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公务员的逐梦与沉沦

    更新时间:2018-01-27 15:43:08本章字数:12551字

    墨然回首

    雪在路灯的映衬下肆意飞舞着,把自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是一年初雪”子墨边走边呢喃着,不经意间嘴角憋出了一丝苦笑。爬了八年格子,当过秘书、副主任科员、主任科员,还迟迟没有科长的消息,没老婆没房子,除了办公室小张开玩笑给自己拔下的几根白头发和老姨退休时分的房改房,一无所有。回头看看市政府恢弘的办公大楼,隐约透出的一格格灯光,猜也能知道是哪个处室的领导没出差,哪个处室的科长、副科长玩儿命的跟领导眼前加班。“王八蛋”,子墨鼻子里哼哼了两声,左右看了看没人,这糟践人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子墨在心里问自己,答案不愿去提。

    到家,咔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地上了,子墨摸了半天没找着无奈开灯看,“人倒霉了表都不愿跟着”原来是脱手套的时候急了把手表拽了下来,表链里掉根芯搭扣摁不上了。“妈的,明天还得花二十”,子墨叹了口气。厨房的锅里还有昨晚没收拾的面汤和菜叶,子墨挽起袖子开始拾掇。四年前,也是在这间厨房里,他做炸鸡翅的时候有一双手紧紧从后边搂着他,“放开、别闹,油热溅起来该烫着了”嗔怪的时候他是笑着的,那个时候他刚评上副主任科员,眼看着办公室副主任就快提调研室主任了,私下单位李姐、刘哥都笑着让他准备农家乐请客,他第一次感受到论资排辈的幸福。油炸的鸡翅尖上桌了,除了硬什么味儿都没有,女朋友笑着问他“你以为快餐店厨师那么好当啊,还创意菜呢”,看着眼前这个脸圆圆的女孩,笑起来眼睛就立刻眯成了月牙状。他是怎么爱上她的呢,想想那是入职培训时候的事情了,公务员岗前培训一溜的愣头小伙子还有好几个刚刚从青涩校园里转型的姑娘,画着蹩脚的妆,穿着入时、自信满满,大家纷纷调侃“哟背上插个毛就以为自己天仙了”。他的目光却停留在那个圆脸直发的姑娘身上,说美吧谈不上,但身上就有那么骨子劲儿,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姑娘笑了,眼睛像两道弯弯的月牙瞬间把他的心锁住了,这感觉就是爱情吧。从此以后子墨开始装起了文艺青年,白衬衫永远都飘着一股肥皂水的味儿,下午上课就算是走神都坐得笔挺,看见圆脸姑娘不管做什么都要上午帮一把,终于……

    “陆然,今天下午开的常务会,没敢给你打电话,这周市环保局党组书记有调整,你爸好像在后备人选里”子墨边吃边跟李陆然汇报。“不可能,他都正处级调研员了怎么可能调成一把手呢,你听错了吧还不就是领导脑子被门夹了”,陆然往嘴里夹了一块儿锅包肉眼睛盯着碗里的豆腐汤“哎呀,快撑死了”,“吃吃,把身体养好了,再给我生个胖儿子”,陆然瞪眼睛看着他,不禁被眼前这个踌躇满志又一本正经的男朋友感动了。以陆然的家庭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没有离经叛道的青春期,永远是听爸妈话的乖乖女,她跟子墨好只是因为听过子墨的成长经历后被深深震动了,她觉得这个男人能给她安全感,那种即使什么也没有,也可以打工卖菜养活她的踏实感……

