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子

    更新时间:2018-01-18 21:14:04本章字数:5078字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杜甫这一首《望岳》古诗,描写的正是“五岳独尊”的泰山。泰山山势雄伟、气势磅礴,自春秋始,便被历代文人骚客所钟爱,他们在游历泰山的同时留下了大量美丽的诗篇,若用灿若星河四字描述实不为过。

    杜甫此诗,在历代咏赞泰山的诗歌中,力压群才,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难怪清人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评价此诗说:“杜子心胸气魄,于斯可观。取为压卷,屹然作镇。”

    泰安位于泰山脚下,古语有云:“泰山安则四海皆安”,自泰山成为历代帝王封禅祭天的神山后,泰安也因泰山而得名,即取“国泰民安”之意。

    这一日黄昏时分,灰蒙蒙的天空飘洒着些许雪花,自泰安往南五里许的官道上一前一后急速奔跑着两匹快马,前一匹枣红马上端坐着一位三十左右岁的汉子,身着灰色马褂,头戴黑色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多半张脸。

    这汉子在风驰电掣的马上犹如一口金钟,身体并不因马背的剧烈颠簸而露出丝毫的抖动。紧随其后的另一匹白马上,却是一位身着短衫的年轻孩子,约么十七八岁的样子,那孩子手拽缰绳,上身前倾,屁股微微翘起,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紧紧盯着前方。

    突然,前面那个汉子双手一紧缰绳,枣红马猛然收步,人立而起,随即前蹄落地,四只蹄子不安得在雪地上乱刨着,脑袋左右甩了几甩,两个鼻孔不停地喷着呵气。那汉子伸出左手在马脖子上轻轻拍了拍,随即回头望向那个孩子。

    “连长,怎么,有情况?”

    那汉子摇摇头,用手一指前方树林里昏暗的灯光:“前面好象有家酒肆,咱们过去吃点东西再赶路。”

    “来的及吗?”那孩子问。

    “来的及,鬼子刚拿下济南,正在济南城庆功呢,不会这么快就南下的。”

    那孩子点点头:“那好,我先去探探路。”

    “不必,咱们一块儿过去。”那汉子说完手松缰绳,双脚轻轻一磕马肚,向有光亮的树林走去。那孩子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来到门口,就听酒肆中人声鼎沸,划拳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烛光摇曳中,一位店小二跑出大门满脸堆笑:“两位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那汉子把手中的马缰绳丢给店小二:“小二哥,先把我俩的马喂饱了,再烫一壶好酒,切两盘牛肉,拿十个饼子。”

    “好嘞!”店小二笑咪咪牵着马向后院走去。

    那汉子抬腿迈进大堂,找了个昏暗的角落坐下,伸手压了压帽檐,对那孩子耳语道:“晓君,此地人多眼杂,咱们快吃快走。”那孩子点点头:“是!”

    “嗳吆,这不是陈兄吗,您不在济南城享福,怎么跑到泰安来了?”

    这时候,大门口走进一五十来岁的胖子,踱着方步,边走边冲着柜台旁那张桌子抱了抱拳。就见那张桌子旁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起身回礼:“不敢,刘兄,兄弟出趟远门。来,刘兄,坐这儿,咱哥俩喝两盅儿!”说完将身体往旁靠了靠,空出个位子。

    那胖子瞅了瞅那戴眼镜中年人身边的女子:“这位是嫂子吧?”

    那戴眼镜中年人右手一拍脑门子:“你瞧我,都忘介绍了,”他一指自己身边的女子,“这是拙荆!”

    那女子微微欠欠身,面带笑容对胖子点点头,随即对戴眼镜中年人道:“伯远,我先回房了。”

    戴眼镜中年人笑笑:“好吧,我一会就上去!”

