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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2018-07-03 07:00:00本章字数:5427字

    晚上8点,张大山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电灯,暗乎乎的。

    这么早,就睡觉是不可能的事,可有什么办法来度过这漫长的黑夜呢?他打开窗户,借着朦胧的月光,他下意识地拉开抽屉,伸手摸索着,他希望有奇迹出现——摸到蜡烛,摸到火柴,哪怕是一段竹蔑,一截松枝条也好啊。

    没有熬过夜的人,永远不明白黑的可怕!

    他想到安徒生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此刻,自己不也和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子一样,渴望光明,渴望温暖吗?

    不!他甚至还不如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呢,他现在连半一根火柴都没有,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咔嚓,咔嚓”

    脚踩楼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甚至感觉到有点恐惧、害怕,头皮被掀起,头发开始一根根地倒竖起来。紧接着,他明显地感觉到楼板在一阵轻微地颤动着,一上一下,一起一伏,波浪似得。

    他的心也在颤动着,一起一伏,一阵紧似一阵。夜,紧紧地包裹着他,什么也看不见。

    “大山老师,张大山老师,在吗?”是校长熟悉的声音。

    张大山原先还有点慌张的心顿时踏实了,他拉开房门,走到门口,另一只脚还没有迈出门槛,就看见校长朦胧不清的脸:“在。有什么事?”

    “这半节蜡烛你先用着,这盏煤油灯是上学期调走的那位老师留下的也送给你,你自己明天到供销社买点煤油回来就可以用了。”

    校长一边说,一边把半截蜡烛和煤油灯递给张大山。

    校长姓李,大约五十岁,爱人是学校的临时工,有个女儿叫李梦雪,今年十五六岁,在读初中。他们一家住在房子后厅学校办公室的楼上。女儿每周回来一次,二十几平方米的房间,靠门一端用两块门板隔出一小块空间当厨房,剩下的空间恰好够开两铺床,呈“丁”字形,两床之间并排地放着两个木箱子,木箱的上方拉起一条陈旧的被单,为防止被单随意飘动,纵横编排着各三条竹片做骨架,算是支撑吧。平时被单往右边收起,女儿回来时,把被单拉开,算是保护各自的隐私。

    生活艰苦,可见一斑。

    大山接过蜡烛,顿时浑身一颤,一股暖流不知从哪儿开始迅速遍布周身,他甚至有些哽咽,就是他找不出一句最能表达此刻内心的话语,黑暗中,两人各自沉默片刻,直至李校长转身离开,他才从牙缝里生硬地“嘣”出两个字:

    “谢谢!”

    他收回另一只脚,走到办公桌边,把煤油灯和蜡烛放到桌面上,又习惯性伸出手摸索着,这才发现自己连火柴都没有。

    “嗨,真是见鬼!”大山深叹一口气。

    都怪自己粗心和固执,白天也不懂得去买一盒火柴回来。其实,那天他离家出门时,母亲本来就把家中唯一的手电筒收拾好,和换洗的衣服一起放进包里的,是自己硬要拿出来,说什么用不上。

    母亲说带上手电筒,晚上万一有贼来,你用它一照,他就会怕,或是你晚上出门,走夜路时,有它照着也好走路。防小偷或许用不上,但防“黑”、防“夜”,和上厕所,还真是用得着。

    人就是这样,特别是在父母面前,常常为证明自己已经长大,可以照顾好自己,就会很不理智地拒绝父母所准备和想到的。为充好汉“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可在后来的生活中,恰恰照明他们所想到和准备的,都是都是对的,也都是“需要”的。

    “张老师,张大山在吗?”楼下再次传来李校长的声音。

    “校长,您好!”大山探出头,对着站在楼下天井边的校长回答。

    “看我这记性,就忘了把火柴也要交给你,你下楼来拿吧。”校长抬起头对着大山的窗户边嚷着,向楼梯方向走过来。

    “咚咚……”

