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更新时间:2018-01-24 17:05:43本章字数:5993字

    林娟所在的单位,是松涛林业局设在樟岭局的中转站。因铁路眼下只通到了樟岭,在这里不论地方和铁道兵部队,都在这里设置了中转站。

    林娟是中转站内的记账员,对运进和运出的物资做个详尽的记录。这份工作很是轻便,因为作为一个新建局,眼下还没有多少物资,不像紧挨着她们的铁道兵中转站,那里每天车进车出,物资堆成了山,即使深夜里,也不会闲下来。

    跟她一同在这里工作的,还有个四十多岁的,负责管库的女职工王芬。每日的清闲,让王芬早就熟悉了附近的人家,整日里都会出去串门,留下林娟一个人在站内。

    今天的天气很好,刚刚下了一场雪后,将秋天的气息婉转着,又带了回来。

    她站在墙边,让太阳完全的铺射在身上,感受着那股只有自己能体会到的暖意。这样的好天气,不会有太久了,冬天很快就要来到了。

    对于常年生活在大兴安岭的人,秋未的这股暖意,分为的让人留恋。

    林娟将脖子上淡蓝色的纱巾,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

    这条淡蓝色的纱巾,是前几天一个叫靳红梅,从上海来的女知青送给她的。

    林娟对她的热情,简直有些受宠若惊,这个打小就一直在山林中出生、长大,从没有接触过外面世界的林娟,心思就象冬季的雪一样,单纯、善良。前些日子,当这些从遥远的上海来的、年纪和她相仿的年轻人来到中转站时,林娟就对其中端庄秀丽的靳红梅格外注意。内心感叹不已,同样的衣服,咋穿在她身上就这么耐看呢!

    她打小接触的都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乡亲们,平日的唠嗑除了种地,就是打猎;而与靳红梅她们的谈话,让她的思想打开了一扇门,知道原来外面还有个冬天不下雪的世界,还有冬季都不用穿棉袄,而水也不会结成冰的地方。

    林娟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给她。但我们都知道,心是无法掏出来的,无奈的林娟只好把父亲给她做的一条貂皮围脖,回馈给了靳红梅。当靳红梅做坐在去局址的汽车上,戴着她送的围脖,冲着她摆手告别时,林娟追着车跑了几步,使劲的挥着手臂,好似生离死别般的伤感。

    知青们走后,曾经热闹了一天的中转站顿时冷清了下来。就象这天气一样,中午时分还积雪消融,房檐滴水,而下午三点多钟便寒意骤升,积水成冰。

    无聊的林娟只好又恢复了以前的习惯,天气暖和时便坐在屋檐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看着不远处的铁道兵们的中转站。

    由于火车眼下只通到樟岭,在北坡“大会战”的铁道兵和地方人员,只有在这个小小的樟岭林场开设中转站,将粮食和生产物资暂时囤积在这里。

    最热闹的,就是附近的铁道兵三师三团的中转站,听说这个团正在开凿北坡最艰苦、困难最大的白嘎峰隧道,日夜都有车辆来运送物资。特别是由于前段日子被大雪封了三天的路后,三团的中转站内人来车往,熙熙攘攘的,喊号子声不绝,那都是铁道兵们在齐力将沉重的铁路物资装上车。

    虽然林娟在看着铁道兵们车来人往,但眼睛却在不停的搜寻着,她想看到一辆有些特别的车。

    说是这辆车有些特别,只是由于这辆车比别的车擦得亮。引起她关注这辆车,还是两个月前的事。别的司机们由于日夜辛劳,个个弄得油渍满面,灰头土脸;只有这辆车,每次见到,车身都被擦拭得能映出人的影子,在众多的车辆中显得与众不同。车子干净,司机也永远神采奕奕;别的司机只要一将车开见中转站内,不是跳下车捧起大瓢“咕咚、咕咚”喝水,就是连跑带颠的冲进食堂,好似已经八天没有喝过水、吃过饭似的。唯有这个司机,高高的个子,白净的脸庞,一身干净的军服,永远不慌不忙的样子。而他的车窗旁,春天时,会插上一把盛开的杜鹃花;夏天时,又会变成野地里的玫瑰花,很浪漫的样子。很多次,这名司机将目光望向林娟的方向,露出雪白的牙齿,微微一笑。

