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九章 拍卖会风波(上)

    更新时间:2019-03-18 18:00:46本章字数:14313字

    醒来时确认自己身在何处,已成为黑发少女的一个习惯。

    眨了三次眼,答案浮现了:这里是北城埃特拉首府米尔菲绿冠鹤旅馆二楼。

    杨阳坐起来,习惯性地抬起左臂,看见空荡荡的手腕,才想起手表已经送给神官了。她耙耙浏海,感觉酸痛地敲了敲肩膀。不是因为昨天逛了一下午街,是睡床太过舒服的缘故。绿冠鹤的床铺是鸭绒心子,而她已然睡惯神殿的棉布被褥,旅行时有小石子垫背的毛毯,甚至整夜摇晃的船舱通铺!

    看来我彻底变成个劳碌命了。杨阳自嘲一笑,看向旁边两张床。一如预计,红发少女的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角;而棕发少女依旧好梦正酣,全身呈大字形,嘴边还有口水的痕迹,被子掉在地上……虽然看过无数次,黑发少女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没有叫醒友人,她径自打理好,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天色还很早,所以餐厅里的人并不多。借着从玻璃窗透进来的明亮日光,杨阳看见坐在窗边的两个熟悉身影。

    正对着这里的红发青年先看到她,露出温暖的浅笑:“早安,杨阳。”旁边的褐发少年转过头,照例用冷淡的表情打了个不甚热络的招呼:“早。”

    “早啊,维烈,耶拉姆。”杨阳走到近处,才举手问候,免得吵到其他人。服务生立刻走过来,问她要不要用餐,在本上记下红茶和面包后,回到柜台。

    “希莉丝呢?”

    杨阳拉开椅子坐下。耶拉姆答道:“她喝完一杯牛奶,就去晨跑了,应该快回来了。”杨阳皱起眉:“空腹喝牛奶,会拉肚子耶!”耶拉姆一怔:“有这回事?”

    “没关系,那样只有肠胃不好的人才会拉肚子。”维烈微笑道,“希莉丝很健康,没事的。”杨阳抠抠脸颊:“唔…原来我是肠胃不好的人。”

    “谁肠胃不好?”

    充满朝气的清亮嗓音传入三人耳中,红发少女的身影出现在旅馆门口,她穿着男性化的衬衫和长裤,脚上还是那双海狸皮靴,可见这套衣服平常是穿在佣兵服里面的,袖子卷到手肘上方,肩上披了条布巾。她娟丽的脸蛋泛着红晕和薄汗,微喘着走近,扬声道:“服务生,来杯清水——啊,真舒服。”

    “瞧你的样子,就像刚洗好澡似的。”杨阳取笑,拉出一张椅子让她坐下。希莉丝道了声谢,用布巾拭汗,笑道:“你形容得不错,这种感觉是很像洗澡,下次跟我一块儿跑吧,阳。”黑发少女端起服务生送来的红茶,摇头道:“免了,我好容易脱离苦海,不想又回去受罪。”

    “咦?”

    耶拉姆解释道:“以前在神殿修炼时,她就天天晨跑,旅途中为了节省体力,就不跑了。”杨阳脸比苦瓜:“呜!那真是段痛苦的日子!”希莉丝奇道:“你这么讨厌运动啊?那干嘛还当弓箭手?”杨阳叹了口气:“我不是讨厌运动……虽然也有点讨厌,但最大的原因是我缺乏耐力,稍微跑久一点就喘不过气来,射箭就没这个问题。”希莉丝恍然大悟:“这样啊,那你还真辛苦。”

    维烈关切地问道:“希莉丝,你还好吧?昨晚我上楼时,你已经睡了。”希莉丝回以灿烂的笑靥:“没事,我决定继续和你们一起旅行。”维烈诚挚一笑:“太好了。”

    “对了,昭霆呢?怎么没看见?”

    “她还在睡呢,那家伙不到十点是不会起床的。”杨阳笃定地道。希莉丝扣扣桌子,沉吟道:“待会儿叫她起来吧,我们还得去调查敌情呢。维烈,核对名单弄到没?”