    “陈兄,我听说日本军队开进了济南城,不知这消息是真是假?”那胖子一边坐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唉!”那戴眼镜的中年人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消息不假,兄弟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准备远走他乡。那个挨千刀的韩复榘,竟然不管济南百姓的死活临阵脱逃撤走了济南城的守军,让日本人轻轻松松便打进了济南,是可忍孰不可忍!”说完右手重重地在桌面一拍,随后又无奈地摇摇头。

    “陈兄,照您这么说这泰安也不安全了?”胖子端起手中的酒杯问道。

    那戴眼镜的中年人点点头:“上海失陷、南京失陷、济南失陷……,唉!若大个中国哪里才是你我的容身之所呢?”

    忽然,一阵幽幽的胡琴声在屋外响起,屋中众人皆侧耳倾听。那琴声凄凉,似有一口幽怨之气无法倾吐。幽怨的琴声由远及近,来至店门前便边戛然而止。

    屋中众人皆扭头往门口观瞧,只见店门口走进一老一少祖孙俩人,那老者左手牵着少年的衣襟右手拿着一把古色古香的胡琴,颤巍巍来到厅中:“孙儿,有空位吗?”

    “有,爷爷。”那少年回道。

    “好,那就过去。”那老者一边说一边推着少年往前走。

    吧嗒、吧嗒、吧嗒,一阵木屐拍地声自远处传来,靠近墙角坐着的那名汉子突然面色一变,将身体向墙角侧了侧,同时拍了拍身边的那个孩子:“是日本人,小心!”

    那孩子双眉一蹙,双手不安地摸向腰间。

    果然,店门口闪进一个满脸横肉身穿和服,腰际斜挎着一口日本武士刀的日本男子,那日本男子双手环抱在胸前,两只冰冷的眼睛在屋内迅速环视一遍,随后快步来到靠墙坐着的祖孙俩人身边。

    “拿来!”那日本男子松开环抱于胸前的双手,右手按着腰间的武士刀刀柄,左手掌心朝上伸向那名老者。

    那老者竟不为所动兀自低头喝茶,边喝边吧唧嘴:“好茶,好茶!”

    那日本男子猛地抽出腰间的武士刀,双手紧握刀柄,大声喝骂:“八嘎!”随即把刀口压在那老者的脖项处。

    墙角坐着的那孩子,微微欠欠身,意欲站起。忽然感觉一只有力的大手压在自己肩头。他抬眼看了看身边的汉子,那汉子对他微微摇摇头。

    “你干什么,快把刀拿开!”老者身边的少年跳起来猛地冲向那日本男子。

    日本男子冷冷一笑,伸出蒲扇般的右手恶狠狠地切向那少年的咽喉。

    少年临危不惧,脚下一滑,堪堪避过切向自己咽喉的掌沿,身形先退后进,再度扑向那日本男子。

    “咦!”日本男子口中轻唤,抬腿往那少年胸口踢去。

    少年身形再退,扭身从身边举起一张长凳,顺势砸向日本男子的脚面。

    日本男子抽回压在老者脖项间的武士刀,迎着长凳一斩,长凳应声而折。

    少年退后两步,放下被斩成两截的长凳,慢慢坐回到自己的位子。

    日本男子不再理那少年,转身双眼怒视那老者:“八嘎!拿来!”

    老者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道:“孙儿,你替爷爷问问这个狗杂种,他到底想问咱们要什么?”

    少年站起身:“是,爷爷。”随后扬起小脸盯着那日本男子,“狗杂种,我爷爷让我问问你,你到底想问我们要什么?”

    日本男子微微一笑:“我的不叫狗杂种,我是横田,大日本国的武士。我要你们怀中的那个卷轴。”

    “嗤”的一声,不知是谁憋不住笑了一声,紧接着满屋子的宾客皆东倒西歪哄堂大笑。

    日本男子似乎感觉自己成了被取笑的对象,涨红了脸大叫一声:“八嘎!都不许笑,谁要再笑,死拉死拉的!”说完扭头冲着那少年,“你的快说,‘狗杂种’的是什么意思?”