    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林娟的心跳跃不止,连忙红着脸假意捡拾柴火。

    今天的来往运输物资的车辆很多,林娟却没有看到自己想见到的,心内不觉失望。怎么回事?一连着两天都没有见到,山陡路滑的,莫非……。林娟连忙向地上吐了口唾液,用脚擦掉,也擦掉心里滋生的不吉祥的想法。

    林娟的这种想法并不是空穴来风,在中转站里,隔三差五的就会听到哪里的铁道兵战士又出事故了,伤亡事件就象每天要吃的饭一样,时有发生。

    今天的天气很暖和,房檐上的积雪悄悄的融化着,墙角边很快就堆积起了冰柱。空气中的潮湿气息让她有些恍惚,有一种春天的温暖在向她靠近,是耶非耶般的。没有见到想见的人,林娟想起了半个多月前的一件事。这件事只要她一想起来,就有心内慌慌、却又如吃了蜂蜜的感觉。

    那天她正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名司机驾驶的车装满了物资,正准备运送到工地去。可能是由于夜里下了场雨的缘故,车子刚出中转站门口,就在泥地里打起了滑,动弹不得,轮胎磨得冒出阵阵热气,汽车却在泥地里扎下了根,纹丝不动。

    林娟看着司机下车,向自己望了一眼后,向自己所住的院落里走来。林娟连忙抱起一捆柴火,走进了屋里。

    “大妹子,我的车陷在泥里,能不能把你的锹借给我用一下。”略微带着一点四川口音的他微笑着说。

    相对于他的平静,林娟的心头却如有头小鹿般的在撞击,“啊?你要借锹呀!锹……锹在那里呢!”林娟用手指着放在墙角处的锹,却忘了怀中还抱着一捆柴火,“哗啦”一声,柴火掉在了她的脚上。

    “哎呀!砸到你的脚了吧!有没有受伤?”他关切的问。

    “没事!没事!”林娟的手指仍在执拗的指着锹的方向。

    后来他在还锹的时候,顺便拿来了两盒猪肉罐头,“这是借你锹使的报酬。”他开着玩笑说。

    林娟的脸再次的红了。在以后的很多个日子里,她模模糊糊的觉得这件事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直至十余天后,在夜半睡醒、脑袋空灵时,她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的困惑在哪里;他那车上明明装着半汽车的锹嘛!

    再睡着,她便做了一个五彩缤纷、万花筒般绚烂的梦。

    从那次借锹以后,只要他来到中转站里拉物资,都会对着站在院落里凝望的林娟笑一笑,熟人一样,甚至扬起手,很随意的打着招呼。

    一辆火车鸣着嘹亮的汽笛,缓缓的开进了站台。人群蜂拥而下,熙熙攘攘,继而又散落在大街小巷中,不见了影迹。

    腹内传出阵阵的“咕咕”声,林娟回到屋内做饭,听到院子里的门“吱噶”一声开了,传来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脚步声犹犹疑疑,这让林娟知道进来的人,肯定不会是一同工作的王芬阿姨,若是她,粗大的嗓门早就喊起来了。抬眼从玻璃窗处望去,见一个身材中等,脸庞阔大,戴着一顶军帽,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林娟的心一怔,来的人从身形上,应该是自己很熟悉的人,只是由于玻璃上的寒霜,让来人显得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哎!屋里有人吗?”来的人对着屋门喊道。

    “呀!是玉龙哥!你咋还来了呢?”林娟兴奋的推开门喊道。

    “我……我嘛!我来看一看你们。”谷玉龙神情有些紧张,仿佛有什么心事的嗫嚅着说。

    谷玉龙比林娟大一岁,两人从小就在靠山屯中一同长大,玩耍,两家是邻居,林山东和他的父亲谷来福更是多年来的老相识,一同在山林中伐木、打猎。前面我们已经提到过,在两个孩子长到十七八的时候,谷来福曾经提起要和林山东结个亲家,林山东也同意了,他对谷玉龙这个小伙朴实憨厚的性格也很满意。但在谷来福将一家弄上了户口,摆脱了“盲流”的身份,全家都搬到了塔河林业局后,就再也不提结亲家的意思。他不提,林山东自然也不好意思提,谁让自己那时候还是个“盲流”的身份呢!