    不知不觉碗洗了好几遍,回忆终究很短暂,子墨回到客厅点了一支烟,不敢梳理回忆亦不敢揣测前程。一闭上眼脑子里呈现的都是处长对自己不屑一顾的表情。这是怎么了,我上辈子是挖了他们家祖坟了?子墨吐着烟圈试图刷会儿微博麻痹自己,然而热点新闻却怎么也勾不起他的兴趣,白天办公室里压抑的氛围让自己喘不过气。自打这一任处长来了之后,对自己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职工个别谈话的时候处长和蔼可亲、循循善诱,聊了个把钟头,把子墨激动得差点就以为找到伯乐。然而每次职工会、组织生活会、座谈会、只要是人多的地儿处长总能找着借口有意无意地敲打他,不是突然让他背政府网站的统计数据,就是呵斥他笔记记得不周全,有一次在职工大会上还声高八度骂他做不好事,光想当官儿。这时候子墨手里紧紧地攥着签字笔、红着脸在笔记本上重复写刚才强调的调研要求,他不敢停下笔,就这么一直写一直写……回到家,他差点扇自己两耳光,“我他妈是怎么了,这么点儿背,我哪儿得罪他了……”半瓶烧酒下肚,觉得手心里发烫,也许是开会的时候笔攥得太疼了。第二天早上,子墨特地换了件品牌衬衫,穿上立领夹克,重新整理了一下情绪去上班。到了办公室,迎面撞见王宣妮科长缓缓地从隔壁办公室走出来。“王姐早”子墨赶紧上前打招呼,迅速到饮水机前开启热水模式,熟练地给王姐茶杯里放进红茶。“哎呀,这几天真的是好累,嗯子墨你今天上午要把两个通知拟出来,还有下午的汇总表要送申处长审签”“姐,我手上副处长的交流会经验材料正在完善,这周的舆情信息还没写,昨天您安排的公车使用管理通知刚刚发下去今天询问的电话肯定多”,子墨红着脸跟王科长解释。“没办法呀,都是领导安排的必须要完成”王姐端起杯子接着说“谢谢哦,你只有多辛苦一下了”。望着身材纤细,声音柔弱,穿着黑色紧身毛衣、黑色包裙、黑色裤袜,47岁长发如瀑的王科长,子墨实在无话可说,默默坐在电脑前开始一天的码字生活。也许我跟处长、科长少一点接触,也许我多做事少说话,也许我不把工作上的不满带到生活中,也许境况就会好起来。子墨心里认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此时的他只想自保而已。

    然而,天终不遂人愿,该来的还是来了。万圣节这天本来几个哥们儿约好了下班相邀聚餐打牌,结果被接待X市XX局魏处长考察组一行给打乱了,定了接待标准陪餐不能超过5人,也许是个别科长有别的安排,子墨硬着头皮去了。参加工作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接待经历了无数,从中央到省里,各个级别的领导也见了不少,没什么怯场的,只是因为申处长在场,子墨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小疙瘩。子墨心里谨记着少说话多做事,殷勤地添茶倒酒,催菜赔笑,正当王科长起身敬酒的瞬间,椅背上的大衣滑落下来,子墨眼疾手快赶紧抓在手里,一张薄纸片从大衣口掉了出来,子墨捡起来正想放在王姐桌前,轻轻瞟了一眼:上边印着“省医疗卫生单位门诊票据”,下边是一串70000开头的卡号,原来是体检发票啊,可发票上的姓名印着:申春华。“怎么是处长的体检发票?”子墨心里嘀咕着,向旁边望了一眼王姐,她正一手端着红酒杯一手捂着脸做温柔可人状,他赶紧把发票塞回了右边大衣口袋。“申主任是单位一把手,不直接分管我们科室,王姐在单位是出了名的爱帮忙,每天都温温柔柔地加班到深夜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原来都在帮领导办私事啊”子墨心里也不敢多想,连连起身给客人盛汤。酒过三巡办公室主任李俊毅轻轻过来,拍了拍子墨肩膀“子墨,等一下你送申主任回去,路上把领导照顾好”“我……”子墨抬头看见李哥谨慎认真的样子本想推辞,转念一想这是李哥给的机会能与领导单独相处一会儿,趁着领导心情好,也许中间有什么误会能委婉地用自黑方式解释一下。想到这里,子墨开始在肚子里打起腹稿来……终于饭局接近尾声,申处长做了总结性发言“今天的相聚只是开始,我们既是兄弟又是战友,希望魏处长不吝赐教,在滨城找到回家的感觉。”说罢一仰头大半杯白酒下肚,客人们纷纷举杯感叹“申处长年轻有为、豪情满怀”。在客人下榻的酒店告别后,子墨小心翼翼走到处长身边“申处长,我送您”,处长眼皮都不抬一下,鼻子里哼哼了一声就往街上大步流星走去,子墨赶紧跟科长们说了声回见,就赶了上去,这一路上好不尴尬。处长一声不吭假装看对面风景,子墨心情忐忑寻思话题,“处长,我给您打辆车吧?”子墨兢兢战战地问,处长仍然像没听见一样,子墨心里捏了把汗。“我对你的批评有什么意见吗?”听见领导文化,子墨赶紧组织语言“领导批评我就是关心我,是帮助我进步”,“是吧?”处长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声“你能这么理解就证明你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年轻人要有活力,不能懈怠……”一顿官腔教育之后终于到了主任家小区附近,眼看着还有几百米距离,处长摆了摆手“你回去吧”,知道处长以前是县纪委书记提拔上来的,为人处事一贯谨慎,子墨赶紧跟领导道别, “人生啊,真他妈苦逼,老子辛辛苦苦从睁眼累到躺下,怎么就懈怠了?怎么就没有活力了?科室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的啊,科长除了汇报就是准备汇报,我他妈除了写还是写,到头来哪儿哪儿都捞不着好印象,见了鬼了”自己终究算不过老江湖啊,在一顿想不通里子墨就走到了家门口。