    红发青年点点头。希莉丝击了下掌:“好,给我!我来改!”

    “我已经改好,还回去了。”

    “咦!”

    不止希莉丝,杨阳和耶拉姆也吃了一惊。维烈垂下头:“嗯…因为放那份名单的盒子有机关,纸上也附了魔法,我职业病发作……”

    “对了,你是盗宝专家。”希莉丝叹了口气,“可惜了我这英雄无用武之地。”维烈满脸通红:“对不起。”希莉丝挥挥手:“这种小事有什么好道歉的!”

    杨阳压低声音问道:“那么,现在只剩盗请柬这桩事咯?”

    “没错,所以叫昭霆起来吧。”

    ******

    “真是的,呼啊——偷盗这种事,应该晚上做,干嘛大清早叫我起来!”

    “已经不早了,小姐。”

    杨阳指指高挂头顶的太阳,瞪视边走边打哈欠的友人。昭霆不以为然地揉揉眼:“就算这样,白天出来干什么?难道你要在光天化日下去做贼?”

    “喂,你轻点行不行!这可是在大街上。”耶拉姆数落。此刻刚过九点,宽阔工整的街道上人头攒动,两边的摊贩也开始营运,到处是讨价还价声和叫卖声,完全呈现出商业都市热闹的气象。

    “这里这么吵,你怕什么!”昭霆又打了个哈欠,眼皮子耷拉下来,“我不行了……死小鬼,背我。”

    “去你的!”

    “耶拉姆,把她丢到臭水沟里去!”

    希莉丝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头点得快掉下来的昭霆:“你这个样子身体居然还没退化……”杨阳答道:“因为她可以通过打架闹事消除睡觉吃饭堆积出来的脂肪。”

    “原来如此。”

    “胡说八道!不要诽谤我的名誉!”勉强振作精神的昭霆怒吼。耶拉姆讥讽:“你也有名誉?”昭霆踹了他一脚,当然,没有踹着。

    维烈开口道:“昭霆,如果你实在很困,我这里有……”

    “不要!你那些道具留着招呼别人就行,千万别用在我身上!”昭霆打断,曾亲手荼毒过“别人”的她很清楚红发青年那包东西的可怕。

    “你也挺聪明的嘛。”杨阳挖苦。维烈摇摇头:“不是的,你听我说完,我这里有专治嗜睡症的……”

    “谁告诉你我有嗜睡症了!”

    “咦,没有吗?抱歉,我是半路出家的医生……”

    “维烈,你还懂医啊?”红发少女问道。

    “嗯,确切的说,是药师。”三次张口都被打断,维烈还是没有一点不高兴的表情。冷眼旁观的耶拉姆判断这家伙不是神经太粗大就是习惯了。奇怪的是,明明是温吞到近乎低调的行事作风,却完全不让人觉得软弱,反而予人极为平和好相处的印象。

    这种家伙,到底是上哪儿去弄了一身血腥的?少年百思不得其解:是杀了一千头猪?还是一万只鸡?

    杨阳冷冷地道:“这种症状,分明是嗜睡症的特征,维烈,给她两颗醒脑丸!”维烈还没答话,昭霆就叫起来:“你当我蟑螂啊!”

    “白痴!那是樟脑丸。”

    正当两人缠夹不清的时候,希莉丝手指前方:“到了!”

    屹立在她手指延长线上的是一排精巧华丽的建筑,比起街上的民居,明显富丽堂皇得多,一看就知道是达官贵人的住所。栅栏围墙和大门外全副武装的士兵来回巡逻,戒备十分森严。因为这条路属于行人稀少的别墅区,站在路中央太显眼,五人鬼鬼祟祟地躲到附近一户人家的后面,朝那边偷看。

    “那是什么?拍卖会的会场吗?”昭霆问道。

    “不是,是普通会员的临时住处。”希莉丝凝神观察那片建筑,随口答道,“今晚我们要来这里行窃,总得先估量一下目标吧。”

    昭霆恍然大悟:“那要怎么过去呢?总不能大摇大摆靠过去吧。”