    谷玉龙这次来,确实是怀揣着满腹心事来的。童年时期的相伴,青年时期的懵懂,都让他对林娟产生了深切的爱意。在得知两家大人已经同意他和林娟的亲事时,兴奋得三天没有睡着觉。虽然两人因这件事弄得很害羞,无法再象从前那样无忧无虑的在一起,却也无法阻止谷玉龙心底的希冀。

    在他们一家搬离靠山屯的前一天晚上,他站在林娟家的窗下不远处,凝望着烛光掩映中她的身影,在心底里暗暗发誓,自己这一生一定要和林娟在一起。此时的他,已经父亲的口吻中听出了父亲的意思:自己一家已经变成了公家人,怎么还会和“盲流”结成亲家!虽然后来也得知林山东一家也变成了公家人,但林娟却还是个知青,眼下却有个更好的人选来做自己的儿媳妇更主要的是这个姑娘和玉龙一样,也是个工人。

    谷玉龙不能不来。这段日子,父母为张罗着要他前去相亲,几乎磨破了嘴皮。心里早已有了林娟位置的他自然不肯应允,每次都要费尽心机来找理由搪塞过去,有心想要和父亲摊牌,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却有不敢,因为他不知道林娟心里的想法。虽然他的心底在持拗的认为林娟也和他是同样的想法,他不能辜负了林娟,不能辜负了自己心底曾经发过的誓言。

    这次来,他是来摊牌的,他实在挡不过去父亲给他下的最后命令。只要自己和林娟说破了最后一层纸,就可以名正言顺的领着她来到父亲面前,告诉父亲,自己这辈子除了林娟,谁也不会娶的。

    这个想法很好,但要诉诸于实践,对于谷玉龙这个腼腆内向的人来说,却如寒冬腊月去爬尖嘎峰一样,困难重重。

    “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吗?”谷玉龙接过林娟递过来的水杯,看了看四周,问道。

    “当然,还有个王姨,只是这时候,不知道又跑谁家去了!”

    没有了第三者在场,避免了尴尬,谷玉龙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看来老天爷都在帮助他谷玉龙啊!时机来的正好。

    事不宜迟。

    “娟子,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一话。”谷玉龙横下了心,早晚要说的话,还是说吧,况且,没有了退路的他别无选择。

    看到他一脸郑重,字斟句酌的说话语气,林娟心内一震,她已经猜到了谷玉龙想要说什么了。怎么办?怎么办?

    林娟的心里也曾经对他产生过爱意,在得知自己被许配给他时,心底里幻想着两人以后在一起的甜美时光。但在得知他们家嫌弃自己是个“盲流”时,恼恨便在心头升起,嫌弃我!我还嫌弃你们家呢!不就是个臭工人嘛!有什么啊!从此便将谷玉龙推出了心门,“咣当”一声,又关上了门。偏偏谷玉龙又是个初涉爱河的人,并不晓得女人的心事,相隔遥远,交通不便,便断了音信,又从邻居口中得知他家已经给他介绍了对象,这更加加重了林娟的恼恨,心底里就当没有了这个人。

    “娟子,我……我,你也知道,这些年来,我喜欢你……你,今天来,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喜欢我不?”压抑了不知道有多久的话一说出来,谷玉龙的心里好似卸掉了万斤的大石头,心底轻松了,积雪融化了,树上的鸟儿成双成对唱着歌,漫山遍野的红杜鹃迎风怒放。他很奇怪自己的脸皮竟然没有发烧。

    他定定的看着林娟,眼皮不曾眨一下。我心爱的好姑娘,我就要领着你去见我的父母,骄傲的在他们面前宣布,世间所有的困难都不会阻挡我们的爱情;大山作证,流水作证,白嘎峰上千年没有融化的白雪作证!

    他很好奇,他在说出这句话后,娟子的脸庞居然没有想象中的一点一点红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林娟的两只手相互绞织着。现在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了谷玉龙的位置,那个铁道兵司机已经不知不觉、堂而皇之的取代了他。

    “其实吧!玉龙哥,……”心乱如麻的林娟从心底里感激他的表白,几乎就要点头应允。可别人说过的那些话又在脑海里泛起;这肯定是被别人家的姑娘甩了,找不到对象了,才又想起了我,我难道是大萝卜吗?这种想法如此执拗、固执,盘踞在她的脑海里。

    “玉龙哥,”林娟彻底的镇静了下来,“其实这么些年来,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亲哥哥一样,今天你突然提出这个,我……我不能接受。”

    林娟用平静得出奇的口音说出了这些话。

    谷玉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莫非自己听错了,怎么结局和自己预想的差这么多呢!千百种想象的结果中,唯独没有这个场面,这让他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什么哥哥妹妹的,娟子你……你还记得吧!有一次我把家里的油饼偷出来给你吃,你还说,长大后一定要嫁给我的话吗?”情急之下的谷玉龙想起了这件往事。油饼是小事,关键是她曾经信誓旦旦说过的话啊!