    “滴滴…滴滴”熟悉的短信声响起,现在都用微信,好久没听短信响了,子墨掏出手机点开,一行字印如眼帘——“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陌生的手机号,墨在心里飞速思索着,是谁?他为什么发这种信息?他会干什么?会不会是骚扰?不敢回又怕发生什么,子墨定了定神回复“你是?”他试图镇静地、正经地、掷地有声地处理这个陌生短信,然而却没有了下文。也许对方是熟悉的人,也许是发错了信息。回到家子墨径直走到洗漱池,捧起冷水把脸浸在里面。不对,短信的语气像极了一个人,可是只有寥寥几个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吧,一番自我安慰过后,那颗砰砰跳的心依然没回到心房里,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张圆圆的脸庞和弯弯的眼睛,“只是为了一个主任科员、正科实职都他妈不是,我就卖了自己老婆,以后呢?科长主任呢?我他妈还有以后吗”子墨苦笑着点燃了一根烟,看着烟圈袅袅上升他仿佛看到了那双月牙似的眼睛,呆滞地、无力地、绝望地看着天花板,身下是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费劲地蠕动。“她背着我跟统计局那个小子眉来眼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早就计划跟我分手了,跟谁做不是做啊,不过就是个生理需求,赶上了也不能全赖我……”一番玩儿命的心理开脱之后,子墨突然觉得呼吸有点疼,也许这就是心疼吧。

    算算跟依陆然分手已经四十二天了,这期间就打过一次电话,是陆然告诉他要去做个小手术,陆然问他“你还爱我吗?”。有一次在全市各单位“两学一做”常态化制度化推进会的时候见过,在市旅游局工作的陆然当时正忙着手头的工作,画着淡淡的妆透着一股子落寞和憔悴,看上去脸上的皮肤似乎也松弛了些,不像以前那么饱满紧致了。子墨低着头径直走过去,两人都没打招呼。那件事过后,子墨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满城风雨,会让亲戚朋友施加压力让自己名誉扫地,或者会逼自己娶了她。但实际情况却是陆然问了他一句“你还爱我吗?”“不爱了,现在一点都不爱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急于想摆脱自己与那件事的关系,子墨第一次无情了拒绝了这个女孩儿,这个他原本想做一辈子饭,想呵护一辈子的女孩儿。虽然身边偶尔有同事悄悄议论,但谁也没有在子墨面前提起过什么,“只要当事人不说舆论就永远只是捕风捉影”子墨坚信这件事会过去的,毕竟谁也不是圣人。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了,子墨依然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醉生梦死、欲死欲仙都试过,也许自己找不到解药了。子墨明白他放不下的原因:新欢不够好,时间不够长。

