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巡长的手枪响了

    更新时间:2018-02-18 14:57:57本章字数:3821字

    七 、 巡长的手枪响了

    此时中水门里已经乱作一团。有两个站岗的警察已经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王小法和另两个警察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嘴里含糊不清叫嚷着什么。外面的吵嚷声惊醒了周彬,酒已经醒了一半,周彬带着汽艇里的警察跑出来,周彬对着王小法大喝:“你给我站住,出了什么事?”

    周彬跳上岸,一把抓住王小法的衣领。王小法挣脱不了,只好用手指着不远处的河面,说:“局长,鬼来了!你看你看!”

    众人抬眼望去,月光下只见彩晶河里全是浑身湿透、衣衫褴褛的国军士兵的活着的尸体,赤手空拳,正一声不吭地从河底下站起来,摇摇晃晃爬上岸来。几乎整条河都是这样的人。

    汽艇上的人吓得怪叫着冲到岸上,也不知哪里是路,只知道没命奔跑。周彬像中了魔法,变成了一个冰棍儿。袁啸风走出驾驶室,见了这班真是也惊呆了,就算他早就有准备,还是心有余悸,站在那里出神。

    周彬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周彬拉着王小法跳上船来,对王小法怒吼:“你小子给老子准备子弹,今天老子要收拾这班行尸走肉。”

    周彬端起装备在汽艇前面的一挺轻机枪,对着前面彩晶河里的国军士兵狂扫,周彬确实酒有点多,虽然壮了他的胆,但手脚不停使唤,端不稳机枪,开头子弹只在河水里打起无数水花,但很快就找到感觉,稍稍抬高了枪口,前面有两个国军尸体被打个稀巴烂。如果他继续抬高枪口,估计河两边将是枯骨遍地。

    袁啸风突然拔出腰间的勃朗宁,对准周彬的后脑勺扣动了扳机。周彬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倒在船板上,脑浆溅得到处都是。他的身上和王小法的身上都有泼墨画。王小法吓呆了。

    王小法跪下求饶:“袁巡长,我没得罪过你,我给你送过盐水鸡,送给烤鸭。求你饶了我……”

    袁啸风冷笑道:“起来吧,今天老子不但不会杀你,还想让你升官发财。”

    王小法不肯起来,磕头不止:“小的不想升官发财,也不想做汉奸了,只求你老能给我一条生路。”

    袁啸风不耐烦起来,说:“你快起来,去告诉渡边上尉,就说案子已经破了,案犯是文明阁主人郦天罡,他手上有所有证据。要想找到他,可以去文明阁的后院,不过,也有可能在城中彩晶桥12号。听清楚了吗?”

    王小法连连点头:“小的听清楚了。案犯是文明阁的郦天罡……”

    袁啸风挥挥手,说:“那就快走吧!”

    王小法跳上船,飞快跑远了。

    袁啸风驾驶着汽艇向着彩晶桥驶去。这时这些国军的亡灵已经密布彩晶河两边,正慢慢向远处日军宪兵队军营走去。虽然他们对袁啸风和他的汽艇不见不闻,但袁啸风还是不敢朝他们看一眼,这两边走着的密密麻麻的都是一个月前冤死在梅溪桥头的国军亡灵呀!此时的彩晶河两边街道上走着一支队伍,却几乎鸦雀无声,可是远处不断传来枪声,显然,鬼子和伪军的部队出动了。时间很急迫,要是小珍还没见到自己的丈夫,很可能就没有出城的机会。

    袁啸风的汽艇刚到桥头,等不及靠岸,他就飞快跳上岸,向彩晶桥12号的独栋老宅跑去。大门敞开着,却不见小珍的人影,袁啸风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跑进院子,房门关着,他顾不得细想,一脚踹开木门。房间里小珍正跪在一具国军尸体旁边,仔细地给他梳理头发,那么专一投入,好像这个世界除了他们两个人,已经什么都不存在了。小珍的脚下还有一个人躺着,还没断气,但离大限显然已经不远,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嘴里冒出来。他的脸上有一道刀伤,显然这位仁兄就是郦天罡。

    袁啸风:”你就是郦天罡?”

