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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2018-02-05 21:12:46本章字数:10406字

    一个人的夜晚

    高也

    1、“广播找人。广播找人。飞往北京的李克非先生请注意,请你速回登机口,有一位陈女士在登机口等您。飞往北京的李克非先生请注意……”

    飞往北京的客机延时起飞,等了两个多小时的乘客都有些烦躁,不停有人来询问什么时候起飞,只有一个身穿浅棕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神情笃定地坐在角落看书。他的行李很简单,只在身边一个小箱包,大概能装一两套换洗衣服,一个手提电脑,一两本书的样子。箱包做工考究,真皮包面摩挲久了,隐隐亮着淡黑的金属光泽,而修饰的铜扣则是淡金接近于银色的反光,亮,却不耀眼。男人的手中正在翻着书,这已经与周围看手机、听音乐、打牌聊天的人有点格格不入了,而他的相貌也游离与众人之外。身材颀长,面容清瘦,三七分的头发夹杂不多的灰白颜色,额头宽敞,却已经不再明亮,几根淡淡的横纹优雅地占据中央领地,给他添加了几分睿智。鼻翼两侧细细的法令纹与线条分明又略呈灰白色的嘴唇配合得当,有男性的方正、又兼具女性温雅的下巴,在思虑繁密时隐约出现一个小小的坑洼,这一切,都明白无误地彰显了男人阶层和身份。他安静地坐着翻书,坐姿悠闲、舒适,交叉的双脚斜伸出去,与座椅构成一个锐角,是不希望妨碍他人也拒绝他人打扰的姿态,这种闲散中的谨慎似乎已成为男人身体的一部分,他做得自然、熨贴,如水流山涧,风行竹上。他一言不出地静静翻书,却有一种能量无形地辐射出去,以他为半径的四周静悄悄地没有扰人的嘈杂,走过的人不自觉放轻脚步,瞟一眼看书的男人,感觉像是一副不明年代和出处的黑白照片。

    此刻听到广播找人,男人愣了片刻,随即打开手机,似乎在查看来电显示,然后略皱皱眉头。四处环顾了一下,感觉是在确定广播里找的人是自己而非他人。得到明确之后,他很快提起箱包向登机口走去。

    果然陈芷汀等在那里。

    “有事吗?为什么不打电话?”

    “没事。”

    “那又回来做什么?”

    “我……”

    “你说。有什么,只管说。”

    “我想——

    “你先别走——

    “我们——

    “去酒店吧……”

    男人瞬间愣了一下,没有血色的嘴唇更显苍白,突然却涌起笑意,似枯萎的花瓣散射出沁人的幽香。

    “怎么了?你。”他一愣之后依然微微地笑着,轻轻按住女人的肩头,清寂的眼睛漾起一波一波的细纹。

    跟随静静离开的两人的背影,有一个男人松了口气。他来机场送人,看到登机口焦急张望的女人,他似乎有所避讳,借口去洗手间走开,站在不远处的立柱后张望。正当壮年的模样,皮肤微黑却很有光泽,头发粗硬,收拾得很利索,一看就是从底层打拼成功的角色。身穿得体的深蓝西装,打着领带,看着像是随时都会扯下来的形状。虽然一身正装,他却并没有给人文质彬彬的感觉,与刚才急匆匆离开的李姓先生相比就逊色很多。那位李姓先生衣着随意,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温玉般的气质,让人愿意近而亲之,却又敬而止步。李姓男子和陈姓女人走后,他若有所思地公开自己的形象。嘴角下扯,显出并不在意神色。李克非,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徐长卿吗?他又有点糊涂了。难道还有一个?那个女人四十岁左右,身材秀挺,眉目清晰而不张扬,眼神稳稳的光泽,像亚光的漆器,让儒雅的她颇有一点独特的魅力,但在他眼中,并没有什么吸引他注意的特质。

    “嗨,江哥,走啦。”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终于显出不耐烦的神情,向他招手示意。

