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提审和大燕

    更新时间:2018-02-07 17:27:51本章字数:3724字

    俊清是清晨在小河下游的河岸被发现的,因为他的死状甚是恐怖,看到的人直接跑回家报了警。出了人命的案子,自然是要相当重视的,办案人员第一时间到了现场,进行初步勘察,尸体全身湿透呈俯卧位、没有巨人观但尸斑严重且尸僵基本消失,右脚赤脚,估计鞋和袜子都被河水冲走了,初步排除自杀或者意外的可能。

    之后连夜尸检,确定死亡时间是俊清和晓鸿吵架当天晚上11点到第二天凌晨1点,血液酒精含量很较低,脖子上有一圈於痕,死因是溺水。另外还有一些打击伤和轻微划伤,可能与案件有关。经过一连串的走访,办案人员发现晓鸿有重大作案嫌疑,再加上有人证明她当天和俊清有过争执,而且还在小河里出现过,他们终于基本确定了犯罪嫌疑人。

    所以当晓鸿努力地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和俊清打架,为什么会去趟小河沟,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俊清的时候,对面回馈给她的是两张洞若观火地了然的脸,而且脸上还带着近似嘲讽的微笑。

    晓鸿有些急了,问对面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得到的回答让晓鸿呼吸为之一滞,尔后整个人都冻住了。

    “什么眼神不眼神的,你最好老实交代问题,证据都在,狡辩是没有用的。”

    这种情形很糟糕,因为对方既然已经认定,不管晓鸿怎么反应在对方眼里都是伪装,到最后都是徒劳的。不过她没有想这么多,而是直接拍案而起,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杀人,而且还是她男人?!

    这的确是震惊、心痛和气愤等一系列复杂情感的真情流露,但是在对面的人看来,这绝对是恼羞成怒和做贼心虚的表现,看看她刚才拍桌子的气势和力量,说不是她杀的谁信。这种胸有成竹的洞察力促使他们用更加有气势的言语对晓鸿的伪装进行反击。

    “坐下,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这种的我们见多了,别耍什么花样,老实点儿。”

    晓鸿依言坐下,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人,一言不发。不管对方问什么就是不说话。之后的审讯陷入僵局,就那么僵持着坐了快一天一夜之后,晓鸿被送到了看守所。

    铁门一关,晓鸿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她要出去,可到底该怎么出去呢?眼泪毫无预兆地簌簌流下来,晓鸿慌忙擦掉,不是她造的孽,她才不要受这罪。可是,俊清也真是的,好端端怎么会去死呢?以前也这样,怎么就这次不行了呢?

    晓鸿感觉很乱,事情太诡异也来得太突然,让她措手不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唯一知道就是,俊清的确死了,也许跟她有些关联,但她没有杀他,没有!

    摇摇欲坠地摸到通铺沿儿坐下,晓鸿还在努力集中精神细细思量着这事情的前因后果。她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加上前两顿也没怎么吃,她的胃早就高声抗议了。不过此时晓鸿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直到感觉有谁拿什么东西砸了她一下。

    借着昏暗的光线,晓鸿发现那是半块馒头,再抬眼看看四周,原来这空空的房间里不止她一个,通铺的另一边,还有一个女人正靠着墙看着她,她的目光和晓鸿的交汇,然后朝晓鸿努了努嘴,“吃吧,饿着很难受的。”

    晓鸿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胃正在唱空城计,于是向那人道谢后慢慢拿起那个馒头——虽然凉但还好是软的——一口咬了下去。这一口彻底引燃了晓鸿的食欲,她实在太饿了,必须吃东西。须臾,半个馒头下肚,然而胃的需要还没有被满足。晓鸿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女人,得到的回复是,已经没有余粮了。

    晓鸿揉了揉肚子,想了想便选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了下来。睡着了应该就不饿了吧。

    “趁着没提审,说说吧,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想来那个女人也是被关久了很无聊,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所以也没看晓鸿正准备休息,执意凑过来开始聊天。

    到底是向她伸出过援助之手的人,总不能吃完馒头就不认人了。有气无力地,晓鸿回答说自己被怀疑杀了自己丈夫,被审问了一天一夜。

    “那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晓鸿无语,看向那女人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哦,也对,如果是你,你应该就到不了这里,直接关监狱里了。”

    晓鸿开始认真考虑为什么老天没让她死在河里了,如果是让她生,那怎么还会有这么一出?如果是让她死,那直接死河里不好吗,干嘛这么折腾?

    “也是可怜,家里男人没了,还被说成是杀人犯,真是……”

    “你是怎么回事儿,怎么会在这里?”