    周末上午,子墨从昏睡中醒过来,拿起枕边电话一看小号1415已经打了三遍,赶紧坐起来清了清嗓子给科长回过去,电话里王姐软软地话音刚落,他就赶忙起床准备去给王姐女儿补习功课。私下里他曾经和办公室李哥聊过,王姐这种骨子里魅惑的女人在市级机关稳稳做了十来年的科长一定是有自己的优势,虽然半天憋不出一篇豆腐块,但是领导关心的事项都记得门儿清,工作任务多了就委屈地在办公桌前梨花带雨哭上一阵儿,让所有领导都拿她没办法,工作效率极低,态度极好,人缘也好,这算是她在官场不二的生存法则了。这个女人不敢得罪,想到这里子墨赶紧穿上外套赶去王姐家附近的咖啡馆。刚进门就看见在靠窗的角落里,小姑娘整齐地把书和试卷一字排开。子墨笑着坐下问她“小萌周末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吗?”小姑娘撇撇嘴说“高数再挂科考会计从业资格证就难了”“别担心,你高中是学文科的,高数对你来说是有一点难,不过不要紧还能补上来”子墨凭着自己研究生学经济学的底子一板一眼地给小萌分析起试卷来。“说来也有意思,你是学理科的吧?现在还不是写材料,我妈是学数学的现在也用不上啊,我考会计以后也不想从事这项工作,太需要责任心和耐心了,我可做不来。”小萌眨巴着眼睛看着子墨,这圆圆的眼睛不谙世事的态度,反倒让子墨不禁笑起来“你妈妈知道你的打算吗?如果不想学会计怎么不换专业呢?或者可以修别的专业啊”子墨的话音刚落,小萌愣了,怔怔地说“她不配关心我”。看来这娘儿俩有矛盾啊,子墨不好再问下去,为了转移话题开始分析排列组合。“子墨哥,你说一个人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什么?什么…….子墨突然紧张起来,这似曾相识的话在哪里听过。“小萌,你有什么事吗?你遇到什么事可以跟哥说,万一我能帮上你呢。”此时的子墨心跳加速。“没有什么,这个世界上你以为牢不可破的关系其实是最可笑的,反而陌生人还会给你些许温暖和安慰”小萌答道。“是不是跟你妈闹矛盾了?也正常,我在你这个时候也是这样,毕竟家长们……”不容子墨说完小萌就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还是说这道题吧”两个小时的课业辅导过去了,子墨送走小萌准备去吃点东西,小萌走出咖啡馆回头一字一顿地喊道“子墨哥,谢谢你,帮我”青春洋溢的脸庞,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让子墨不禁想起了那张他曾经抚摸过千百次的脸庞,他笑着嘱咐到“多做几遍就会了,回去不准偷懒啊!”就是这么纯真的笑容,让空气都变得纯净起来。看了看表才两点过,子墨准备约好友兼损友大炮晚上吃个饭,刚掏出手机就响了,“您好,请问是子墨先生吗?这里有一个快递麻烦出来签收一下”,“好的,你帮我放物管办公室吧。”放下手机,子墨回忆最近没买东西啊,爸妈老实巴交一辈子只会赶集不会网购,除了大炮、电杆儿也没什么掏心窝的朋友,谁会给自己寄快递啊,没多想子墨在外面吃了面,麻溜儿地回物管去取了包裹。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拿起来晃了晃里面什么声响都没有,估计是广告宣传单吧,子墨边拆边往家走,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打开是手写的一串数字,“谁他妈吃饱了撑的吧,没事儿逗老子玩儿呐”看看包装上也没个寄件信息正准备手撕了它,突然以他多年当秘书的直觉告诉他这串数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定了定神开始努力回忆。自打干上了公务员,他对自己职业生涯培训的第一课就是背电话号码,领导的、科长的、相关单位负责人的……但凡是打过一次交道的都会存下电话号码,还要在心里默念上几十遍。职业习惯让他对数字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他再次轻声念出这串号码“7000049767”,这不是从王科长大衣口袋里掉出来的体检发票上的卡号吗?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感觉八九不离十。这会是谁寄给我的?有着什么用意?想让我做什么?一连串的问号让子墨困惑起来,他把捏成团的纸片儿重新揣回裤兜里。他已经忘了是怎么走回家的,但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隐秘。

    闭上眼睛,子墨开始重新梳理自己的人际关系,最可疑的就是单位同事之间的关系,王科长究竟与申处长之间有着怎样不可描述的关系?单位里一定还有别人拿到了证据,听说最近中央巡视组下来暗访调查,是不是有人想借他的口实现自己上位的目的?还是想跟他证实什么?再说这串卡号能证明什么问题呢,也许什么都证明不了。子墨说服不了自己又不愿意死心,于是跟快递打电话核实,没什么线索,他拿出这张纸片反复玩味,要不然周一去找财务科的出纳,罗美女问问?说自己想看看体检发票?忽然,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大炮的媳妇不就在省人民医院当美小护吗,不如请她帮忙查一查这张体检卡,理由就是领导的发票丢了看能不能重新开具一张。想到这里子墨耐不住性子给大炮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又是周一,子墨开启了千年如一日的忙碌生活,下个月现场会的方案被分管的张琪副处长否了,张处到办公室批评了王科长,说考虑不周,文件发出去就会闹笑话,开协调会的时候申处长又找茬般地大声呵斥子墨材料第一页不能显示页码要从第二页开始,在被骂得麻木时,坐在前排的王科长居然不经意笑了一声,“这就是所谓的狐假虎威吧”子墨正想着裤兜里手机开始震动,掏出来一看是大炮打来的,子墨跟身边李主任说了声“不好意思,市安监局戴局长的电话我去处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出会议室,子墨觉得终于能透口气了,赶紧接哥们儿电话……