    “还是我来告诉你吧!”老者双手捶捶后腰,“这‘狗杂种’是我们老家的方言。哎,狗杂种,方言你懂不懂?”

    日本男子摇摇头。

    “唉,这么跟你说吧,这方言啊就是地方的语言。狗杂种,中国大不大?”

    “大,大大的大!”日本男子点点头。

    “这就对了,中国的方言多了去了,在我们老家一个村和一个村的话都不一样,那像你们那什么……国……”

    “大日本国!”日本男子接话道。

    “噢,大日本国,在你们日本人眼中你们日本国很大是不是?”

    日本男子骄傲地点点头:“很大!”

    “可在我们中国人眼中,你们大日本国也就是个弹丸小国。打个比方说吧,芝麻烧饼你吃过吧,假如中国是烧饼的话,你们日本就是烧饼上那小小的芝麻,你明白了?”老者侃侃而谈顾左右而言它。

    日本男子被那老者说得云山雾罩,一时没品过味来。只见那老者又问:“狗杂种,你怎么知道我怀里有你想要的卷轴?”

    “这个明人不说暗话,我得到可靠消息,你怀里的卷轴是我大日本国的东西,你的不能拿走,要还给我们大日本国,我的任务就是要把卷轴带回去。”那日本男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你知道卷轴里写的什么内容?”

    “这个,好象是棋谱?”

    “棋谱?什么棋谱?”

    “围棋谱!”

    老者住口不语,心中暗道:“这可奇了,这卷卷轴我一直隐藏的很好,这日本人是如何知道的呢?”

    日本男子见那老者脸上阴晴不定,急忙又踏前一步,咄咄逼人地道:“你的,拿不拿出来?”

    老者微微摆摆手,心道:“给他,还是不给他?如果给他便是助纣为虐,可如果不给他,这狗杂种又岂会善罢甘休。这个……”

    “你的,快些拿来!”日本男子又催促道。

    “好吧,既然你这么急着想要它,那就给你吧!”那

    老者狠狠心拍了拍桌子,“不过,咱们可得说好,你得把那把被你劈断的凳子赔给店家。孙儿,给他吧。”

    “是,爷爷!”少年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卷轴,递在那日本男子面前,“狗杂种,给,拿去吧!”

    日本男子用武士刀尖一挑那卷轴,嘴角微微一翘,转身往门口便走。叮的一声响,一枚银圆从那日本男子袖中飞出,稳稳地落在那老者所坐桌子的桌面上。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望着那日本男子渐行渐远的背影,无不开心地大声笑道:“狗杂种,慢走啊!哈哈……”

    “快,跟上他!”坐在墙角的汉子从衣兜里摸出一枚银圆放在茶杯旁,伸脚一踢旁边那孩子,站起身往店门口冲去,嘴里兀自喊着:“老板娘,饭钱放桌上了,不用找了。”

    两人出得门来,那汉子一推那孩子:“晓君,你去后院牵马,我先追上去,你随后赶来,快!”

    冬日的夜晚,万籁俱静。漫天的雪花被北风卷着抛向大地,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分外清晰。

    日本男子从酒肆出来后沿着官道向济南方向走着,或许是脚下的木屐有些打滑,日本男子一路走一路踉跄,嘴里还不停地嘟嘟囔囔,既象是在抱怨这漫天的大雪,又象是在咒骂脚下打滑的木屐。过了一会儿,嘟囔声变成了嘶喊声,随即嘶喊声又变成了咆哮声。

