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一盆冷水

    更新时间:2018-02-21 16:52:58本章字数:3188字

    辩护词大纲写完已经是凌晨三点,郑奕宁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慢慢伸了个懒腰。挪腾到窗前他看到外面还是漆黑一片,不过天边的月亮伴着几颗星星却是十分明亮。郑奕宁嘴角弯了弯,他觉得对自己的被代理人而言就好像是星星,虽然不能为他们照亮整个世界或者给他们带来温暖,但是却能发散着淡淡的光辉,给他们以希望和方向,但愿这个案子一切顺利吧。

    第二天,郑奕宁早早来到所里准备让师父看看辩护词大纲还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没问题了就可以按照大纲写辩护词了。这么想着,他不禁又开始翻看案卷,时间有些紧张,他希望所有的点都能起到作用,只要不是立即执行,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耳边一声“呀,你来挺早啊。”郑奕宁抬头,看到师父孙博生到了。这是一个很有阅历的中年人,见惯了生离死别,看够了悲欢离合,再加上资历老,郑奕宁听他说话的口气觉得他好像已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他说什么他都能想很深远,然后用一种凌厉的眼神看着你,仿佛将你的灵魂看穿。虽然有时和他对话会很受打击,不过郑奕宁倒觉得严师出高徒,有这么严厉的师父在一旁点拨,他也会慢慢专业起来。

    “师父,你帮我看看,这个辩护词大纲还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

    “嗯,我看看,”孙博生接过郑奕宁递过来的文件,靠在椅子上扫了一眼,“哦,那个法援的案子啊,写得不错,就这样吧。”

    说完捻着文件递回给郑奕宁,起身去拿报纸,抖一下,展开,静静地看了起来。

    郑奕宁愣住了,自己暗暗思量了一阵,他决定把师父刚才的行为解读为认可和鼓励,既然师父说没问题,那就好好准备吧。于是,郑奕宁开始埋头组织语言准备辩护词,不知不觉就到午饭点儿了。

    “走啊,今天中午吃什么?”孙博生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披了外套准备往外走。

    “那个,师父,我今天不出去吃了,等会儿煮方便面就好了。”郑奕宁停下手中的笔微笑,准备目送师父离开。

    “哦,那行,你忙吧。”依然是不具感情色彩的声音,孙博生开门走出去了。

    律师工作不是很规律,所以大家平时吃饭基本是到附近小饭店解决,当然,那是律师们才有的能力,像郑奕宁这种实习律师还需要师父带的,平常是回家吃饭。如果跟师父的话可以稍稍蹭师父点儿,少付点儿钱一起吃顿好的。要是着急替师父准备文件的话大概就会吃煮面,又快又方便,而且味道还不错。所以他们律师事务所每个实习律师都会给自己备几包,要么煮要么干嚼,怎么吃依任务时限而定。

    这次郑奕宁是用煮的,吃完收拾好后继续抓紧时间写辩护词,早写好、早找师傅修改,早完善。等孙博生回来的时候,郑奕宁还在奋笔疾书。

    “还挺有干劲儿呢,”孙博生挂好外套,踱过来看了看郑奕宁的劳动成果,继续说着,“今天下午有个客户要过来咨询,我一个人见就好了,你就好好准备你的辩护词吧。”

    “好的。”

    当时的郑奕宁全身心都扑在了辩护词上,没有想太多,如果他看到孙博生的表情,也许还会再深入摸索下师父的这话背后的意思,然而他的确是没有看到,所以等孙博生接待完客户,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郑奕宁还在很热血地写着。

    “得了,天都要黑了,早点儿回家吧。”说着,孙博生准备收拾收拾走了。郑奕宁也总算抬起头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到窗外,“真是有点儿晚了,师父你先走吧,我这儿还差一点儿,等会儿做完了就走。”

    “哦,好好做吧。”

    孙博生开门走了,郑奕宁目送师父离开再次投入到编写辩护词的工作中去。还好,按照既定的大纲,这辩护词写得很是顺利,新闻联播还没有播完,郑奕宁就已经到家了。

    妈妈责备他又只想着工作不知道回家,边说边去厨房给他热饭,郑奕宁笑嘻嘻地抱住妈妈道歉,惹来妈妈一个白眼。吃着妈妈做的饭菜,一天忙碌所带来的劳累都不存在了。

    爸爸看完天气预报关了电视跟娘俩打了个招呼就出门散步了。妈妈便坐在郑奕宁身边,听他讲这一天过得怎么样。晚餐后郑奕宁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开始思考怎么完善辩护词,想了好一阵,并没有想到什么可完善的地方。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就算是努力转换角度,还是很难看到自己工作或者其他方面上的瑕疵,自己做自己的法官大约是圣人才能真正做到的事情,显然郑奕宁并不是圣人。想不到改进的点,郑奕宁慢慢想到了晓鸿,那双奇亮的眼睛让他印象深刻,或许可以哪天可以再去一趟,问问她的意见。

    第二天,郑奕宁又是早早来到所里,把昨天的辩护意见工工整整地放到孙博生的办公桌上。

    “又来这么早呢,”孙博生习惯性地挂着外套打招呼,拿水杯的时候看到桌上的东西,“咦,这什么?”