    男人点点头,咽下最后一口气。

    袁啸风走到小珍身边,说:“快走吧!再不走,可能就出不了城了。”

    小珍淡淡地笑了笑,头也不抬,说:“哪我的丈夫怎么办?”

    袁啸风叹气:“当然一起带走。我不是答应过你的吗?快,汽艇就等在外面,快走吧!”

    小珍摇头:“我不信!这个世界除了我丈夫是好人,其他人我都不信。”

    袁啸风急起来,说:“你信不信我没关系,到船上再问吧。我们有的是时间。现在你把你丈夫扶到我背上,我先走一步,你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马上跟上。”

    小珍流泪了,望着袁啸风说:“真的!你没骗人?我错怪你了?”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稠密,显然鬼子正对这些国军的亡灵开始第二次屠戮。

    小珍突然变得心灵手巧,敏捷无比,她只用十秒钟时间,就把死人扶伤袁啸风的背上,还把自己的行囊准备停当。两人急匆匆出了大门。

    此时的彩晶桥头已经尸横遍地,大批日伪军正端着刺刀,慢慢向这边走来。要不是他们忌惮这些国军亡灵身上携带的毒药,说不定早就封锁了彩晶桥。

    袁啸风跳上汽艇,放下尸体,又把小珍接到艇上,这才进驾驶室,给汽艇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向着中水门疾驶而去。

    这是的中水门已经有巡警跑来守卫,准备放下木栏栅,汽艇的顶部几乎是挨着木栏栅过去的,要是再迟上那怕一秒,也许就出不来了。

    后面的枪声却越来越稠密。

    等到驶过梅溪和浣江交汇的三江口,袁啸风才舒出一口气。这里已经距离县城十公里远,渡边上尉就算派出他的马队也不可能赶上。

    出城后,小珍一直呆在丈夫身边手脚不停地忙碌着。袁啸风转身一看,发现她不但给丈夫梳理好头发、擦干净身子,还给他换上了一套整洁的军装,一尘不染。。

    袁啸风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脸红了。

    他说:“小珍姑娘,真是对不起,那天晚上我碰了你的身子。我要向你道歉。”

    小珍抬起头,杏眼倒竖,骂道:“你疯了!你怎么敢挡着我丈夫的面说这话?我丈夫会怎么想?”

    袁啸风束手无策,说:“好,我不说,这是我们间的秘密,成了吧?”

    小珍走到他身边,悄悄说:“现在我丈夫听不到了,你可以说了。”

    袁啸风摇头:“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现在已经无话可说。”

    小珍笑起来,说:“我不信你无话对我说。”

    袁啸风突然记起来,问道:“那个文明阁的郦天罡是怎么死的?不像是你杀的。”

    小珍笑起来:“被你说对了,是我丈夫杀的,我明明看见我的丈夫已经倒下了一动不动,可他为了保护我,突然又复活了,他杀了想要欺负他妻子的老色狼。”

    袁啸风点点头,开玩笑道:“周彬这小子死之前说得没错,你真是祸水,因为你永乐城中掀起了血雨腥风。”

    小珍一点不见气,说:“他们哪一个不是该死?不能怨我的。”

    小珍想知道神奇无比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人复活故事,袁啸风于是一五一十把整个经过说给她听。小珍沉默好久,突然对袁啸风说:“你做了一件傻事,当时你最需要做的事情不是把我和丈夫从城里救出来,我们算什么?小人物一对。你当时做的第一要事应该把郦天罡手里的秘方偷出来,继续让死去的中国人复活,杀净日本人。”

    袁啸风冷笑:“如果要靠死人来抗日,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是不是太可怜了?还不如做亡国奴。”

    小珍点头:“有几分道理。我没想到你原来还是个汉子。可是也不能把方子给日本人,日本人要是也玩起死人复活的伎俩,怎么办?”