    “你去哪啦?让人等半天。”

    细高个儿,丹凤眼,窄鼻梁,鲜艳的红唇,衬得扑了粉的脸颊脖颈如刚脱胎的瓷器,光泽悦目,精致洋气;举手在脸边做出打电话的动作,然后进入安检口。这才是他关注的焦点,鲜亮清新,生机勃勃,像涂了明漆的时尚家具,看着就觉得喜庆。叫江哥的男人又望向刚才出去的两个人的方向,犹豫了片刻,向另一个出口走去。

    他绝对想不到,他认为非常理性且非常安全的陈芷汀,做出了连他都会认为大逆不道、伤天害理的举动;他更想不到,这样的女人,安全级别上升到国家专利的优秀女教师,给他戴了绿帽子。戴也就戴了,他还要心悦诚服,庆幸自己曾经被背叛,被狠狠绿了一把——前提是假如他知道。

    然而回到刚刚离开的两个人,事情的进展并不像苟且偷情的男女那样顺理成章且热火朝天。

    “那个……要不要先……我们喝点茶……

    “你冷静冷静,再想一想,真的要……那个什么……嘛?

    “你是老师。我知道中学老师一向提倡为人师表什么的——”

    “不要再提老师这两个字。那只是我的工作!我是女人,我只想做女人……

    “你要不愿意,我不逼你。当年!……”

    李姓男子伸出细长、瘦硬、冰冷的手指,挡在女人唇间,挡住“当年”之后所有的话语。不再滋润,不再鲜媚,不再勃发情欲气息的双唇。淡紫粉色的口红已经流失粘贴在唇上的部分,余下的残余渗入皮肤,与脸颊浑然一体,形成皮肉实相的颜色,并不诱人,却打动人心。唇上淡淡的竖纹,微微翘起的打皱的棱角,隐在唇后闪着珍珠光泽的牙齿,惶惑迷茫的眼神中压制着渴望突围的焰火,僵硬紧张的颈项,与同样僵硬紧张的肩臂,像绳索,强硬地要捆住这具想要突出重围的身体。

    李姓男子沉沉叹口气,微微一笑,化解自己的凝滞。心中坚守已久的琉璃塔噼啪开裂,裂纹迅速延伸,瞬间崩解。他把残存余温的血液与残病的骨骼统统抛给破碎的琉璃塔。

    什么都带不走!那就统统滚吧!

    只要此刻。只要你。

    我不管你是受了什么刺激。你是要在我身上寻找失去的东西。你是想要报复生活的不公平。你是要找回当年的无疾而终。你想要的莫名无状以及未知的莫名烦扰都滚吧。

    宽衣解带。

    轻车熟路。

    只是少了年轻的冲动与热度。但——现在看来,一切刚刚好。

    譬如一块热豆腐,急腾腾地吞下去,就吃个热乎,解个饥渴,可现在蒸熟了,在悠悠的岁月里放凉了,在滚滚红尘中寻到一两条翠兰玉叶,小葱般拌上,调些酸甜汁,撒点青红椒,赤绿青白软麻香,清鲜绵脆回味纯。一切刚刚好。

    他的来寻,不是没有怀着旖旎的梦。在即将结束的人世之旅上,他想添上最后一笔,让自己的离开没有遗憾。初恋的女孩,一直不能忘怀的女人,舍弃又难忘却无法面对的爱侣,心中的一角保留的最美的女人,她的气味和体态,她的嗔怒和笑脸,她的喘息和呻唤,她的眼泪,她的字迹,她读过的书,她写过的信……他挣扎着,在最后的时刻寻找过来,想唤醒曾经的记忆,他失败了。他感到两个世界的差距,无法逾越,满怀遗憾地离开,不是没有失望。他并不认为自己清高,但琐碎的烦扰的确让他站在高处淡然一笑。碌碌滞于俗,默默束于情。这是他黯淡的评价……似乎他不应该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他放弃了她,利用她一个小小的过失,再不出现。但究其内心,他知道自己有愧。他后悔过,终于释怀,知道自己的路要怎样走,走对走错都是自己造下的。世上没有后悔药,假如让他重新选择,就他当年的见识和性情,他依然会在恐惧永无出头之日时选择一条更快更轻捷的路。年轻人,年轻而渴望有所作为的青年,有几个不会这样?