    官道前方,一个黑影远远注视着踉跄的日本男子,就象一只捕食的猛虎,随时准备对自己的猎物发出致命地一击。

    日本男子似乎已经感觉到来自前方的杀气,他放缓脚步,抬起头,抽出挎在腰间的武士刀,双手将刀举在胸前,一步一步试探性往黑影处靠去。

    “拿来!”那黑影伸出左手,对那日本男子喝道。

    “什么?”日本男子感觉那黑影身边的杀气越来越重,终于停下脚步问道。

    “卷轴!”那黑影冷冷道。

    “我……,我身上没有你说的东西!”日本男子将手中的刀往前推了两寸。

    “狗杂种,你找死!”那黑影右脚突然往雪堆里一插,随后一个前踢,一团雪挟着风声便奔那日本男子面门而去。

    日本男子“嗷”一声怪叫,冲着那雪团迎风一斩。噗、噗两声,被斩成两半的雪团正好击中日本男子的前胸。日本男子拍掉胸前的雪团,胸膛一挺,手握武士刀,向黑影处冲来。

    “来的好!”那黑影左脚向前斜跨一步,身躯向左斜侧,伸出双掌在日本男子的后背借力一推,日本男子便象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飞向远处。

    日本男子一骨碌翻身站起,抹去脸上的雪花,双手平握武士刀改斩为刺,冲着那黑影刺去。

    那黑影变掌为爪向武士刀锋抓去。

    日本男子心里打一个冷战,变刺为削,随后又变削为撩,企图在那黑影肚子上划开个大口子。

    那黑影等那日本男子的招势用老,身形微侧,右手中指伸出,用力在武士刀刀锋侧面一弹,然后左脚踢出正中那日本男子的胸膛。

    日本男子登登登倒退几步,一边用力揉搓着胸口一边吃惊地望着对面的黑影,问:“一指禅?”

    那黑影摇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这么厉害?”日本男子又问。

    “说了你也不知道,别问了,拿来吧!”那黑影往前紧逼了两步。

    日本男子又把手中的刀举了起来,左披一刀,右斩一刀,随后后退三步,嘴里吐着呵气,两只眼睛不安地盯着面前的黑影,刚才在酒肆中趾高气扬的威风劲儿早已荡然无存。

    那黑影冷冷一笑:“不交出卷轴,你走不了!”

    “我……我……,也罢,”

    日本男子终于气馁地放下手中的武士刀,伸手在自己怀中一摸,掏出卷轴抛向空中,“给你!”

    那黑影身形一长,接住卷轴转身欲走,却冷眼瞧见那日本男人胸口衣襟下露出一个信封角。只见日本男子慌乱地伸手将露出的信封塞进衣襟里,目光散乱,似乎怕被对面的黑影瞧出什么破绽。

    那黑影忽然跃到那日本男子身边,探手入怀,夹出那封信,随后倒退三步:“这是什么?”

    日本男子脸色一变,揉身而上,欲夺回被抢的信封。

    那黑影侧跳避开,又问:“你这么紧张它,难道这封信比卷轴更重要?”

    日本男子也不答话,继续抢攻。

    那黑影冷笑一声,左移右晃,就在那日本男子的掌沿切向自己咽喉的瞬间,突然手掌成爪,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腕,借力打力,嘴里大喊一声:“去吧!”接着,日本男子便被那黑影抛向脑后。

    待那日本男子从雪地里爬起来的时候,却感觉自己的右手已经脱臼,无法使力。他强忍疼痛,挥舞着左手再一次冲了上去。

    那黑影轻轻叹了口气,身形微动,向后漂移数米,转身往树林深处而去。

    日本男子望着瞬间没入树林的黑影,目光呆滞,转身面向东方,双膝跪地,单手举起武士刀,用力切入自己的小腹。

    “连长,拿到了?”

    “嗯!”树林中的黑影点点头,随即从信封中抽出信囊,“晓君,火!”

    嗤的一声,一小团火光在树林中亮起。

    那黑影借着火光手捧信纸快速看了一遍,脸色突然变得异常难看,捧着信纸的双手也因内心的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他将信纸快速塞回信封,翻身跃上马背:“晓君,事关重大,咱们必须连夜赶路,这封信和那个卷轴要尽快交给师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