    电话挂了,子墨彻底愣住了。在电话里大炮说媳妇儿给悄悄查了一下,有这个卡号没错,体检结果是宫颈撕裂,中度炎症。什么?这不是开玩笑嘛,如果自己没记错这是处长体检发票上的卡号。处长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可能有妇科病,再说他儿子都国外留学了,媳妇儿也调到驻京办事处了,是不是搞错了啊。子墨决定查下去,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不想袖手旁观,就当是替自己出口恶气。

    午休时间子墨偷偷跑到离单位半小时车程的市人社局附近去请同学喝咖啡,市医保局的老同学看见他跑得扑哧扑哧地一脸懵逼,“你快跟我说说门诊票据和就诊卡号不一致是个什么情况?是不是亲戚朋友体检可以拿回单位算作自己的体检名额报销?”老同学李妮娜冷静地看着子墨“你怎么了?是不是陆然跟你说什么了?”“陆然?她会跟我说什么,我们好久没联系了”子墨解释到。“哦,那就没什么”妮娜长舒了一口气,“你说的情况是可能的,需要提前跟体检中心沟通好,谁去体检,完了发票上开谁的名字,找点儿关系就行。现在这段时间年底财务决算不能走账了,很多单位的职工还没来得及体检,手头工作又忙就会单位先转账给医院开具体检发票,等有时间了再凭就诊卡去体检”等妮娜解释完,子墨还是有点懵,似乎这个答案并不是自己想要的,或许申处长只是给自己的亲戚朋友帮个忙拿自己体检名额做个顺水人情。妮娜一手搅动着咖啡,一手托着腮帮子问他“哎,你是不是后悔了呀”,“什么,我能有什么后悔的,我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子墨笨拙地解释着。“你今天请我出来不是为了自己的体检发票怎么开吧?”妮娜狡黠地一笑,子墨觉得仿佛能看穿自己的内心。“事情过去了我也不瞒你了,陆然用的是我的就诊卡,我帮她签的字”妮娜不紧不慢地说道“她不想让你知道,但那个时候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家里也不敢说,本来是想请休假去X市做的,结果她们科室的同事一个生孩子一个精准扶贫下乡,就剩她一个人,请不了假。市里定点医院不好意思去,我陪她去的省人民医院。”“什么??”子墨不敢相信这个大学里跟自己互称兄弟的女人竟然陪自己的前女友去做了人流。太荒唐了,简直不可思议,子墨不敢相信。妮娜轻握住他的手劝慰到“都过去了,你也别想多了,上次是我想帮你俩一把才请陆然喝茶,结果她说自己有了,我想着帮她也是帮你就陪她去了”妮娜顿了顿又说“你也是,一个大男人怎么能不负责任呢,陆然做完手术虚弱地走不了路,我陪她在观察床上躺了一个钟头,结果医生没备注她有痛经史,又赶上医生下班她宫缩地厉害,疼得蹲在医院走廊上哭,可惜宝宝才刚刚1个月…”子墨瞬间整个人都懵了,“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子墨问,“十二月、十二月三号,没错就是那天我大儿子幼儿园放寒假,我让他爸去接的”。听罢,子墨的手无力地垂下来,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和陆然分手的日子,就在九月六号,他们相恋八周年的纪念日,那么这个孩子……子墨不敢往下想,借口下午上班要迟到了,匆匆妮娜道别赶回单位。

    整整一下午,子墨都魂不守舍,发票的事情没解决又听说陆然出了这种事请,他除了自责还有种莫名的难过。“子墨,会议指南还没做好啊,我们准备跟会议材料一起装袋了”办公室李主任过来拍了拍子墨肩膀笑着说,“过来协助一下”就在这一瞬间,子墨觉得这张平易近人,私下里和他称兄道弟的脸是那么恶心,他无法想象到陆然在半梦半醒间被这个禽兽上下其手翻来覆去蹂躏的样子,他无法想象这双肮脏的手都在他前女友身上做了什么。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张圆圆的脸庞淌泪的样子,这是一个热情又时常犯二的姑娘,我却把她拱手交给了一个衣冠禽兽,此时子墨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我这里还没弄完”他第一次拒绝了李俊毅,心里开始抽丝剥茧般地疼痛。他的思绪肆意回到了十月初的那天,几个单位搞共建活动,在饭局上遇到了极力想问清楚的陆然。他装模作样地给陆然倒了杯酒,告诉她晚上去酒店房间里等他。房间是李主任借接待之名订的,他没有告诉陆然,他已经有了新女友,他早已厌倦了两人看书做饭相互取暖的日子,他已经确定老丈人没有晋升的可能,他已经听够了李主任跟他提起的统计局小南,他想借机跟陆然之间做一个了断,终于机会来了。