    然而现在,他可以在人生的画板上描上最后一笔,人性的原罪和纯粹。他想神之所以会羡慕人不是因为人有七情六欲,而是人为了纯粹的爱欲可以不顾一切,舍得放弃所有,向熊熊烈火扑去,那种义无反顾,神佛难挡的率情而为,让神困惑,让神感觉到自己的不能操控。我不鸟你。我只要我自己。任何一个层面的轻视都会让主宰者心生不甘,进而才心生向往吧。

    他在真实的画板上绘上了最后一个梦,一个纯美的梦,一个再也无法超越的真实的梦。梦境变成了现实。

    这不是他的作为,是她。

    她并没有因为距离而甘于平庸,她的心中还有一把火,一把和他一样的烈火,只是岁月和距离让他们都没有看到隐匿的火星。它复活了,复活在这飞蛾扑火的绝诀中。让奋力的一燃,让他叹为观止。

    她终于绘下了人生最美的一张画卷。绻绻柔情,浓浓爱欲,岁月酿下的苦酒在这一刻发酵升华,甜美醇厚,无与伦比。情爱的理想才是人生之最。有什么能比得上?有几个人能够在充满遗憾的人生中有机会写下这样的华章?

    她不停地流泪。因为满足,因为快乐,因为快感,因为高潮。

    死而无悔。

    “我会去找你的。”

    “你不可能去。这就是我们最后的见面了。再见了。”

    “我会去的。你等着我,不要走太快。”

    “你不明白吗?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不明白。我不会让你等一个年老色衰,苍颜白发的老女人。我们很快会见面。”

    他叹口气。没有力气去说服她。他的确不明白她,不明白黑暗的种子已经在她的心中发芽。刚才的缠绵对他来说无异于用尽所有的弹药进行一场生死决战。他赢了。作为男人,他可没有因为残病之躯败下阵来。想到这点他还是很得意。这一点小小的得意让他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红晕,点亮了一个英年男子的阳刚之气。她看到了,看到他的额角焕发光彩,眼睛明亮如晨星,她理解他的精神气来因何而来。她的脸也微微泛潮。

    “刚才,没有吓到你吧?”

    “吓到了。好在已经半死,一吓活转了。怎么样?宝刀不老吧?”

    “去。不许说死不死的。”

    “说实话,爽不爽?”

    “这么庸俗!不要。”

    “好好,那你说,怎么样?”

    “嗯——给你评个——‘优+’吧。”

    “真不愧是——好,不说!”

    他把已过四十却突现青春活力面带娇羞的女人搂在怀里。汗湿的额头更显白腻,不再透亮的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枯萎如半干花瓣的唇丰润而饱满。他怎么就那么狠心,舍得她难过十几年,音信全无。刹那间的心酸让眼泪突然失控,籁籁而下。除了眼泪,他什么都留不下。可是他最不想留下的就是眼泪。

    “给我个账号。如果你一定要去美国,经济上不要有压力。我给你准备些钱。”她微微一笑,并不拒绝,也不点头。他却看透人心,知道这种敷衍没有实际意义,趁她去洗手间,打开她的手袋,拿出钱包里的银行卡,校园通,拍照留存。

