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六章 半局棋

    更新时间:2018-02-22 11:00:00本章字数:3387字

    清早,罗阳见张鸽换了一套衣衫,身无一物地走出学堂。他一路尾随,跟他来到了翰林棋社。如今才是卯正时刻,棋社正门未开,只有一个伙计守着右边的小门。张鸽上前与那个伙计说了两句话,他便开门放他进去。过了片刻,罗阳也走上前,瞅了一眼十分戒备的伙计,放松语气套近乎道,“师傅,我是棋社的新人,今儿个是第一次来,是不是来早了哈?”

    “棋社辰时才开门,再等等吧。”伙计瞄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是吗?”罗阳边笑边抖了抖身子,又问道,“外面也怪冷的,师傅能不能先容我进去喝杯热茶?”

    “不行,这是棋社的规矩,破不得。”伙计冷眼说道,十分不讲情面。

    “嘿——”罗阳板直身子看他,拿出一副骂街的气势说道,“我刚刚还见人进去了,师傅你这样做可不仗义!”

    “人家张夫子是社长的贵客,当然与你不同。”伙计上下打量了罗阳一番,又说道,“看你这身装束想必是个练家子,难不成是来我们棋社附庸风雅的吗?”

    “你这人说话……”罗阳摸摸腰带,强咽了一口恶气,从吴锡生房中捡来的那颗棋子竟然忘带出门了,否则非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张夫子,这边请。”一位穿着墨色衣裳的丫鬟迎着张鸽走进二楼的偏厅,里面鸟语花香,别有情趣。

    “我决定了,要和社长再来一局。”张鸽向她微微颔首,“烦请姑娘通报社长一声。”

    “社长一定乐意之至,请张夫子稍等片刻。”丫鬟为他泡上一壶茶,然后转身,绕过群花深处的屏风向里走去。过了一会儿,丫鬟再次走出来,嘴角微微含笑,“张夫子,社长准备好了,可以布局了。”

    “好。”张鸽站起来,走到离屏风十里的位置盘腿而坐,矮几上摆着玲珑玉盘,左右各备一碗黑白棋子。他和丫鬟一人一子,棋盘上霎时就已经是险象环生了。

    “社长,我记得当日我们便是停在这儿了。”张鸽手持黑子,举在半空中。

    屏风后传来一阵豪气的笑声,然后有人开口说道,“是,我原以为这半局棋永远无解了,不过你还是来了。”

    “我欠你一局,结束后我就要离开了。”

    “你要走了?”

    “南城是伤心地,我就不该回来。”

    “那这最后一局,我定会全力以赴。”里面的人缓缓出声,“张夫子,请吧。”

    “好。”张鸽落下黑子,喊道“天元偏西三四。”

    “天元偏西三五。”里面的人说道,丫鬟应声落子。

    “像这样,撤去三三、五五、边星的黑子,在小目落下一子,白子便无力回击了。”另一边,高奕将昨晚霁新源的话复述给田子启,“新源说持黑子者前后棋风有明显的不同,不像是同一人所为。”

    “这半局棋确实有蹊跷……”

    “田大哥!”话没说完,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霁颜活力满满地小跑上来,冲着田子启的俊脸傻笑,“真的是你呀,田大哥!”

    “嗯。”田子启点着头,眼神却盯着高奕。

    “她昨日喝醉……”

    “咳咳——”霁颜对着高奕挤眉弄眼,千万不能让田子启知道她醉酒的事情,太……太……太丢脸了!

    “你们在下棋啊?!”她又连忙转移注意力道,“到白子了,田大哥,该你下了。”

    “我们在讨论案子,不是在下棋。”田子启轻轻开口。

    “田大哥你就别谦虚了,你看你都吃了他那么多黑子了,”霁颜看着田子启,见他没有反应又说道,“你不下,我替你下。”她拿起一颗白子,下在边星,又吃了不少黑子。

    高奕抬眸瞥了一眼她得意洋洋的神色,兴致一起,竟陪她玩了起来,眼看着形式大好的黑棋慢慢败下阵来。

    田子启眉头微微一蹙,望着棋盘思索了片刻,突然张开说道,“万一黑子是故意让白子的呢?说不定他压根不想赢。”

    高奕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他道,“黑子为什么不想赢呢?”

    “诶?”霁颜摸着手里的白子,低头和其他棋子比较道,“这个棋子好像不一样,比其他的要大一点,质感还要舒服一些。”

    “这不是里面的棋子。”高奕皱眉看着那枚白子,通透晶亮,在阳光下仿佛似流水涌动。

    “这是我在罗阳房间的桌子上看到的,我以为是你这儿的棋子,就放回去了。”顾晓潇往石桌走来,向高奕解释道。

    “子启,吴锡生被蛰晕的可能性有多大?”

    “蛰晕?”田子启沉吟片刻,回答道,“被蜂蛇虫豸蛰咬后,伤口都会有脓包,若不及时医治,甚至会引起窒息晕厥等反应。吴锡生食指上的刺青,或许就是为了掩盖原先的伤口,茶水又能化瘀。”

    “可连你都发现不了他手指上的伤口吗?”

    “嗯。”田子启点头,“那个伤口极细,应该是蜂类。可是被蜂类叮咬,本是自然之事,也足以致死,凶手为何要多此一举?”