    一串急促、欢快的脚步声在校园里回响着,打破黑夜的沉寂,也点亮了一片光明。

    时序已入秋,溪边梧桐树上的叶子已开始泛黄,有的禁不住北风肆意摇曳开始掉落,沿溪的那邱田上原先碧绿的荷叶开始蜷缩、干枯,荷茎断折,斜歪一边,年老色衰,早已失去初来时所见到那股璀璨阳光的劲儿。

    张大山准备回家一趟,看看父母,也要把上班第一个月节省下来的半个月工资交给母亲,当地风俗,儿女工作后第一个月的工资要如实上交,算是报达父母的养育之恩。

    当然,对大山来说,这是其次,他最想知道的是家中有没有收到同学的来信,特别是女朋友小白兔尹玉萍的来信。

    张大山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他和尹玉萍之间的故事即将画上句号,那次送她去车站的路上,她僵硬的表情,冰冷的话语,乃至后来他特意赶到穆阳溪畔去找她而不遇的情形,都一再表明其不祥之兆,绝非巧合那么简单。

    狮城石路相伴行,

    青山绵绵不敢言。

    悔意纠缠寻君去,

    穆阳溪畔听雨眠。

    大山到穆阳的时间是早上九点,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都说闽东好福安,福安好穆阳,此言不虚。

    汽车绕过狮子山,一路下坡,大约滑行了40分钟,便来到福安地界的穆阳和康厝两个乡镇,这里地处穆阳溪的中下游,海拔由穆阳溪上游的八百多米陡然下降到不足百米,穆阳溪历经九拐十八湾,一路曲曲折折,坎坎坷坷,冲出群山重重的围追堵截,冲破危峰峭壁艰难阻隔,终于敲开狮子山的山门,一路向东,冲积形成一个葫芦形的穆阳溪冲积带,穆阳和康厝一镇一乡分别坐落在葫芦南面和背面,穆阳溪从中把它们南北分开,隔溪相望,视野开阔,地域平坦。

    好美的地方啊!世外桃源也得逊色三分吧。

    下了车,略一徘徊,走进一家沿街而开的路边小店,找个地方坐下,点了碗拌面,先哄哄那叽咕叽咕抗议了老半天的肚子。尔后,张大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康厝变电所找他的高中同学林子浩,他很清楚,没有子皓的帮忙,穆阳的东西南北他都分不清楚,到哪里去找小白兔的所在的地方呢?

    几经打听,一路询问,走走停停,终于在穆阳溪南面的山凹里找到他的同学林子浩。

    “哇,稀客,稀客。到底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子浩满脸堆笑,迎面走来。

    “南风啊”

    老家在穆阳的北面,现在是夏天,吹的不正是东南风吗?大山为自己的机智俏皮而感到得意。

    林子浩很豪爽,握手之后,寒暄几句,他到办公室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和大山一起下山,回他的宿舍。

    和上班的地方不同,他宿舍在距离车站大约五百米处靠北的公路边,一栋楼盖四层,每层有四个单元。子皓住在靠东的三层四单元,面积足有一百二十多平方米,三房两厅两卫。地上铺设瓷砖,滑溜滑溜的,阳光下油光可鉴。

    这是大山见过的最豪华的职工宿舍楼,在在狮城读师范时,他也到好几个老乡的家走过,他们有当乡镇长的,也有普通科室干部的,所谓的家都是清一色的青砖瓦房,不是一层就是两层,地面能打上水泥就算是奢侈的了,铺设瓷砖,这样的奢侈,是不可想象的事。

    客厅东面的方桌上摆着一台十八英寸的日立电视机,旁边是一台八零八零的播放机,此刻正播着《一无所有》的歌曲: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电力部门就是不一样,霸气十足!

    ——中国特色。

    “坐吧”

    林子皓说着,拉出条短凳,一边吩咐大山先坐着歇一歇,一边忙着烧水泡茶。显然,他刚才从茶罐里倒出的兴许是昨天的隔夜凉茶。可能是早上起得迟了,忙于赶着去上班,还没有来得及煮上一壶茶等着回来备用。

    张大山把手中那个老旧的军用帆布包往客厅的角落一搁,略坐一会,未经林子皓许可,也等不及他来带路和介绍,就毫不客气地东走走西看看,参观起他的房子来。厨房两个灶台用的都是功率起码1000瓦以上的电炉,看得出他们煮饭是不用烧柴火的,用的是最清洁的电。客厅和三个房间的电扇全都满负荷地转着,尽管上班时间没有人在家。

    “你用电得多少钱?”

