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更新时间:2018-02-03 18:15:47本章字数:5219字

    林山东一路上慢慢的向着局址方向走回去。

    风清冽,寒意十足。被来望的车辆碾压得如同一面镜子的道路,在丛林中曲折蜿蜒的向前延伸着。

    走了约莫有一半的路途时,林山东站住了脚,回过头来,望着身后巍峨绵延、横贯南北的白嘎峰,在寒意的笼罩下,峰顶氤氤氲氲,被一层薄雾包围,时隐时现。山底处,阵阵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那是铁道兵的部队在掏凿隧道时,各种工程机械发出的声音。

    在鄂伦春人视为“神山”的白嘎峰上狩猎,林山东知道,自己已经违背了师父拉夫凯 的心愿。但在听到远处不时传来的“轰隆”声,他从心底里已经感知到,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有开始,就会有结束。一个时代结束了,也在昭示着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这片人迹罕至的深林,就在迎接着另一个时代的来临。

    当韩建国听说他要走时,说什么也要用车去送他,但林山东坚决的拒绝了。他觉得已经够了。

    “俺看你们那的仓库,都快堆满了。”

    “那些算什么呀!大叔,你别忘了,我们可是有一个团的人呢!”韩建国解释道。

    林山东继续摇头,示意不同意他的说法。

    “那也行,您有事,就先回去吧!我们连长已经指示我们了,最少还得打到这些猎物,才够过冬的呢!以后我们就按照您教给我们的技巧,保管手到擒来。”韩建国信心满满的说。

    林山东看了他一眼,本想说些什么,却只有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想说的话,对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他是听不懂的。

    林山东继续向回去的路走去。对于这个季节的天气,唯有中午时分,太阳挂在南山边上时,才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刻;而这个时刻太短暂了,也就只有一个时辰的光阴,他要趁着这段时间,赶回去多备一些柴火。

    当进入自己的房子里,他还未将炉火点燃,好烘烤一下寒意十足的屋子,连海平便急匆匆的推开房门,闯了进来。

    “老林,你终于回来了,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去处理一下。”连海平气喘吁吁的说道。

    “好、好,你别急,嘛事你说。”

    “昨天,在咱们北山脊梁处,一伙清理山林道路的知青们,发现了一个黑瞎子窝,可把这些城里来的知青们吓个够呛。这不,今天,说啥也不去上工了,你去那里处置一下,别耽误了明天知青们上工。”

    林山东皱皱眉头,说道:“这事不是有军代表嘛!他是最愿意干这事了,他那家伙也多,手榴弹、炸药包的,什么都有。”

    连海平苦笑一声。“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敢用他呢!这赵代表不出手拉倒,只要一出手,恨不得把迫击炮都拿出来,每次打回来的黑瞎子,根本都看不出那还是个什么东西了。”

    说到这里,连海平将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一直想弄一张完整的熊皮。你也知道,上海来的这帮知青中,有很多人不晓得咱们这里的严寒天气,所带来的行李非常单薄。特别是有个叫靳红梅的女知青,几乎就带来了两个毯子,自从来到这里后,已经被冻感冒好几回了。我打算送给她一条熊皮。”

    林山东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连主任的意思。

    “哎!”连海平叹息一声,“这当领导的,就得时刻关怀职工们的衣食住行,特别是这些新来的知青们,我们得让他们感受到组织上的温暖,才能对得起他们这份为祖国边疆作贡献的心情。”

    连海平的这番话说的有些画蛇添足,有些不伦不类。这番官场上的话,对林山东说,有些用错了对象的意思。

    “好吧!俺这就去。”林山东拿起自己刚刚放下不久、从铁道兵那儿拿回来的自己的那杆老猎枪。

    “还是别用你这枪了,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就拿赵代表的那杆半自动枪吧!他正好现在去铁道兵部队那里去了。你那杆枪,一打就是好几个窟窿,容易弄坏熊皮。”

    不一会的功夫,林山东和两个发现熊洞的知青,向北山处走去。

    “千万别弄坏了皮毛!”连海平看着他们已经走出去了很远后,仍高声嘱咐着林山东。

    林山东回身挥了挥手,示意让他放心。

    一同跟着的两个知青,都是头一批从上海来的。他们对当初头一场雪时,帐篷被压塌,而林山东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们的事迹,一直心怀感激。

    李春河拎着一把砍刀,胡金宝扛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大斧。

    “大叔,这黑熊,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厉害吗?”李春河有些惴惴不安,试探着问道。

    “那当然,我都听他们说了,说那家伙,即使是肠子露了出来,仍然可以攻击人呢!”胡金宝肯定的说道。

    李春河站了下来,看着两人手里的武器,又望了望林山东肩上的步枪。“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再取些手榴弹来吧!我还是感觉那样更把握。”

    林山东回过头,看着这两个稚气还有些未脱的年轻人,说道:“这事,不用你们,你们只要告诉俺,你们看见的熊窝在哪里就行了,然后就可以躲的远远的,事情完了后,俺喊你们,你们再上去。”