    “不要叫李主任,叫哥”李主任一边和陆然碰着杯,一边安慰她“子墨我回去要批评他,都是他的问题,让你受委屈了,放心我这当大哥的一定让他向你负荆请罪。”不胜酒力的陆然一边仰头往肚子里倒,一边连声说“谢谢李哥,给您添麻烦了。”子墨看着李俊毅熟悉的骗炮手段竟觉得有种释然。也许统计局那小子也是这么骗陆然的,为了帮陆然找度假区区的数据分析材料跑前跑后,“不吃锅巴就不想围着锅边转悠”子墨想起了父亲常常跟自己说起的那句话。在一次下班路上碰见陆然抱着材料,小南为她背单肩包的样子,子墨就气不打一处来,酸酸地说了句“再见啊,你们慢点儿”。陆然知道是醋坛子打翻了,悠悠地说了声“好的,再见”就转头跟小南聊着什么。子墨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撕碎了,被长相俊朗轮廓分明的小南踩在了脚底,子墨知道这是嫉妒也是自卑,上个月才从陆然那里借的三万块钱还没还,他发誓会让这个女孩儿后悔。“不送女朋友回家?”直到李主任过来拍他肩膀,他的思绪才从片段里被拉回现实,去酒店的路上他还在犹豫,这毕竟是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女友,可是新欢怎么办?怎么跟发改委那个丰乳肥臀的沈玥交代?他跟李哥撒的谎怎么圆?为了维护自己正直坦率的形象,他多次在私下场合把陆然描述成放浪不羁,性欲旺盛的荡妇,他永故作诚恳又无奈的表演博得大家哈哈大笑。他知道自己在为是全身而退找出路,也是在为结束这段感情找理由。

    “买瓶饮料吧”陆然走进了一家便利店卖了两瓶维C水,“是不是单位里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子墨若有所思的样子陆然轻声问道,“陆然,如果我遇到事了,你会帮我吗?”子墨不敢看陆然的眼睛。陆然叹了口气说“你这种人啊,除了清高和自负其它都挺好的,我就看不惯你那端着架子的样儿,屁大点事儿也要在心里记一笔,你活得累不累啊”这时子墨并不急于回答,他已经有了主意,相处八年他明白只要激起陆然的圣母心,什么谎都能撒下去。子墨掏出房卡,等陆然进了房间,他立马跪下“然然,我这辈子没有跟谁跪过,我给你跪给你磕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也求你放过我”。陆然惊住了,虽然同居的时候子墨因为夜不归宿也给自己跪过,但真磕起头来陆然还是颇为震惊。“你是不是喝多了啊”陆然赶紧也跪下扶住子墨。

    “你知道吗,我太累了,快撑不住了。本来就没有背景资源,人九点上班我八点就到,晚上十点我还在加班,同事们闲言碎语就罢了,领导还隔三差五给我小鞋穿,还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下周就要开会讨论内部人事变动了,我总不能一辈子当副主任科员吧”说着说着竟然一行清泪滑落脸颊。陆然错愕着,用手捧起子墨的脸“别担心还有我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哪有能当一辈子领导的人,等他退休了还不被唾沫星子淹死啊”陆然动心了,她觉得此刻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是那么无助,她无法相信子墨会背叛自己。子墨起身拿起一瓶饮料,拧开后从怀里取了一小包药粉倒进去,“你干嘛呀,这是什么啊”陆然上前夺下饮料正准备扔掉,子墨上前抱住瓶子就不撒手“然然,这里面是安眠药,我就想告诉你我不想活了,但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说完夺过来就喝了一口“你疯了吧?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儿啊,小南是对我有意思,但我都跟他说清楚了,要死我陪你一起死”,说着陆然抢过饮料瓶咕嘟咕嘟往肚子里灌。也许是子墨酒喝多了,也许是他突然想到了李哥,他静静地看着陆然把饮料喝完了。“这是陆依自己喝的,不是我灌的”子墨突然有点后悔了,冲上去抱着陆然,陆然笑了“你还是舍不得我吧”……慢慢地,药效开始起作用了,陆然开始浑身发烫,意识不清。这时候陆然手机响了,子墨一看是阿姨打来的,干脆挂了电话以陆然的口气回复了一条信息“麻麻,我在背解说词领导来视察用的,不要打扰我哟”,然后就赶紧关了机。药是李主任在网上成人用品店买的,他祈祷千万别出事。这时子墨的手机响了,一看是李哥来了,他赶紧抽卡走人。在关门的一刹那,子墨心软了,这个为他买西装的女孩,在他生病时跑了两条街给他买药熬粥的女孩,这个把工资卡交给让他陪领导打牌的女孩,就这样交给别人了,他有一种犯罪感,但想到自己的女人在别人枪下生不如死,他竟然有种变态的渴望。子墨把卡放在前台就走了,余下的事情他不愿意去想。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李主任叫自己过去背着人悄悄说叮嘱他“后天召开领导办公会议,研究处里主任科员的事情,两个候选名额里我向主任推荐了你”“谢谢李哥,全靠李哥提携”子墨忙不迭地感激着,抬头看见李主任酒糟鼻上张扬的毛孔是那么明显,蚊子掉进去都拔不出来了,子墨暗自思忖着,他以为李主任会跟他说起昨晚的事情,他正想如何对付过去,结果李主任连一个字都没提,到底他们之间还发生了什么,子墨不得而知。时间一天天过去,子墨沉浸在新欢的雌性荷尔蒙里无暇顾及,直到那天陆然在电话里问他还爱不爱自己,他觉得这个女人如同中年妇女般难缠,一门心思想撇清关系。