    “娟子,看,这是啥!”

    “啊!是油饼,还热乎着呢!”

    “小声点,这是我特意从家里偷出来给你吃的。”

    “玉龙哥,你真好,就你知道我爱吃油饼。”

    “嗯呐!你愿意吃,以后我给你偷一辈子油饼,让你吃个够。”

    “嗯!那我就吃你一辈子油饼。”

    “说话算数,不许耍赖!”

    “俺不耍赖,长大了俺就嫁给你。”

    当年的这些话,已经牢牢的镌刻在了他的心底,不时的拿出来回味。可如今,娟子怎么忘了呢!怎么开始耍赖了呢!

    “油饼!什么油饼?”娟子奇怪的问道。

    谷玉龙的心里有些气恼,当年为了给娟子偷油饼,自己曾经没少挨母亲的擀面杖打,但每次挨打,他不但不气恼、委屈,心底还有些骄傲呢!可现在……她居然不承认了。

    “你忘了吗?就是小时候我给你偷的油饼。”谷玉龙执着的提醒。

    林娟的心里在叹着气,为他傻傻的刨根问底。油饼的事,她怎么能忘呢!只是在铭刻心间的记忆,也经受不起岁月的遗忘。

    “可就算你为我偷过油饼,可你还偷过我的兔子呢!”无奈中的林娟只好抛出这个很无赖的主意,除此之外,她也真的没有别的主意了。

    那还是她十多岁的时候,他们两家都还住在靠山屯里。有一次她和哥哥林岭趁着一场大雪后,来到山后套兔子。当两人兴高采烈的将套子下好后,再往回走时,隐约看到了也来山里下套子的谷玉龙。第二天两人兴致冲冲的来到山里,见到自己所下的套子处有着明显的兔子挣扎过的痕迹,但兔子却不见了踪影。雪地里,除了两人的脚印,还有个很清晰的第三者的脚印留在那里。

    气得鼓鼓的林娟顺着这个脚印的痕迹一路找去,这可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套到了兔子,这么了不起的成就却被人给偷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究竟是谁这么缺德。抹着眼泪的林娟顺着脚印一路搜寻过来,在她来到了谷玉龙的家附近,看到他家的门前垃圾堆上有着一堆兔毛后,气愤的走进了他家,见他们一家人正有说有笑的围坐在一起,吃着土豆炖兔肉。

    林娟二话不说,低头哈腰,不由分说的将谷玉龙的鞋抬起,见鞋底的模样和留在雪地里的痕迹几乎一模一样后,不管他们家人看着她诧异的表情,一句话也不说,狠狠的瞪了一眼谷玉龙,昂首走了出去。

    好多年前的事了!

    “兔子!我什么时候偷过你的兔子啊?你这是在诬陷我。”谷玉龙急了。

    “就是你偷的嘛!干嘛不敢承认。”已经无赖了,只能无赖到底了。林娟拿出这个十多年前孩提时代的事,并对此纠缠不休,真让她有哭笑不得的意思。

    “我承认,我以前偷过赵老三家的兔子,也偷过刘大胖子的兔子,可我从来没有偷过你的兔子呀!”谷玉龙的脸激动的都白了。

    “行了,啥也别说了,沉芝麻、烂谷子的,我吃过你家油饼,你偷过我家的兔子,咱俩两清了。”

    谷玉龙怔在当地,什么油饼、什么兔子的,他都没有听在心里,但“咱俩两清了”这句话,却字字犹如重锤般的敲击在心里;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在流血。

    谷玉龙是怎么走出中转站的,他完全不记得了。身体好似没了灵魂,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只剩下了躯壳,他不明白,好好的一出“凤求凰”怎么就和八竿子打不着的油饼和兔子扯上了关系。来到火车站,见下一班回塔河的火车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有,便毫不犹豫的走上了铁道,他要走回塔河去。

    临走前,他再次回头,望了望中转站的方向。伊人在此,却远如天边。远处的天边涌上了一层铅灰色的云,完全遮蔽住了阳光,寒意正从地上泛起,恣意的泛滥着。

    无边的铁轨伸向了山林深处,直至和天边的铅色混成一色。

    夜半时分,他终于走到了家里,脸上铁青色的神色将家人吓了一跳。怎么问也不说。第二天,他就随着母亲,去相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