    “只要用隐形术,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过去了。”希莉丝看向队伍里魔法最高的人。出乎众人意料,维烈摇了摇头。

    “不行的,我感觉到,屋子周围有魔力的气息,应该是布下了破除隐形魔法的结界;而且这么大的建筑,单凭我们几个,要勘察清楚起码得好几天。”

    “不是我们去勘察啦,是你那只鸟!”希莉丝摆摆手,“只要让它从空中侦察,就不会触发结界了。而且那只鸟会说话,可以把看到的情形说给我们听。”

    “对哦!真是个好主意!”余人一致赞叹。

    昭霆啐舌:“啧!早知如此,根本不用叫我起来!”耶拉姆瞪了她一眼。杨阳环顾四周:“先布个结界比较好,万一被人看见就糟了。”维烈笑道:“我来。”合掌比了个手印,众人只觉身体一轻,周围的景色骤然消失,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天地也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脚下虚飘飘的,好像不是踩在平地上,而是浮在半空中。

    “这、这是什么地方!”四人大吃一惊,昭霆还反射性地抱住杨阳。

    维烈搞不懂他们为何惊讶,侧过颈子,答道:“是「夹缝空间」,也叫「混沌领空」。因为我对光系魔法还不是很拿手,就用空间魔法代替,反正效果差不……”

    “空间魔法!你说这是空间魔法?”杨阳、耶拉姆和希莉丝异口同声。

    “对啊。”

    杨阳惊呼:“老天!维烈,你到底是几段的魔法师?居然会空间魔法!这种魔法只有龙族才会啊!”维烈不解:“没有啊,许多人类法师都会……”说到这里,他震了震,一边抠脸颊,一边嗫嚅道:“呃,请问今年是几几年?不,是什么年代?”

    四人面面相觑,半晌,耶拉姆干咳一声:“是创世历1037年。”

    “……”

    “空间魔法盛行的年代——”杨阳眯起眼,“我想起来了,是圣光王朝时期和一千年前的大黑暗时代。”

    “……”一滴冷汗滑落青年的额角。

    “请问你是什么年代出生的,维烈?”希莉丝接口,表情和蔼。

    “……”冷汗增加。

    “不会吧!维烈,你是个老头子!?”昭霆的结束语是致命一击。

    维烈缓缓后退,摆手的同时赔出笑脸:“嗯…其实我根本不会什么空间魔法,这里是我一个收藏品弄出来的。”

    “骗鬼啊你!”四人一齐怒吼。耶拉姆冷冷地道:“事到如今,你就承认了吧,血魔阁下。”杨阳和昭霆瞪大眼:“什么!他是血魔?”

    “真没办法,老板说的不错,我的确太缺乏时间观念,才会露出这种马脚。”维烈认命地耙耙浏海,朝四人绽开一如即往的笑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全名是维烈·赛普路斯,摩耶的宰相,也是人类口中的血魔,请多指教。”杨阳、希莉丝和耶拉姆瞪着他,一动不动。

    “摩耶?那是什么地方?”昭霆奇道,“还有,你真是世界头号罪犯吗?好没真实感啊。”这时,她听见一个近乎呻吟的低语:“我也不知道摩耶是哪儿,但我听过维烈·赛普路斯这个名字。”

    “阳?”昭霆诧异地转过头,对上褐发少年震惊中夹杂着非难的双眼:“你也听过的!笨蛋!”

    “谁是笨蛋啊!等等,被你这么一提,好像……”

    没等她想起来,希莉丝走上前,拍拍青年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维烈,你说错了,不是摩耶,是魔界才对。”

    “咦咦咦——魔界!!”昭霆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不,是摩耶。”维烈顽固地纠正,和煦一笑,“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先坐下,再慢慢谈如何?”惊疑不定的四人只能点头,压根没想到这里没有椅子。

    ******

    尽管没有椅子,但红发青年从包里拿出五只座垫,让四人就坐,然后掏出一只一人宽的矮几放中间,再来是茶杯、碗碟、盛满茶水的茶壶,装着点心的纸盒……总共八只眼睛愣愣瞧着这一幕,等食物全部摆齐,对方拉上拉链后,杨阳才吐气似的道:“那只袋子,是不是通向某个厨房啊?”