    回忆是痛苦的,机械式地整理完文档,想起陆然问自己的那个电话,也许是她在手术前打给自己的,也许她以为那是自己的骨肉,也许她当时心灰意冷…….原来她为自己背负了那么多,子墨无法冷静下来。此刻手机响了,陌生而又似曾相识的号码!子墨拿起来,感觉心要跳出来了,他想告诉陆然,他会补偿会受到惩罚,让他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可是电话那头不是陆然,是小萌的声音,他一颗揪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下来。“小萌啊,是不是作业又不会了?那天给你留的排列组合题目都完成了吗?”子墨故作关切地问,“哥,我废了”小萌在电话那头有气无力地说。“你没事儿吧,我帮你喊你妈去”子墨正准备起身,小萌突然带着哭腔喊着“不要找她,不要找她,就是她骗的我”。子墨意识到问题严重,赶忙安慰小萌“你别哭啊,哪儿也别去,把地址发给我,哥下班找你去。”这个女孩儿的脆弱激起了他的保护欲,他不想自己成为彻头彻尾的渣男,他觉得他能为这个女孩做什么,或者能听她讲述些什么。下班时间一到,子墨再也按耐不住,急急忙忙往外跑,去他妈的表现,加班老子不干了,同事看他着急忙慌的样子问他干嘛去,这要是搁平时,他肯定说“有个数据要核实之类的”,今天他大声回应到“饿了,吃饭去。”按小萌发的微信地址,子墨找到了一家还没正常营业的小酒吧,穿过凌乱的照片墙和乐手试音的走廊他来到了吧台一角,小萌已经喝得半梦半醒,子墨反而放下心来,正想数落小萌的不懂事,小萌突然站起来抱着他不撒手。“你有事儿说事儿啊,没事儿我回单位了,小心我跟你妈告状啊”子墨用力推开小萌,看见小萌脸上歪歪扭扭夸张的眼影和被眼泪抹花的两条黑色泪沟,他不忍心责骂她,毕竟才刚刚十九岁还是个孩子。小萌拉着他的手说“子墨哥,你骗我,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子墨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你以为给我吃了药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以为做个体检就完事了?你知道吗,从那一次过后我就恨你,你怎么就敢做不敢当呢。”子墨使劲儿才握住小萌的手臂,“小萌你听着,上周是我第一次帮你补习功课,我从来没有给你吃什么药,从来没有让你做过什么体检,我发誓你说的都跟我没有关系”,“不可能”小萌用力挣脱开“如果不是你,我妈怎么会冤枉人她不怕你找她理论吗”。子墨陷入了沉思,他坐下来问小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萌也逐渐冷静下来,“我被强暴了,我当时吃了药,是事后觉得不对劲,后来我妈骗我去体检我听见医生跟她说的。”子墨愣住了,这离奇的栽赃让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又是迷药,又是类似的手段,难道是王科长和李主任联手干的?不对啊,小萌是她的亲生女儿,从小在单亲家庭里长大,按说应该是当妈的百般呵护才对啊,怎么舍得羊入虎口呢?再者说,为什么王科长还让自己给小萌补习功课呢?她就不怕小萌告诉自己实情吗?这一连串的问题都在子墨心里打转。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小萌,也不知道自己明天上班会面对什么,他更不知道这些事该跟谁说,毕竟自己也对女友下了套,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回家的路上,子墨买了一包烟,拆包装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体检发票上的数字,李妮娜跟自己提起过可以用别人的名义开发票,然后用自己的就诊卡去体检,那么小萌的体检费就是申处长报销的无疑了。“畜生!一群衣冠禽兽”子墨不禁骂了出来,他想起申处长在落实“八项规定”部署动员会上的讲话,字字铿锵、唾沫四溅,坚定地要从细节入手、从每个职工查起,狠抓工作作风和生活作风转变。那张脸在他脑海中渐渐扭曲,子墨觉得自己已经万劫不复,怕是无法自拔了。 