    永别了,我一直爱的女孩。

    再见了,我永远的爱侣。

    “帮我查一个叫李克非的男人,刚刚住下酒店。”虽说不在意,也不认为女人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西装男人还是在送走年轻女孩之后打电话给公安局的朋友。很快他拐到机场不远处的酒店,查看录相,是陈芷汀,跟那个男人堂而皇之地进入房间。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两个人又出来。男人似乎体力不支,坐在大堂沙发上抚额闭目。他看看正在退房的陈芷汀方向,打开随身携带的小箱包,拿出水杯和一个小袋。他在吃药。看到陈芷汀已经办好退房手续,他很快收起药袋。看样子不想陈芷汀看到。

    两个人叫了出租,又去了机场。

    “看样子这个男人重病在身哪,嫂子一定是陪他到酒店休息来的。我打听了,飞往北京的那趟班机因故延迟起飞。”西装男子点点头,延迟起飞他也知道,并且知道已经起飞了。他们是有意误机的,可能已经改签了。

    两个小时,能做什么,聊聊天而已。他并不是思想保守、性情执拗的人。只许男人放野火,不许女人看烟花。他不会,他甚至还希望她能活络一点,这样他也少点精神压力。

    “没什么事。本来陈老师要在家里接待这个大学同学,我临时有事没有回去,她自己陪同学,可能临时有安排。辛苦啦,谢谢。”

    他不想做太多解释。他临时能有什么事这个朋友心知肚明。

    2、“已改签五点的航班,现在过去刚刚好。”陈芷汀点点头,看着男人苍白的脸,担心地摸摸他脸颊凹陷处。男人的嘴唇苍白得与脸颊融为一色,只余唇线还顽强得向女人显现它的魅力。男人虚弱地笑笑,拍拍女人的手。药性开始发作,他觉得心神恍惚。闭上眼,倚靠在女人肩上,享受她最后的温存。陈芷汀打开手机,挑了一首歌,点击播放,然后抱着男人温凉的头,闭上眼睛。那一瞬间,跳进脑海的,竟然是《红与黑》中玛蒂尔德独自坐在蒙着黑纱的车里,膝上放着她爱恋过的男人的头。

    她摇摇头,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做德·莱纳夫人,在情人死后,没有选择自杀,而是拥抱着孩子们去世。她侧脸看着这颗在她眼中近乎完美的头颅,受难哲人一般睥睨天下的风姿,落魄君王一般等待神助的骨气。感受他痛彻心扉的抽泣,看着他扑簌簌流下男人的眼泪,她从此放弃对前路的记忆。只有此刻。她泪流满面,心静神安。死怕什么,终有一死,此生有了此刻,死亡就是最好的安慰。

    我有花一朵

    种在我心中

    含苞待放意幽幽

    朝朝与暮暮

    我切切地等候

    有心的人来入梦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 随风轻轻摆动

    只盼望 有一双温柔手

    能抚慰 我内心的寂寞

    我有花一朵

    花香满枝头

    谁来真心寻芳踪

    花开不多时

    啊堪折直须折

    女人如花花似梦

    我有花一朵

    长在我心中

    真情真爱无人懂

    遍地的野草

    已占满了山坡

    孤芳自赏最心痛

    ……

    漂游在生存空间外围的男人魂魄,被音乐的丝线慢慢缠绕,无法挣脱。

    “汀汀,对不起——”

    “对不起,汀汀,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怪我——”

    男人的眼泪顺着深深的眼窝缓缓流下。既然序幕已经开始合拢,为什么不收起表演的嘴脸。一切都结束了,我的故事已经完结,再见了,再也不相见了,想哭就哭吧,能要就要吧,抓在手心里的,除了这一握还没有冷却的爱,还有什么呢?儿女与他并不亲,妻子也早已形同虚设,名誉与利益也已看淡,这未了的心愿从他开始寻找就开启了序幕。高潮已落,唯有结局正在书写。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想哭就哭吧。男人流泪不是罪,还能够有泪流下何其不是一种幸福……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 随风轻轻摆动