    “没错。”维烈摆出“请”的手势。四人并没有很惊讶,有了刚才的经历,再出奇的事也吓不到他们了,他们还猜到那个所谓的“厨房”十有十就是魔界的御膳房。

    杨阳第一个端起茶杯,接着余人也动起来。虽然对座的人是恶名昭彰的极恶罪犯兼人类之敌的魔界宰相,但一方面总觉得很没真实感;另一方面,眼前的人和他们相处期间,从未对他们不利,反而帮助良多,彼此早把对方当同伴看了。何况以维烈的实力,杀他们易如反掌,根本不用摆出这样的阵仗,所以,四人都相信他没有恶意。

    昭霆嚼着海绵蛋糕,盯着放在青年脚边的背包,含糊不清地道:“那只包,好像小叮当的四次元袋哦。”维烈笑道:“你说的不错,它的确是只次元袋,说确切点,是次元通道。”

    耶拉姆叹了口气:“我终于知道你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血腥味了。”

    “嗯…我曾经杀了很多人。”

    “维烈,为什么你会在人界呢?传说不是说魔族都被圣贤者封印了吗?”希莉丝一边叉起一只草莓蛋糕一边问。维烈淡淡一笑:“传说未必是真实的。”

    “因为你和圣贤者是朋友的关系吗?”杨阳问道,引来三人讶然的视线。

    “啊,原来你知道,不错。”

    希莉丝半信半疑:“你真的和圣贤者是朋友?不会吧!”维烈笑道:“我这个魔界宰相都可以坐在这儿了,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呢?”希莉丝词穷。

    杨阳好奇地问道:“那,维烈,传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降魔战争的真实情形又是怎样的?”她本就对历史极感兴趣,眼前有个活教材,岂有不大挖而特挖的道理?昭霆、耶拉姆和希莉丝也露出深浅不一的专注神色。

    “……”

    维烈垂下头,黑水晶额饰映着杯里的茶水,流动着绿光。许久,他吐出低沉的声音:“我不想再犯相同的错误。”

    “?”四人对他没头没脑的话怔了怔。

    “你们都是学过历史的人,应该知道我们曾在人界掀起多少腥风血雨,虽然这是力量差别和无法勾通带来的必然结果,但降魔战争不同。那是我的罪证,也是精灵族的罪证。精灵族以灭亡为代价,所以我也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请你考虑和你说话的人的年龄好吗,维烈。”昭霆一字一字道。耶拉姆和希莉丝惊讶地看着她,因为这个口气比较像杨阳的口气。

    维烈歉然道:“对不起,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杨阳开口道:“维烈,我曾听我师父说过一个故事,你帮我证实一下好吗?”维烈点点头。于是黑发少女将那晚在悬崖底下神官所说的故事叙述了一遍。昭霆三人只听得目瞪口呆,终于明白青年所说的“罪证”是什么意思。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希莉丝感叹。昭霆啧道:“这么精彩的故事,神官先生竟然不告诉我!”杨阳和耶拉姆定定看着维烈,等待他的回应。

    “没错。”魔界宰相轻叹了声,幽幽道,“这个故事,是真实的。”

    希莉丝吐出一口气,愣愣地道:“这么说,降魔战争的罪魁祸首是精灵族?”维烈摇头道:“不,我们也有责任,是我们的暴行造成了精灵族根生蒂固的不信任。”昭霆兴致勃勃地追问:“那后来呢?你们和各族联军打,谁赢了?还有你和圣贤者……”

    “我不想说。”

    “咦!”