    回到家,无法控制住自己凌乱的思绪,子墨打开电脑随机浏览新闻,在网易页面不经意看到163邮箱和博客登录入口,想起自己好久没有用过博客了,无意间想登上去看看,那里有好多曾经陆然记录的日记,多半是回忆他们同居时候的甜蜜生活。登上去一看,有一篇命名《那些沉沦的片段》的日志,点开来逐字逐句读完,子墨泪奔了……

    没有责骂、没有怨念、满篇都是深深地歉意。她在文中说“我不该总拿话激你;你回家不习惯换鞋我不该当着朋友面儿颐指气使地指责你;你爸为了省钱,用你攒的工资买了假化肥我不该嘲笑你;你妈把火锅调料里的配菜吃完又煮点白菜粉条连吃两天,我不该摔筷子走人;我不该嘲笑你吃橘子连吃七八个的怂样子,可我是真的爱你,我连手都没跟别人牵过,我没做一丁点儿对不起你的事,从分开到现在,我依然放不下你,请让我在这里最后一次说爱你……”落款时间是十月三十日,就在他们说分手的第二十八天,在发生下药事件的前三天。此刻的子墨再也忍不住了,他巴不得自己已经死了,他把这个自己曾经挚爱的姑娘推向了地狱。

    该怎么办?子墨觉得自己快疯了,市纪委在第二办公区5楼,他想去举报,可是手上没有证据,光凭一张嘴也没人会信他,而且申春华、王英和李俊毅都是一伙儿的,单位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勾结在一起,自己孤军奋战,而且自己也参与其中还有随时被抗雷的危险,这世道,谁敢相信,谁又值得相信呢,子墨瘫软在了沙发上。第二天上班子墨开始整理自己经手的各项文件材料,试图厘清申处长到单位之后事件之间的关联,之前申处长办公桌柜子里的进口烟酒已经不见踪影,昔日上千一两的红茶也换成了大众菊花,每天跟职工一起上下班吃食堂,开会就是批评和自我批评,单位聚餐统统是凑份子。“还有什么地方能找到他的破绽呢?”现在的申处长除了爱骂人和爱出差之外竟然找不到别的特点,“难到他就没个爱好吗”子墨疑惑了。申处长把麻将戒了,烟酒也几乎不沾,兴趣只在官帽上,为了工作能出成绩,屁大点事也要形成经验总结,还热衷于各种示范工程建设,只要是领导看得到的地方不惜砸重金打造……可是这只能说明他求官心切啊,各种刁难手下的干部职工也被他说成是严格要求、恨铁不成钢。至于女人嘛,自己单位就有人主动投怀送抱,也都是拖家带口各取所需之辈,根本找不着证据啊,难不成我去偷拍吧,买个针孔摄像机什么的……折腾了好几天,子墨却越来越迷茫了。

    “子墨,材料写完了吗?”魏副处长看着发呆的子墨若有所思地说“这几天就不用找王科长审核了,直接经办公室初核过后给我吧。”“好的,魏处”子墨边应声边想科长又是跟处长出差了吧,这种高强度的节骨眼,科长永远都不在一个频道上。正往办公室去的路上看见同志们嘀嘀咕咕讶异又激动地样子忍不住凑上去打听起来……答案终于揭晓,申处长和王科长都于昨天下午被市纪委带走询问了,王科长的养女已经向派出所报案,今天上午办公室主任李俊毅无故旷工目前联系不上。子墨按了按口袋里的纸条,带着那一串“7000”开头的数字走进了财务室,下午他决定去市纪委一趟,跟他同去的还有财务室的罗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