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屋内屋外

    更新时间:2018-01-19 16:39:08本章字数:1414字

    阿狗看的关于电影的节目的间歇,是一段长得见不到边的广告。阿狗撂下遥控板去冰箱里翻寻食物。那些浮夸的表情和台词令我心生厌恶。我跳上黑色的遥控板,踮着脚胡乱地挤了几个印着符号的橡胶按键。我不过想让这些扰人的吹嘘停下来,不想电视机竟然跳到了播着新闻栏目的频道。那些从实地传来的画面信号,配上严谨的新闻稿或紧张的实地在线报道,真实得不容置疑。

    阿猫在极少次碰到此类节目的时候会告诉我,这便是屋外的世界。不过这是演员演出来的外面的世界。屋外的世界远没有演的那么美好。能搬上荧幕的不过是筛出来的一小部分。

    我在屋内的世界待得太久,偶尔也会憧憬屋外的世界。这样的时候,我会跳上窗台,透过玻璃,看看外面的世界。屋外的世界纷繁而复杂,一眼幕的景,便足以让我回味半晌。屋外的世界繁喧却又孤冷,躁动而又安静。它疯狂地变化着,却又没有什么变化。看不透的高楼林立,数不尽的川流不息。不太远处的购物街商圈,满是宛若蝼蚁的人群。购物街的超大屏幕,匆忙地闪烁着与匆忙脚步无甚关联的帧次。我想,并不会有多少人肯驻足关注这本该的醒目。如果有,那一定是阿猫阿狗。他们是屋内的人,在屋外的世界,他们就是特立独行。

    视野稍近处,是昼夜不会停歇的工地,是永不知疲倦的大型机械怪物和穿着简便的工人。工人们在酷暑中赤着身,在严寒里缩着头。他们用尽气力的吆喝着,驱赶他们不常浆洗的衣物中深藏浅埋着的气味。这些气味是他们无法摆脱的卑微。那些穿着心机的城市人,带着满脸的嫌弃,远远地避着他们的气味。工人们会在机械运停的间隙,抽上半支烟。他们在塔吊上,在水泥柱顶,在起重机和挖机的操作间里,在他们上一秒还在工作的地方,从内兜里掏出一个价值一元钱的打火机,仓促地点燃。他们费劲地猛吸上一两口,便将它灭掉,顺手搁在一旁。在下一个间隙,他们会抽完那支只抽了一半的廉价香烟。他们在已近力竭的时候,猫着腰爬入一个低矮逼仄的临时板房。也许,在这个城市,他们从来都没有抬起过头。他们在难得的工期富余的闲暇日子,也会爬上即将通车的高架,若无旁人地大声聊着天,高高地望着这个城市,相熟而不相亲。他们待着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的时候,焊工工友给他们燃放上一发火树银花的礼炮。在那一小阵的华丽炫目之后,他们便要开始着手拆掉他们的板房,收拾他们并不太多的行李,然后赶去下一个并不太远的工地。用不了一两日,就会有一则新闻告诉他们,几个西装革履的城市人,手捧红花,只一剪刀,就剪断工人们与这里的一小点关联。

    我所在建筑下的马路对面,是一排装潢考究的商铺。其中一间,已不知换了多少个店名。商铺的侧边,是用于绿化的低矮灌木丛,时而会挂上遗弃的塑料袋。

    我相信阿猫说的电视机里的虚假。我看到的屋外世界似乎和电视里的不尽相同。阿猫是我爱的人,我不信他,又能信谁呢。

    新闻栏目依旧不苟言笑地播放着,那些严肃的措辞并没有只字片语能长久地写入我的记忆。而那些占据我记忆的,并算不得什么新闻,比如,阿猫的死。

    死,是灾祸,并不如太平盛世那般值得歌咏称颂。而阿猫的死,并不是一群人的灾祸,它不像股票崩盘、矿难、地震或是战争,它并不值得那些衣冠楚楚的局外人深感局促。阿猫的死,也称不上喜闻乐见,大快人心。阿猫不是某某位高权重的巨贪,也不是某某某富甲一方的黑心商人,他的死必定默默无闻。电视机里的演员,不屑于演上一段关于阿猫的故事。他落在屋外,却死于屋内。只有屋内的世界,才容得下听得见他死亡的声音。

    我不要去屋外,屋内的世界才会有阿猫,不论他是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