    “不用!”子皓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在大山对面坐下,微微一笑,看着大山,“自己管着电呢,用点电还要钱吗?”

    “有特色!”

    言语中有羡慕,也有嫉妒,甚至还几分的忿忿不平。

    这年头都这样,供销社的吃鱼不花钱,卖肉的好肉留着自己吃。大山就听他舅舅说过,他有个同学在长春什么机车厂工作,据同学到全国各地坐火车都不要买票。

    典型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

    七月的福安是闽东的火炉,着实够你受的了。

    “天气热,开着电扇吹着,回来就凉爽些,反正电是免费的,可以放心地用。”

    张大山对子浩笑笑,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但细心的子皓会心一笑,又从他的卧室里拿出一个台式风扇,交给大山。

    “说吧,来这到底什么事?”林子皓毕竟在社会上早混了几年,他一眼就看出同学的到来绝非单纯的“看看他”那么简单。

    “你得陪我两天,找我的一个同学。”大山不想在他同学面前隐瞒什么,干脆直言相告。

    “康厝、穆阳,我倒是很熟悉,只要你知道她家在那个村子,那就好办。”

    “她只告诉过我,她家在贵阳,其他就不知道了。”

    “这可真有点麻烦,穆阳有两个叫‘贵阳’的村子呢?”

    “两个‘贵阳’?你不会开玩笑吧?”大山有些惊讶,甚至怀疑同学是在忽悠他,借故推辞。

    “对。两个。”子皓很肯定地回答,“一个是‘宝贵’的‘贵’,太阳的‘阳’;一是‘桂花’的‘桂’,海洋的‘洋’,而且两个都是行政村,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相距几十公里地呢。”

    这一听,大山近乎傻了,愣了半天,不知说什么才好。找?还是不找呢?找吧,要走两个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况且,小白兔已经回家几天,会不会走亲戚了呢?不找吧,此趟虚行,于心不甘。

    林子皓看出大山的疑惑和失望,便笑笑:“放心吧,都带你走走也无妨,那一带风景也很好,权当游山玩水寻开心吧,也许有意外的收获呢?”

    林子浩和张大山虽是高中同学,却也只同班过一个学期,说是老乡吧,子浩家是在乡下仅有三栋房子的自然村,偏僻得很。说来奇怪,他家现在种的田,甚至盖房子用的地基在解放前全是大山家的。

    解放前,大山家的情况比较特殊,有山也有田,他们自己种田,也有田出租给别人种。或许,正因此吧,在大山的记忆中,连子浩的父母见到大山好像都特的别客气。

    下午,子皓弄来自行车,两人一前一后顶着炎炎烈日,一路说说笑笑向穆阳骑去。

    康厝到穆阳大约三公里,路宽约4米,虽是砂石土路,却很是平坦,路的两边是一排桂圆树,树叶茂密,青翠欲滴,冠如伞盖,虽是中午,却也是凉风习习,清香四溢。路的东边一眼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橘子,西边则是葡萄园,品种不同,有的已经采摘结束,有的还呈现深绿色,不同品种都有规则布局着,中间栽上橘子树间隔开来,棋盘似的整齐好看。

    子皓熟门熟路,他先是带大山到穆阳学区,希望可以打听到哪个‘贵阳’村有人家的女孩子在狮城读师范的。

    毕竟是假期,学校里没有几个老师,希望自然化为泡影,除了一声叹息!