    “这是我昨天写的辩护词,您给看看有什么要修改的么?”

    “哦,那个呀,你等会儿的,我看看。”

    泡好茶水,拿了报纸,孙博生坐在座位上抄起郑奕宁的辩护词溜了一遍,“嗯,挺好的,没什么毛病,就这样吧。”说完递给郑奕宁,“把这个和案卷什么的一起放档案袋里,也快开庭了。”

    辩护词一个字都没有改让郑奕宁有点诧异,到底是实习律师,虽然被师父这么信任,但是心里却是隐隐感觉不安,很不踏实。稍微迟疑一下,郑奕宁还是按照师父说的做了,他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说什么也不能当场挑战老江湖的权威,更何况那人还是自己的师父。

    不过天平的那边是几条人命,跟这个比起来,自己的前途和师父的面皮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平静的外表下激烈地天人交战几个回合之后,郑奕宁终于在午饭时候找到了个机会向孙博生说除了心里的疑惑。

    “师父,要不你再看看我写的那个辩护词吧,我总觉得写得不是很好,不知道能不能胜诉……”

    “胜诉?你在想什么呀,”孙博生挑眉,从心底感叹这个徒弟是傻到家了,“我们怎么可能胜诉,你的辩护词是无罪辩护吗?”

    “不不,不是,”郑奕宁连连摇头,“只要不是死刑立即执行就可以,那个女人可能是被冤枉的。”

    “你哪里看到她是被冤枉的了,证据那么充分,所有人都闲得没事儿干,都在冤枉她么?”

    “没,没那么想过,只是这个案子真的有疑点,如果被告被执行死刑了就真的没办法挽回了。”

    孙博生叹了口气,心里很鄙视这个傻到天真的徒弟,非要逼他这么说,“首先,你得明白,侦查、提起公诉都是专业的人做的,如果提起公诉改判无罪多少人得受罚么?他们都是公家,会自己坑自己吗?让律师参与无非就是个过场;另外,这个案子的人证物证都有,被告有什么,你凭什么说她是被冤枉的?最后,你知不知道,这个法援是什么,就是法律援助,基本就是无偿服务的,我昨天半天时间的咨询费能顶多少个这种法援的案子!那你说,我为什么要做出力不讨好,为一个一定会败诉、而且还没什么报酬的案子伤神呢?”

    郑奕宁愣住了,他能听清师父所说的每一个字,却理解不来这写字组成语句背后的意思,一定会败诉,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晓鸿死定了?

    “不是,师父,那是一条人命啊,而且说不定杀她老公的另有其人……”

    孙博生大手一挥打断了郑奕宁,“知道全国每天多少案子被审判么?多少被执行死刑的么?你要是觉得都有问题,那你能救多少?你以为你是在干什么,当神仙普度众生么?神仙能不吃不喝,你能么?”

    郑奕宁语结,听完孙博生这一连串的问题,他的确需要时间消化和组织语言,孙博生见状站起来,拍拍这傻徒弟的肩膀,留下一句“你好好琢磨琢磨吧”就施施然离开了。

    郑奕宁一个人对着空空的碗碟发呆,继续回味着师父那些犹在耳边的教诲,虽然已经明白理想和现实是不一样的,但是这么大的反差是他从未料想到的。那个叫梁晓鸿的女人还在看守所守望着希望,她有血有肉有感情,活生生的,但对师父而言,这也不过就是一个案子,法援而已,她注定是要死的。是不是经验到了师傅那样的程度,律师都会这么想呢?未来的他也会是这样的吗?

    直到老板十分委婉地表达了逐客之意,郑奕宁才发现自己已经呆坐了块一个半小时。付了餐费他有些魂不守舍地往事务所走,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师父。幸运的是,等他回去其他同事告诉他孙博生外出了,临走时也没有交待他什么工作。闻言郑奕宁点头,心安理得地把工位当成了发呆第二站。

    这也真是难为郑奕宁了,满腔热血却被当头棒喝,没有一点儿防备就这么彻底纯粹地知晓那种血淋淋的状况,三观尽毁,整个人都迷茫了起来,完全不知道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