    只盼望 有一双温柔手

    能抚慰 我内心的寂寞

    女人花 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 随风轻轻摆动

    若是你 闻过了花香浓

    别问我 花儿是为谁红

    爱过知情重

    醉过知酒浓

    花开花谢终是空

    缘分不停留

    像春风来又走

    女人如花花似梦

    ……

    陈芷汀已经冷静下来。热热的血流在郁闷无解的身体里,终于等到了喷薄而出渐渐冷却的那一刻。为了这一天,苦苦挣扎多少个夜晚。人生再无遗憾,此生决不后悔。她温柔而略显粗糙的手指细细摩挲男子清爽却已经夹杂白发的头,静静听着循环已久的乐曲,沉默不语。男人却在这种静默之中沉沦下去。沉沦下去,沉沦下去,无法突围,无处可去。我做了什么?伤感而飘渺的乐曲像一把轻薄而锋利的剃刀,一下下凌迟了他的灵魂。他自以为孤独而高贵、永远不会向他鄙视的俗世屈服的灵魂,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用不妥协的沉默撑起千疮百孔的骨架。年轻人渴望突破,他可以原谅那个别她而去的人,但不能原谅那个人从此音信杳然;他可以原谅那个在她寻到学校时避而不见的人,却无法原谅连目送她落寞的背影离去的机会都放弃。他还能看见教授的女儿微微笑着告诉他,有一个可笑的女老师说认识他,想见一面。见否?人民女教师呀!她戏谑的眼神激起他的骄傲。有什么好见的,一个老师而已,又没教过我。鼓得拜您那!哈哈哈哈!他笑的时候竟然心都没有痛过。他笑的时候竟然心都没有痛过。他笑的时候竟然心都没有痛过。怎么原谅自己。自己还算人嘛?嘲讽别人的时候悲天悯人的高尚。他算什么?他有什么资格?“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霸气不过是渴望登高的绝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的悲情不过是年轻幼稚的荒唐;“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傲骨不过是自我抚慰的阿Q精神。伸出双手握一握,四十二年的生涯一无所有,此生竟然连个惊叹号都没能成功地留下。谁能知道他内心的崩溃?他又能告诉谁?搬弄佛经不过万般皆成空的无奈罢了。谁是他的告解?没有谁。那个能够成为灵魂伴侣的唯一已经被他早早舍弃,舍得轻松飘逸无牵挂,舍得一马平川向前奔……告诉已经去美国的前妻自己查出绝症,前妻追问的是专家楼学院怎么处理;儿女已经成为美国小公民,看淡生死,爸爸你会见到上帝吗?同事呢?潜伏的暗流终于进入开阔的平缓的沙地,干枯的荒草,灰黑的石子坦白地裸露于荒野,例行公事的探望,掩盖的是学术上竞争失败的示威。最后的胜利往往不是由能力决定,是时间,是生命力。我干不过你我活得过你,我争不过你我等得到你停下来。回首这一生,还剩下什么?明明白白的学者要大济天下,抛弃学术去从政,又斗不过龙蟠虎踞;回归学术又不肯脱去孤傲的盔甲,对抗壮志难酬的愤懑,对抗明誉暗嘲的寒暄,在夹缝里孤独拼一条自己的路,却因为没有读懂上天写下的那本无字真经,落得英华锋芒展露绝症却劈头盖脸砸下来,连个能相抱哭一场的人都没有。初恋牵手的两个人,她的细腻温婉他最懂,她素朴的外表下一颗火热的心,她浅淡的微笑潜伏着不肯落于人后的倔强,她羞于明示却从不懂得掩饰的蓬勃情欲,她细长的手指温柔的像母亲像姐姐像溺爱宠物的抚摸。他知道她的敏感她的渴望她眼底在刹那间爆裂的火光,他熟悉她的呻吟她的眼泪她的喘息她潮热的四肢,他知道她所有的愤怒都是无法开放的花朵,只需要一点点退让就会自以为是的绽放……他什么都知道,他甚至看得见这十几年她是如何欺骗自己的身体,绕过所有可疑的陷阱,她风轻云淡地走着,走得桃李争艳,走得身心俱疲,走得孤独而绝望,绝望在那一个个寂寞的夜晚,没有人懂,没有人陪……