    李春河与胡金宝终于放下了心来。

    三人沿着林中已经被工人们踩踏出的雪路,向密林深处前进。雪路两旁,是被知青们砍倒后扛过来的原木,散落在积雪中。

    “这些人都被黑瞎子吓得不敢来干活了。”李春河指着身边的木头,揶揄的语气说道。

    “谁敢在熊的窝前干活啊!这不是在找死嘛!对了,大叔,你们这里总有人被熊吃了吗?”胡金宝心内惴惴不安,试探着问道。

    林山东从袖子口内抽出手掌,抹去了胡子上的冰霜,说道:“俺们这里倒也出过一些事故,但那都是熊在被逼无奈下,才会主动攻击人类,很少有无缘无故的,熊就会去攻击人的。更何况现在是冬季,熊都在趴窝哩,即使你们到它跟前,它都不会出来的。该干你们的活,就干你们的活,没什么害怕的。”

    李春河吐了一下舌头,摇着头,“话是这么说,可这心里能稳定吗?万一那熊感觉自己饿了,爬出来,该如何是好?”

    林山东没有说话,他倒是能够理解这些知青们说的话。对于一个外来人,熊,对他们来说,那就是世间最凶悍的动物了。特别是一些好事的人的渲染,更是将熊描绘成了残忍、爆裂的食肉动物。林山东从连海平想要一张熊皮的愿望中,已经隐隐约约的感到一些其中隐含的含义;这也是一些好事的人,平日里杂七杂八所说的闲话中透露出来的,说什么连海平主任和一个上海来的女知青平日里关系走的很近,有说的更难听的,说两人间有着暧昧的、难以描述的干系。林山东从未把这些闲话放在心上,甚至在心里嘲笑这些乱说闲话的人,纯粹是吃饱了闲的,人家作为一个主任,平日里关心一下下属,有什么可非议的。但这次连海平主动让他一定要弄回来一张熊皮来看,林山东的内心已经感觉到,很可能人们传说的闲话,是真的。这种感觉,是他风风雨雨的这么些年来,对人世间百态的敏感认知。

    林山东唯有在心底里发出一声长叹。

    连海平的老婆林山东是见过面的,她叫鲁萍,在地区检察院工作。用林山东自己的话说,鲁萍就是个“母老虎”。一年前,当连海平为报救命之恩,将林山东弄上了户口时,鲁萍还跑到他家气势汹汹的吵过一架。对于她的“凶悍”,林山东至今还心有余悸。

    隐隐然的,林山东的心里替连海平忧心起来。不管怎样,连海平替自己一家办上了户口,就是自己的恩人。可是这种事,又该如何跟他说呢?

    “就在前方那棵最大的樟松树下面。”李春河远远的指着前面的山坡处,小声对他说道。

    李春河的话打断了他的遐想,林山东看了看他所指的地方,然后告诉他们两,就在这里等着吧!

    李春河与胡金宝藏身在大树后面,看着他一步一步,不慌不忙的向熊窝的方向走去。

    林山东凭着多年的狩猎经验,即使没有他们的指引,也能够一眼就看出这个地方是个最适合熊冬眠的好地方;坡面向南,林木窸窣,阳光直直的照射着这里。在那棵松树下,一块隆起的雪包上布满了霜气,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隐隐的雾气。

    山下的李春河看着他已经快要走进了熊窝时,依旧径直前行,没有他所想象的,摄手摄脚、小心翼翼,不由心内着急,这要是被黑熊发觉,先冲出来,可怎么办?而这老头居然连枪都没有从肩上拿下来,这也太大意了吧!自己有心想提醒他,却又怕喊声惊醒了冬眠的熊,不由急的直跺脚。心里在激烈的争斗着,若是那里面的熊突然咆哮着冲出来,将这老头扑倒,张开血盆大口就咬,自己是奋不顾身冲上去救人,还是撒腿就跑,回去喊救兵呢?

    胡金宝却没有他的这番复杂心思,看着远处的林山东不慌不忙的样子,好似平日里在家里闲逛一样,心里不由充满了钦佩之感,想一想自己和那些知青,在昨天发现这个熊窝时,彼此吓的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狼狈样,那简直是不堪入目啊!老猎人就是老猎人,人家的这份定力,就够自己学一辈子的。

    两人就这样,各揣着各自的心思,看着林山东慢慢的走进了熊窝前,却没有端起枪,反而将枪放下,在一旁的树枝上折起了枝条。

    “这老头在干什么?”胡金宝不解的问道。

    “不知道。”李春河也同样一头雾水,往日里看那个军代表赵双喜打熊,都是向熊洞中扔两个手雷,转身就跑呀!这老头怎么和他不一样的打熊法呢?

    林山东接下来的动作让两人明白了一些,看见林山东将扯下来的树枝团起来,用桦树皮点燃,然后塞到了熊洞里。

    “我明白了,这是想把熊直接烧死在洞里。”胡金宝肯定的说道。

    “不可能!就那些树枝能把熊烧死,弄不好,反倒把熊弄醒了。”李春河不同意他的看法。

    “哎呀!我知道了。”胡金宝一拍大腿,“我听说这熊身上到处都是树油,他这么一点,熊身上自然就跟着烧起来了,如此一来,咱们都不用给熊退皮了,直接拿着熟透了的熊回去,连柴火都省了,看没看见,这可真是个老猎民啊,办法就是高!”