    “我偷东西,被抓了。”

    原来这还是个挺朴实的女人,她叫大燕,20岁嫁了个在城里大饭店工作的厨子,两年后有了个儿子,把孩子寄养在乡下婆家,她来到这里和丈夫一起打拼,给人家做保洁。按道理这一家人也算是和和美美,不料前一阵子丈夫工作的饭店关门大吉,一家收入的大头就这么没了。

    应聘了几家都说让回去等消息,等着等着,不仅没消息,还把钱都等没了。他们本来挣得就不多,交了房租水电一应开销也就没多少富裕的了。就算是有,也会马上汇回老家,毕竟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光靠几亩地的收成总是不行的。

    所以当他们俩的日子越来越捉襟见肘的时候,虽然不怎么情愿,大燕还是想到了找别人先“借”点儿,以后再好好还回去也就是了。

    就这样,几个月时间,她从一小包洗衣粉开始“借”,然后是肉、菜、米、面,再到后来保洁用品的采购款,一开始还能还回去,后来还不上了就不还了。终于那天财务理账发现问题,找到大燕问清缘由后直接报警,她就到了这里。

    “到这里后我反而踏实了,不用再担心哪天被发现,真好。”大燕躺在晓鸿身边,盯着看不到的房顶喃喃,“就是有一点儿不大对,吃完了还会偷偷摸摸再藏点儿,好当夜宵。”

    晓鸿难得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没有我你现在可还饿着呢。”

    摸摸肚子,晓鸿不笑了,收敛了笑容问大燕,如果出去了,她会做什么。

    大燕笑得很朴实,回答也一样。

    “肯定不能再偷了,得先努力挣钱,把之前‘借’的东西都还了,然后就跟我家那个回老家去,他有手艺,肯定饿不着。我想好了,反正四邻八乡的总有办席的,他如果去也不少挣钱,以后的日子好好过,一定给它过得红红火火的。”

    晓鸿无声微笑起来,她觉得这样的大燕让人很心安,她的丈夫娶了她应该也是个有福的人。如果她也可以早一些像大燕这么豁达,那么她和俊清的日子是不是也会变得不一样呢。

    胡乱的思绪配着被虐待的胃,晓鸿在看守所的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第二天的曙光早早到来,这意味着起床、跑操还有被提审。这次提审持续了一整天,主要聚焦在她和俊清冲突的各种细节,还有她在法医推定俊清死亡的那段时间在做什么。有了心理准备,晓鸿这次淡定了许多,回答问题都是不卑不亢,问什么就答什么,实话实说。

    不过到了对面办案人员的眼里,这就是另一番景象了:这分明是一根刀枪不入的老油条,答得滴水不漏,看来是在休息的时候都想好了的。既然是想的,肯定有破绽,走着瞧。

    所以晓鸿的白天和晚上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审讯室里度过了。不管是暴风骤雨式还是春风化雨式,晓鸿的供述都是一样的。最后,晓鸿终于躺回了大通铺,她觉得自己皮都要脱掉一层了。

    大燕看晓鸿回来,依然热忱地凑过来,递给她半个凉馒头。

    “怎么,又受罪了?”看着晓鸿几乎半条命都没了的样子,大燕发自内心地担心起来。

    晓鸿满不在意地啃着馒头,摇了摇头。

    “我受过的罪,比这个狠多了。”

    “那也不成的吧,这么一整天一整天地审下去,你的命都要审掉了。”

    “我没杀人,随他们审去,再说一千遍一万遍也是这样,就算我死了,也是这样。”说着,晓鸿眼泪迸了出来,和着凉馒头一起咽下去,晓鸿从来没觉得这么不安和委屈过。

    “呀,说什么死不死的,”大燕赶忙抬手替她擦眼泪,“你看你模样这么俊,年纪这么轻,怎么能天天把个死字挂嘴边呢。”

    晓鸿再次无语了,不过这次是很单纯地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死亡于她而言是几天前才擦肩而过的朋友,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如果活得下去,谁会想死呢?不过这话说给一个淳朴的人好像也不大好,毕竟她好像并没有经历过她身后的那些,大燕的话,还是继续简单下去吧。

    大燕看着,感觉晓鸿还是有心结,不过想想自己,她好像也没有能力和机会再替晓鸿开解了。

    “那个,明天我就换地方儿了,今天开庭宣判了,都定下来了,一年半。”大燕的气息稍稍不稳,眼睛也湿润润的,“我……我今天在法庭上看见他了,他说,说我蹲监狱太丢人,孩子也不能有个当过罪犯的妈妈,非要跟我散伙。”

    晓鸿发现自己需要点儿时间反应一下大燕这话什么意思,大燕则继续哭诉着,“还记得最苦的时候,他病了都没钱去医院看,我看着心疼,就从食堂拿了点儿肉给他炖汤,几天之后他果然好了,我们都很高兴。”

    “后来发了工资,我偷偷地还了回去。知道肉的来历后他没有怪我,还夸我聪明了。”

    “后来,家里缺什么了,他就跟我提,让我看看别的地方有没有富裕的。”

    “我是有借有还,就算一时还不上,也想着以后要还的。我们俩相依为命,过得挺好的。就算是现在,我也想着以后还完了……可是,到了法庭,什么都变了。”

    “他说我偷东西,污了他家的门楣,铁了心要跟我散伙,还说再也不让我见孩子,我……我真是……”

    大燕说不下去,抱着晓鸿哭了很久,几乎要把所有的眼泪哭干了。晓鸿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希望可以给她一些安慰。晓鸿突然觉得对这个世界很绝望,她们都已经那么小心翼翼,那么竭尽全力地活着,为什么生活还要给她们这么多折磨?难道让她从河里爬出来就是为了让她明白这一点么?

    这么想着,晓鸿也抱着大燕哭了出来,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她一定不会再流泪,一定要争到底。

    天亮之后,双眼哭得又红又肿的大燕被提走去监狱服刑。临走前她还抱着晓鸿,微笑着让她好好的。不过在晓鸿看来,那个微笑毫无生气,更像是一个哭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