    非,我要告诉你,我真的不想……

    出租车已经到了机场,停在了临时下客处,但开车师傅什么话都没有说。车后两个客人模样都不赖,衣着体面,举止文雅,特别是女人,看着面熟,好像在市先进的颁奖仪式上见过,具体是哪位不清楚,但得了先进还能这样哭,抽心抽肺地痛还压着声音不影响别人,绝对不是坏人。坏人都忙着让别人哭,就算自己哭,要么在牢里,后悔没有及时收手;要么在家里,边哭边磨刀,要把眼泪变成子弹继续害人。像这种哭法,要么生离死别,要么被坏人害了,不是家破人亡,也得妻离子散,差不到哪里去。

    “咳!咳咳!!”看到警察过来干涉,师傅用力咳嗽了两声,提醒后面二位,得控制情绪了,这在公共场所,还不能太纵情。男人已经虚弱得直不起头来,女人还很冷静,很快擦去泪水,扶着男人,拉着手,跨出车门,走到机场大立柱背人处,给男人擦擦眼泪,自己也整理衣衫。想起没有给车费,抬头找师傅,出租车已经慢慢开走了。

    抱着这具温热缠绵的身体,他看见远远的阴影里站着陈叔叔,愠怒中饱含伤感的眼睛,透过另一世的晴空注视着他——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婿!妄自尊大!浅薄傲慢!你给我走,走走走——谁是你女婿啦?倔强固执的老头,不让我做我还不稀罕呢!——你说什么!你不稀罕?小汀,你过来,你找得这是什么东西,人家不稀罕你还带家里来?带家里来气我?气死我啦!——谁气你啦?你自己辩不过就仗势欺人,还老师呢,懂不懂要以理服人?——你你你,你还教训起我来了,反了你啦,看我不揍你!小汀你不许帮他,一个女婿半个儿,我是半个老子——来来来,我让你半招,亢龙有悔出招吧!……

    阴影里,两个人一起笑起来。都说咫尺天涯,难敌心有灵犀。陈叔叔挥挥手,消失在斜射过来的夕阳里。

    “你爸爸来了,他还是那样,倔强的老头子,总爱跟我争,争不过就生气,然后就逞能喝酒,非要喝倒我。可惜啊,没能做他的女婿。”

    “嘘——不许乱说。”

    “怎么是乱说呢。正经话不听,充耳都是废话。”他伸手拢拢她耳边的乱发,无法移开眼睛。她苍白的面容织成一张玄机密布的网,又想拉他坠落下去,探究生之奥义,他不得已闭上眼睛告诫自己序幕已经走在合拢的路上,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他让自己心志坚定起来,让自己的双手松开这具生命的载体,让自己的双腿带自己踏上探究轮回有无的来生之路。

    再见了,我的爱人。

    他再次闭闭眼,终于睁开,睁得月白风清,睁得天高去淡,睁得身心净明……

    他突然之间彻悟了。他看透了生死。不对,他看见了生死。死亡不是结束。死亡是另一个重生,另一个开始。好啊,他竟然在已入死地时突然明白了上天的玄机。他用神一般的颜色对她一笑,他相信这个微笑的背后有光的跟随。她一定也看到了,看到他眼睛里的神光,来自来世,来自灵魂深处,来自生命燃料的最后迸发。