    袁啸风大笑:“一派胡言!”

    小珍疑惑道:“我又说错了吗?”

    袁啸风解释道:“日本人敢用这些都要吗?如果用在中国人身上,这些活过来的中国人一定首先找他们报仇雪恨。他们也不敢用在自己的士兵身上,鬼知道这些死去的日本士兵最痛恨的是谁。说不定就是他们的长官,或者是东条英机大人,甚至于是天皇陛下。”

    小珍沉吟片刻,点头:“还真是!袁巡长货真价实是神探。其实世上有许多活人比死人还不如,活人稀里糊涂不知真爱真恨在哪里,死人干脆利落,谁都骗不了他们。”

    天亮时分,汽艇在一个梅溪下游一个叫墨城坞的地方靠了岸,刚好碰到一群逃难的老百姓队伍路过,其中有马车和牛车,袁啸风上去和他们商量雇车运送尸体的事情,他知道这对老百姓来说是很忌讳的事情,所以许诺给大价钱。这些老百姓是从日本人占领的地区跑出来的,对日本人的烧杀抢掠恨之入骨,听说要运送一位牺牲的国军军官,不说半个不字,甚至给他们的辛苦钱也不要了,袁啸风的十个大洋来来往往半天,后来好容易收下了,于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七手八脚,把小珍男人的尸体搬到了牛车上。 

    袁啸风见再没自己的事情,就去和小珍告别。小珍拿出那对手镯要送给他做纪念,袁啸风哭笑不得,我一个大男人要这手镯干吗?

    小珍流泪说:“那我得记住欠着你十块大洋,我的家在南昌,到了南昌只要说是城南吕家,没有不知道的。你一定要来。”

    袁啸风拱手:“一定来。我们后会有期。”

    袁啸风望着载着小珍和他男人遗体的队伍远去,突然心中无比的凄凉。

    他得开始仔细思考自己脚下的路。虽说”父不慈子不孝、官不亲民不义“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至理名言,很有道理,但一个人要生存下去,理直气壮地活下去,光念着老祖宗这两句名言是不够的,其实,老祖宗的话屁也不是,早就背时了。人活着最需要了解”爱、恨“两个字,其他都是瞎扯。连行尸走肉都有令人感动的爱和恨的动人表达,他们残存的神经中枢依然指引这他们奔向爱和恨的终点。

    难道自己一个大活人还得靠郦天罡配置出来的毒药去唤醒自己神经中枢里的爱和恨吗?

    走吧,去四明山。日本人不是说有抗日队伍从四明山下来吗?

    几天后,袁啸风单枪匹马来到四明山敌后抗日别动队的营地。

    被别动队接纳需要经过严格审核,人家怕日军的奸细混进来呀!但袁啸风手刃大汉奸周彬的壮举是最好的考卷,所以审核过程变成了欢迎仪式,主持欢迎仪式的人中一个有点干部模样的细高个见了袁啸风满脸堆笑,却不吭声。袁啸风咋一看,此人好面熟!一定在哪里见过,只是始终想不起来。

    直到细高个在他对面坐下来,捋了捋袖子,露出结实的前臂上的一个伤疤,这伤疤太熟悉了,袁啸风顿时从凳子上蹦起来。

    袁啸风说:“你不是小畜生吗?”

    细高个笑起来,说:”袁巡长,谢谢你,终于想起我来了!我就是小畜生。” 

    当年把老畜生揍得躲在八仙桌下不敢出来的小畜生竟然成了别动队除奸队干将!

    哈哈哈……

    这小畜生当年是和周彬一起杀出上海滩的,周彬这家伙从抗日英雄到铁杆汉奸之间的经历空缺着,得好好问问小畜生,他一定知道前因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