    推着车,离开学区,走在穆阳的街道上,老天似乎也爱开玩笑,头上尽是蓝天,没有一丝儿的云彩,艳艳的太阳一路紧紧追随,张大山瞥了子皓一眼,汗水沿着他太阳穴直淌着,好像两条晶莹剔透的蚯蚓,匍匐在他的脸上。

    中午两点是一天最热的时候,街上行人稀少,沿街店铺则是大门洞开,主人大多斜躺着,或闭目养神,或看着雪花飘飘的黑白电视机,声音也都放得很低,或是怕吵着别人吧。

    偶尔看到柜台内站着个把无所事事的店老板,远远看到到林子皓,大都会好奇地问道:“小林子啊,顶着太阳干嘛呢?进来喝瓶杯冰汽水,凉一凉吧。”

    “不客气。我们逛逛街。”林子皓也是热呵呵地回答。偶尔回头,看着大山直笑。大山虽然不解,到底还没有问。

    “他们对你不错啊!”大山不时地看看林子浩,不无好奇,电霸不和水霸一样遭人烦的吗?

    “我管着他们用电呢?你知道他们最怕什么?”

    “被你停电?”

    “算你聪明!”

    看来子皓在这一带的人缘不错。大山心想有了子皓的帮忙,找到小白兔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是穆阳最古老的街道,两边以老旧的板房为主,几乎都盖成两层楼高,一楼店铺,二楼住人,沿街的则大多设为客房。解放前,乃至到前些年,老家,甚至是政和、松溪一带的海鲜鱼货,哪怕是每天都离不开的食盐都来自这条街。在老家,父辈们,别说是那些贩渔卖盐的,哪怕是那些根本就没来过穆阳的人,谈起穆阳街都会很自然地流露出羡慕和向往的神情来。

    大山就不只一次地听过村里的一个鳏夫说:他妈的,下辈子,宁可做穆阳街上的流浪狗,也强啊!每天至少可以闻闻海鲜味。

    或是林子皓有意安排,从街尾的学区到街头的中学大约两公里的街道,他们没有骑车,而是沿着街边背阳的阴凉处走着,林子皓时不时亲和地给大山介绍哪家店铺买的东西好与坏,老板的为人,以及穆阳的特色小吃。

    学区没有打听到,中学应该有人知道谁考到狮城读师范的吧,学生不都从中学毕业的吗?

    可谁曾想到,到了中学,不识趣地敲开一家又一家老师的门,问了十多户人家,依然是“无言的结局”!

    怎么办呢?

    大山有些失落,也在暗暗地担心,他怕子皓会因为同样失望,加上天气热的原因,突然说“不找了”,如果这样,可就“一腔春水付东流”了。

    “想什么呢?不言不语的。”林子皓见大山只顾低头走路,随意问了一句,其实他心里面镜似的。

    “看来不带你到村子走走是不行的了。”

    走出中学的大门,子皓抹一把脸上的汗,笑笑地看着大山:“既然这样,那干脆带你到两个村庄走一趟吧。”

    看来我是小心眼了,大山心这样想着。

    但同时,大山也在暗暗地自责——当初咋就没向小白兔打听清楚她是哪个村子呢?

    傻!真是傻到了家。

    “走吧!”

    下午三点,他们来到街头最边的一户人家房前,见大门紧锁着,林子皓未加思索把自行车往那家门外的空地一搁,也没有上锁,便走到水井边,打上一桶水,往边上的空盆子一倒,用手掬起水往脸上一泼,随便抹一把,甩甩头,把剩下的水往并拢的双脚一倒,跺跺脚,脱下衬衫,往左肩一甩,对着大山说道:

    “车,就搁这,赶紧洗一把,出发去贵阳。”

    大山先是一愣,进而恍然大悟,立刻回答:“好嘞。”

    坐落在穆阳东北方向山凹处的贵阳村距离穆阳镇区有十五华里路,要走一段大约2公里多长的田间小道,便是要翻过一座山,上山下山各占一半路,尽管山道弯弯,坎坎坷坷,但走起来却一点也不觉得累,除了心情好不说,主要是坡道平缓,青山绿水,花香四溢,古木参天,山鸟和鸣,悦耳惬意,可谓是:

    万里寻君去,

    青山绿水迎。

    正如大山所担忧的,小白兔果然到(西)桂洋的同学家玩了,眼看夕阳西下,彩霞满天,层林尽染。失望之情夹杂着淡淡的感伤,隐约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