    他相信自己再一次睁开眼睛,已经看到了另一世的光辉,而他终将比其他的死亡更高一层,因中能够带着生的彻悟进入重生之地者,必将跨跃奈何桥,绕开孟婆汤。

    3、春天到了,裘江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

    大街上人来人往,可他只感觉到自己一个人的存在。孤独地存在。

    象征春天蓬勃生命力的玉兰花,大朵大朵像凝固的白云绽放在棕褐色隐约绿意的枝头上,高大的垂柳做了它们最好的背景,细长柔软的枝条越发衬得玉兰花温婉之中蕴藏勃勃生机的大气。裘江的眼中不知不觉充满湿润的潮气,鼻子酸麻得无法遏止流泪的冲动。他想起一个女人,一个如玉兰一样的女人。伫足停留,他在伤感中感到一丝喜悦,知道自己还像个人一样活着。他会打电话或者发个信息给女儿。他知道她很忙,没有时间回复,他也不需要她的回信或者复电,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感觉而已。

    父女俩似乎已经脱离了父女关系,变为战友,在寂静得只听得见心跳的坑道中,共同对抗那永远无法消失的痛。爬上去,阳光灿烂,车水马龙;坠下去,湿润的紫红色淤泥还没有干结,没有消褪颜色,生活的黄褐色土壤却已经被无数或良或莠的嫩芽纷纷嚷嚷地覆盖。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进行一场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战争。他们要对抗岁月的流逝,对抗他人的冷漠与遗忘,拖住自己的记忆奔跑,发动一场又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他们愿意接受失败的命运。

    “我不要忘记。我知道忘记这件事我才能快乐。但是我不要快乐,我只要悲伤。只有悲伤才能让我找到快乐和幸福,找到温暖和平静。”

    “妈妈我恨你。我不要忘记。”

    这是女儿的一段日记。突然之间看到这几句话,裘江呆住了。他想不明白女儿这是什么意思。可是,突然之间,他明白了。他泪如雨下,失声痛哭。

    我不要忘记。

    我不要快乐。

    我只要悲伤。

    只有悲伤才能让我找到快乐和幸福。

    这是哲理还是偏执他不明白。他却哭得无法自拔。

    你怎么能这样做?你有想过女儿嘛?

    “妈妈我恨你!”你知道女儿的痛嘛!我们可以离开呀。你对谁非常重要?谁又非你不可?只有女儿!你怎么能够这样做……

    质疑结束后,裘江想到这也许正是她千回百转的痛苦,这也许正是她拖着、熬着,最后才放手的原因。他的心里就种满了黄蜂刺,又毒又辣又痛,喘不上气,发不出声。没有人能体会到他心中的痛。谁都不是谁的谁。谁的痛谁明白,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当他听到朋友向女人们介绍他时说“绝对的单身王老五”,他的脸上浮现出面具一般的笑,想到她的心中刮起过怎样的黑色风暴,自己却一无所知,不是自己不知道,是自己根本没有想去知道。他自以为是地设计朋友们的聚会,设计女儿真真的生日宴和小升初的庆祝会,夸张地喝酒、喧哗、嬉闹,展现生活中美好快乐的一面。“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未来属于我们,过去属于死神”,“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裘江并不热爱文学,但耳濡目染,这些诗句还是知道的。他被欺骗了。完完全全地被骗了。他相信很多很多的人都被骗了。这很多很多的人,并不是蒙受生活欺骗的人,而是被生活欺骗的人身边的亲人、熟人,他们以为时间会淡化一切,痛苦、悲伤、困惑、绝望……时间永不止息,冷酷无情的时钟“滴答滴答”向前,向前。这个前方其实只是生活的循环往复,但是谁又知道呢?被黑暗的命运咬住的人,脚还在死神的口中,身体如橡皮筋一样被生活的时钟拖着向前。兜回一圈,看见死神嘴里的痛脚;再兜回一圈,又看见死神嘴里的痛脚;他的身体被拉长,再拉长,疲惫不堪。他想寻找一个能够看到他隐没在黑暗中的痛的人,帮助他与死神搏斗,或者支持他与死神抗争,扯出这个痛脚,实在不行砍掉它,宁可残废也不能让死神攫住无法脱身,可是放眼望去,这一切已经翻篇了。阳光下的人们个个欣欣向荣,让他最终相信,希望是别人的,而他永陷绝望的深渊,没有救赎。这时间的他,因为自己太过执着于无法诉说的痛,看不到其实每一个人都有藏匿在黑暗中的痛。他以为黑暗只属于他,于是他在承受不了身体被时间拖得太长,绕得太紧,无法放松的痛;承受不了快乐属于别人而悲伤只属于自己,选择了跳入黑暗的深渊,拥抱最初也是最后的痛。终点到了。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生与死相遇了,但是,“嘭”的一声,生以最快的速度与死汇合时,弹痛了谁的手?结束的一刹那,是生命终结时的疼痛,还是死神庆祝胜利的欢笑?一切都结束了。是真的结束了还是进入了新的起点,谁又知道。