    “我知道了。”高奕豁朗开朗地一跃而起,说道,“走,去翰林棋社!”

    “东北小目。”张鸽最后落下一子,白子顿时束手无策。

    “我输了——”里面的男人说道,然后又放声笑道,“张夫子果然是好棋艺。”

    “高捕快,高捕快,我们还未通报社长,您,您,您不能硬闯啊!”外面传来伙计们的声音,丫鬟站起身子,忙迎了上去,吩咐伙计们退下,又对着高奕行礼道,“高捕快这是……”

    “来抓杀死吴锡生的凶手。”高奕等人掀帘而入,在待客的桌边站成一排。张鸽缓缓转过身,望着高奕等人沉默半晌,然后开口说道,“你们还是找到我了。没错,吴锡生是我杀死的。那日我经过他的房间,见他房门敞开,我叫了他几声他也没有反应。我想起赵喜房内有刀,临时起意,就杀了他。”

    “吴锡生的死因不是背上的刀伤。”高奕严肃地说道。

    “什么?”

    “在你以为杀死他之前,他其实已经被人杀死了。而凶手就是这棋社的主人——学堂的——张年桢夫子吧。”

    “年桢?”张鸽不可置信地说道,“社长怎么会是年桢?”

    “张年桢,你还不准备出来认罪吗?”高奕厉声道,眼神紧盯着鸟语花香深处的屏风。

    “老大,我来。”罗阳主动请缨,大步向前跨去。在他走到一半时,张年桢徐步从屏风后走出来,他一身黎色衣衫,先是看了一眼震惊未余的张鸽,然后朝高奕微微颔首,说道,“没错,我就是棋社的社长。但高捕快凭什么说我是杀死吴锡生的凶手?”

    “那晚和吴锡生对弈的人应该是你吧,你偷偷把孙三哥做的玉棋放在他的棋盅中,又故意拖延让他有机会拿起那颗玉棋,然后你放出有毒的马蜂,蜇伤他,使他不治而亡。”

    “什么玉棋,什么马蜂,我听不懂。”

    “这玉棋天下仅此一盘,就在翰林棋社之中。”

    “玉棋是我从孙三哥手里买来的,有什么问题,也是孙三哥的问题。高捕快何必前来责难我?!”

    “晓潇。”高奕瞧了一眼顾晓潇,她走到外面把孙三哥带了进来。高奕起先便料定棋社社长会这么说,所以特意在来的路上请了孙三哥。也是从孙三哥口中,他才知道棋社社长就是张年桢,一切经过就更说得通了。

    孙三哥一脸的络腮胡,瞪着张年桢说道,“年桢,这盘棋是我呕心沥血为年富而做的,你怎么可以拿它去杀人?”

    “……”张年桢无言以对,而后又听见高奕开口,“你不服的话,我还可以请来另一位人证——你娘身为花户,应该知道什么花粉会吸引来马蜂吧?而玉棋中流水的花粉便是孙三哥托你拿来的。”

    “是我做的。”张年桢抿了抿嘴,重复道,“吴锡生是我杀的。”

    “社长。”丫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年桢。

    “巧儿,你先下去。”

    “是……社长。”巧儿不愿又不得不离开偏厅,张年桢又开口继续说道,“那日,我与他对弈,将一枚白棋潜藏在棋盅之中。我故意拖延,等待他拿起那枚白子之时,放出了我饲养多年的毒蜂。本来一切都可以水到渠成,所有人都会以为吴锡生是被马蜂意外蛰死。可是我没想到竟然还有人会下手。其实,我早早就想到那人会是张鸽了,可我与他之间,仍有未解之棋。所以,我便顺水推舟想把一切推给晴丝。”

    “你怎么会知道晴丝?”张鸽瞪圆了眼看着他。

    “因为我找了她,找了五年。”张年桢无奈地一笑。

    “为什么?”高奕打断他们的对话,“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杀死吴锡生?”

    “因为他该死。五年前,我的哥哥张年富死于天雷,大家都说他是做了亏心事,但当晚只有我看到了所有真相。若不是吴锡生从他手中抢走棋谱,我哥他根本不会在雷雨天气出门。可恨那日晚上天黑雨大,我没有看清他的容貌。我只听见他口口声声说要娶花香苑晴丝进门,得到棋谱最后一页的破局之法。大哥被雷电劈死后,我去花香苑打听过,老鸨只说她被人赎身了,却不肯透露买家半句。于是,我才开了这家翰林棋社,希望能够找到破解棋局之人。半个月前,我意外听见了张鸽与吴锡生的争吵,才知道原来吴锡生的妻子就是晴丝,因此,我特意接近吴锡生,发现他果然在偷偷研究那半局棋。”

    “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带走。”高奕命令道罗阳,顾晓潇和田子启跟着他转身离开。

    “高捕快,请留步。”张鸽追上他,“晴丝她……不,吴夫人她没有被牵扯进来吧?”

    “没有。”高奕摇摇头,他答应过晴丝,要替她保守这个秘密,至于原因,他没有多问。现在,她和苗儿应该已经坐上马车去往冯公岭了吧,也不知道霁颜那丫头有没有惹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