折回学校的路上,我不自觉地走进狮城的玉溪公园,心情特别的沉重,特别的复杂。一股莫名的惆怅油然升起,堵得我胸闷心慌。

    这公园,我并不陌生,两年来,我和小白兔走过多次,可以这么说这里的一早一木都见证过我和小白兔纯洁无瑕,友好相处,都聆听过小白兔毫无顾忌的欢声笑语,也铭记着她曾经蹦蹦跳跳的芳姿清影。

    前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一段路,我怀着极度沉重的心情送走了小白兔,她显然没有察觉我的忧郁的心事,照样是一路说说笑笑,像一只快乐的小山雀,哼着小曲,唱着歌,那幸福,那甜蜜全都写在她那绯红的两颊上。

    “时间真快,转眼两年过去了。”

    “是啊!当初还觉得冤枉,谁知……”

    我想探探她心中有没有我的位置,便随口问一句:“回去有什么打算?”

    “希望到中心校任教,我妈已经给我找人说去了。”

    “我……我……去找你?”

    “找我干嘛?不要!”

    “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

    她的回答很干脆,毫不含糊,却像一把锥子直刺我心。

    我的心陡然一颤,顿时沉重起来,像在滴血,但又不好说什么。我想,我们没有机会,真的没有机会了,从此一别,天涯海角,终成路人。

    果真是她天真,不明白我的心事吗?还是她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少女的心思,不是我这样的粗野男孩所能轻易明了的。

    这样想着,不觉已走到锦鲤湖边,湖水碧波荡漾,锦鲤欢愉跳跃,时不时浮出水面,探出头张开嘴,呼吸一口清鲜的空气,感受一下初夏早晨柔柔的阳光,舒展一夜无眠的慵懒,准备迎接新生活的到来。

    据说这里原来是个若大的污水塘,其面积几乎相当于半个县城,淤积着整个县城几十年来的生活污水所带来各类污秽之物,每到夏天湖的周边,蚊蝇肆虐,奇臭无比。沿湖而居的百姓,不是怨声载道,便是另择住处。后来有位颇有远见,极具魄力的领导经过一番考察,发动群众,苦战三年,清空湖中淤泥,修建排污管道,打通与上游鲤鱼溪的阻隔,又疏浚下游的淤泥堵塞,引进鲤鱼溪的活水,还把上游鲤鱼溪的景点大幅拓展,延伸到县城,沿溪两岸,铺设十公里卵石路,供人踏步休闲,沿路环湖,间隔而栽着桃花、山茶花、桂花、梅花等等,一年四季,鲜花不绝,香飘四溢。湖中放养各色鲤鱼,种植荷花,堪称狮城一景。鲤鱼溪的景点本就闻名遐迩,好几次上过电视呢。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清澈的水不但是生命之源,更是大自然的乳汁,哺育造就山城的青山绿树,营造四季飘香优美的环境。

    “作家,怎么一个人在这,小白兔呢?”

    “前天就回去了。”听到熟悉的称呼,我抬起头,才发觉小媳妇正一步步向我走来。

    “小媳妇,你没有回家啊?”

    “还没有呢?”

    “小媳妇”也是我们班的同学,因为从小被卖为“童养媳”,性格内向,不善言语,但对同学却很友好,特别是班级劳动时,她总是又擦桌子,又拖地板,却从不计较,活脱脱的一个乖巧的媳妇。因此,大伙都昵称她“小媳妇”,开始时,她还有些讨厌,后来觉得同学并无恶意,也就日渐习惯了。

    她手上拿着一支信手折下柳枝,不断地打着圈儿,边走边说:“我妈要上县城来,我等她。”声音柔和细小,却清晰、脆耳。

    “你没有去送小白兔吗?”

    “送啦。”我依旧没精打采地低着头,闷闷不乐,随口回答。

    “送了,你怎么还在这呢?”

    “送她到车站啊!”

    “你傻,送佛送到西,你不懂吗?”

    显然,小媳妇说的“送”是指“送到家”,而我理解为一般意义上的送别。

    绿荫下,我俩沿着湖边鹅卵石铺就的路,并排地走了大约百米,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虽是各怀心事,却也不觉的尴尬。

    突然,在一个拐弯处的柳树下,小媳妇往前紧走两步,在我的面前一米开外站着,以从未有过严肃的眼神看着我,严肃认真地说:

    “如果你真的喜欢小白兔,那么你明天就去找她。你没有看出来她挺喜欢你的吗?她在你面前特别无拘无束,特别的开心快乐。”

    “我怎么就没感觉到呢?”我故意装作毫不知觉地反问一句,想试探一下此话是否小媳妇的真实想法。

    “你真傻呀,难怪人家都说你是‘书呆子’呢?”话毕,小媳妇将手中的柳枝儿递给我,而后自己又摘了一片山茶花的叶子对着鼻子闻了闻,深吸一口气,继续朝前走。

    我很是震撼,脸上火辣辣的,为自己的懦弱而感到羞愧。是的,我应该去找小白兔,见上一面,当面向她倾吐我的心声,或是当面问清楚,哪怕是被她拒绝,此生无憾矣!

    “赶紧去吧,明天就去!”

    或是小媳妇看出我些许动心的端倪吧,她紧走几步后,再次在我前面两米开外处停下来,又一次给我打气,以亲和却是很坚定的语气说道:

    “记住啦,明天就去。”说完,她一闪就消失在公园的树丛中,我没有喊,也没有追,愣愣地在原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大梦方醒,快步向车站售票厅走去。

    去,决定明天就去!冲小媳妇善意的提醒,也为了那只曾经在我面前活蹦乱跳的小白兔,去看看她,也温暖我那懵懂的青春,抚慰我那朦朦胧胧的情愫。

    怕什么呢?

    东西南北脚下路,

    天上人间任我行。

    张大山注视着照片,嘴角露出无法言状的微笑,有美好的追忆,也有眼前的失落和不堪。

    “咚,咚”楼梯那头传来走路的声音。

    大山往照片上吹一吹,不放心又用手掌擦拭一遍,夹进那本厚重的词典里,抬起头,往窗外一看,正好看见校长一手抓着一瓶酱油,一手拎着两包挂面向他走来,他显然刚从合作社回来。

    “走吧,晚上到我家吃饭。”校长边走边招呼。

    大山客气地推辞:“谢谢校长,吃饭不要了吧。”

    “别犯傻了,这里不是城关,没有地方吃饭的。”

    大山:“……”

    大山跟在校长身后,下了楼梯,往后厅的厨房方向走去。

    看来,吃饭也还是个大问题,除了自己开火,别无选择,别说这里没有饮食店,就算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拿几十块钱的工资也经不起折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