    她结束了这一切。她知道嘛?也许在下一个来生她依然找不到答案,而他,能否在有生之年揭开谜底,拆掉横亘在两个人中间的“巴别塔”,拯救她的命运,化解他的悔恨。

    谁都不是谁的谁。谁的痛谁明白,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

    没有!

    在喧嚣的车水马龙的街道,在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酒宴,或是正午阳光灿烂的刺目的光耀中,霏霏细雨迷蒙的傍晚的路灯下,想起女儿的话,他的心头缓缓划过一道伤痕,被时间的利刃轻轻拉开,细细的伤口像落入水面的发丝一般几乎一微秒的时间就看不见了,而灼热的血液却在伤口下悄悄聚拢,慢慢凝结,最后在自己都不知晓的情况下渐渐消融。

    他慢慢看着玉兰花开,玉兰花谢,慢慢地等伤痛过去,等质疑结束,笑笑,继续走他的路。他有了一个新的发现,原来有些快乐是靠痛苦酝酿的。在感受到真切的痛苦之后,才感觉到生活中的美,平静的、寂寞的、热闹的、喧嚣的美。如同健康是一种最昂贵的幸福,可是明白这一点非得是身患绝症、死路一条时才体会得到。烘托这一幸福的,是阳光、轻风、流云,淡淡的笑容,平常的起居,随意的问候,甚至矛盾、争吵、愤怒、偏激……都极好。她们围绕着健康这个大美人,如同蓝天白云、绿色大地围绕着葱郁的大树、自由的小鸟、奔跑的俊马。

    有时候他会想想纹纹。那个把男人当猎物的女孩,有着瘦长的身段和细白的皮肤,精致的眉毛下一双吊梢眼,虽然不大,却精光明亮,脉脉含情时颇让人心动。他们分手已经一年多了,二十万元的分手费,是他当时的全部积蓄。因为给了她,让他给老婆孩子要换的电梯房耽搁下来,然后成为心中的一块肿瘤,总是在不经意想到时痛一痛。还好,不是恶性的,只是一种记忆。这种记忆随着房价的飞涨而不得不忘记,不得不忽略。

    他知道了痛苦的滋味。

    知道了痛苦的滋味,并不让他感到痛苦,反而让他知道了生活中有一种快乐是那些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感受不到的。他们所能感受到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快乐。洗去尘世之内的繁华旖旎,忘却自身存在,忘却名僵利锁,忘却全部,能够大声地无所顾忌地笑出来,能够感受到有神灵经过,对着虚空莫名地微笑,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快乐。达到这种快乐才能到达如见花语,如听风吟,星光灿烂,唯见晴空的境界,才能拥有发自内心的微笑,直达人的心灵深处。他清楚如果自己纠结于这个命题,继续探究下去便有成为哲学家的嫌疑,甚至堕入佛学。哲学或者佛心,在国人中尚未大行其道,所以,他只是知道了而已,不说不写,也不告诉别人。想到自己的思考和质疑会得到另一个世界的回应,他感到一丝丝的欣慰。

    莫非?

    莫非。

    你在嘛?你们在一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