    李春河摇摇头,觉得他这个想法简直太出奇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想出来的,但想要反驳他,自己却没有合适恰当的理由,只好继续看林山东将冒着烟的树枝捅进了熊洞中,而洞中此刻居然静悄悄的,难道那熊睡的太死,连洞里着火了都不知道吗?

    不明所以的两人终于见林山东拎起了枪,随着手势来看,似乎是终于将枪里的子弹推上了膛。

    “要打了!”胡金宝兴奋的压低了声音喊道。

    李春河连忙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两人将身子完全隐藏在粗大的树干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屏住呼吸,观察着林山东的举动。却见林山东走上了熊洞上方,平静的站立着,只是有意无意的望了望两人所藏身的地方。

    洞中冒出的烟越来越浓。

    李春河终于明白了,这老头是想把熊给呛出来,然后蹲守在洞窝上方,等着熊出来。这可真是个好法子!李春河赞叹不已,这可比军代表用的那个方法强多了。只是……就怕万一这颗子弹是个臭子,那可就麻烦了。这种事可是常有的,他们民兵在训练时,可不是常有打不响的子弹嘛!

    李春河的心又揪了起来。

    果然,没过一会,两人看见从浓烟滚滚的洞口处,终于爬出了一个黑呼呼的家伙,一边使劲的向外挤着冰雪,一边打着巨大的喷嚏。

    “出来了!”胡金宝的话还未说完,一声清脆的枪声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在山间来回的荡漾着。

    “好了!你们两一个跟俺来把熊拽出来,一个回去通知连主任,弄个马爬犁来。”远远的,两人听见林山东高喊着。

    李春河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哎!你回去告诉马倌,我上去帮着拽熊去。”

    胡金宝有些不情愿,但一贯都听从李春河话的他,无奈只好回去通知马倌。

    李春河爬上山,终于见到了已经死去的黑熊。此刻它小半个身子依旧缩在洞里,将洞口堵住,而脑袋趴在雪地上,闭着眼睛,浸染到雪地上的鲜血分外的醒目,耀眼。

    不声不响,一枪毙命。林山东的这这方法真是让他开了眼。

    两人砍来两根木棍,相互撬着熊巨大的身躯,终于将熊的屁股抬了出来。林山东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在熊的腰肋间划破了一个口子,用手在里面搜寻着。李春河知道这是在取熊的胆,据说这东西很有药用价值,但一定要在熊刚刚死去时,取出的熊胆才有价值,若是时间久了,药用价值就会失去很多。

    但就在林山东刚将熊胆取出,在擦拭着上面的血迹时,令两人都没有想到是事情发生了,原本空空的熊洞中突然蹿出了两只小熊,野狗一般的大小,其中一只疯了一般的咬住了正蹲伏着的林山东小腿上,然后死命的撕扯着。李春河连忙捡起雪地上的砍刀,跑过来救助他,瞅准一个机会,照着小熊的脑袋砍了下去。

    但这只熊虽然还很小,却很机灵,看着明晃晃的砍刀砍来,将头一缩,松开了口,转身和另外一只小熊轱辘着,向山下跑去,雪地上,只留下了砍刀砍下的半只小熊耳朵。

    李春河连忙扔掉砍刀,拾起了枪,瞄准了正在逃跑的小熊;但林山东却伸过手来,压下了枪筒。不一刻间,两只小熊便消失在丛林间,没了踪影。

    “算了吧!这么小的家伙,跑就跑了吧!”林山东说完,查看着自己的伤势。还好自己穿着厚厚的棉裤,小腿上只被咬破了两个小口子,向外面浸透出血迹。

    “没什么大碍吧?”李春河心有余悸的问道。方法两人都向里面看过了一番,也没有发现里面还有小熊啊!看来这两只小熊是躲在里面的哪一处旮旯里了。

    林山东用布条缠住伤口,自嘲的笑笑,“老猎民也有失手的时候啊!打了半辈子熊,倒让小熊给咬上一口。不冤!”

    “你怎么不让我开枪呢!”李春河不解的问道,跑的两只熊,自己即使不能都打到,但打到一只,还是有把握的。

    “这大冷的天,它们跑出窝去,是活不了的了。肯定会冻死的,还何必浪费子弹呢!”林山东用这个理由来说服他,但这个理由其实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不想看到小熊被枪打死,其实是他的内心的恻隐之意使他压下了枪口。

    一只看到母亲惨死,而不顾自己死活,疯狂前来撕咬的小熊,怎么也会让打了半辈子猎的林山东,心起敬佩之心。并且事情还真如他所说,这种天气,离开了熊窝的小熊,根本是活不下去的。

    只是,凡事都有例外,此刻的林山东真的没有想到,这跑掉的两只小熊,会成为他今后生活里再也挥不去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