    红发青年以罕见的强硬态度道:“这也是为了你们好,别问了。索求力量者,必须付出代价,索求秘密,也是如此。我刚才说了,精灵族以灭亡为代价,而我以抹杀自己为代价。”

    “抹杀自己?”四人困惑反问。杨阳皱眉道:“我不认为你有偿还罪孽的责任,那场战争本来就是精灵族的错,你未免对自己太苛求。”

    “不,杨阳,你不明白,我们对人界犯的「罪」。”维烈温润醇厚的嗓音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我们干涉了人类的历史。我们的强大和骄横扭曲了这个世界的走向,连众神也对我们的行为愤怒,插手那场战争……”

    “你是说满愿石吗?”耶拉姆插口。维烈颔首肯定。希莉丝道:“这么说,你们的确被封印了?”维烈回以沉默。希莉丝摆手:“好啦,我不问了!”

    杨阳重重放下茶杯:“维烈,我不赞同你的观点,你说你们的强大和骄横扭曲了这个世界,那龙族不也一样吗?它们也没受到什么神罚啊!”维烈牵起一个苦笑:“你错了,龙族和我们不一样,其他种族也是,他们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生物,但我们不是,我们是外来者。”

    “对哦!”四人恍然大悟。

    “世界有世界的法则,我们这群入侵者,触犯了众神的骄傲,因而受到惩罚,虽然我们强大到可以战胜众神的惩罚。”维烈喝了口茶,“其实,除了我之外,我的其他同伴依然对这个世界的人民抱持着高人一等的傲慢,连众神也不放在眼里,这就是我们生为外来者的证明。就连高傲强大不亚于我们的龙族,也在心底对造物存有敬畏。”

    “你怎么知道?”昭霆不服气地道。维烈神秘一笑,没有回答。

    “你们到底是从哪个世界来的?据我所知,没有生物是不受法则影响,甚至连神罚也不怕的。”好歹做过五年神学生的耶拉姆表示怀疑,但这个问题显然触犯了对方的禁忌,只得到一串省略号回应,耶拉姆耸耸肩,没有在意。

    “那么,维烈,你说的抹杀自己是什么意思?”

    “那是……”

    “不公平!”昭霆拍案,指出被其他两人忽视的疑点,“阳每次问你都回答,我们三个就当耳边风,这不是差别待遇么!”

    杨阳微笑道:“这是因为我每次都问和历史、魔族无关的问题。”三人一怔。

    “你真敏锐。”维烈笑了笑,转向昭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无视你们的问题,只是我已经约束自己,绝不再干涉人类的历史,换句话说就是抹杀身为历史见证人的自己,做为一个对历史的真相一无所知的人类混迹于这个世界。你们那些问题的答案,无一不牵扯到应该消失在历史洪流里的真相,我当然不能回答了。”

    “你何必这样,真别扭!”昭霆数落,余人也有同感。维烈脸色一沉,吓了四人一大跳,这还是第一次他们看到他表现出负面情绪。

    “如果你们想承受时间之轮的惩罚,我就告诉你们。”

    “什、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有句话‘无知就是幸福’,这句话虽不全对,用在这里就没错。你们是人类,是和我这不怕神罚的魔族不同的人类,如果你们触犯了众神的禁忌,理所当然就会被修理,表现方式就是命运的捉弄,其实刚才告诉你们我的身份时,我就在担心……”

    “等等,等等。”杨阳举起只手,“能不能说慢点?简单一点?恕我们愚昧,听不懂。”昭霆三人连连点头。

    维烈一窒,脸上掠过红霞:“对不起……是我失态了。”

    “喂!你好歹是魔界宰相耶!威风一点行不行!”昭霆看不过去,余人也有同感。

    “我如果能够威风一点,就不会被我的同伴骑在头顶了。”维烈干咳,“言归正题,我的意思是,你们和我不同,是受到时间之轮的纺纱——命运影响的人类,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众神眼里,只要出格了,就会受到教训。”

    “什么!哪有这种事!”昭霆不信。希莉丝却点点头:“嗯,这点我理解。”

    “该怎么说呢,我是…我们都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但我们出现了,还对这个世界造成巨大的影响,扭曲了众神原本设定好的命盘。降魔战争时,他们好不容易驱逐我们,甚至牺牲了两位主神,才把命盘恢复原样,而现在,我的身份被你们知道了,又透露了这么多事,恐怕……”

    “我们的命运也会改变?”杨阳冷静地问。维烈点头,神情很是忧郁。昭霆不以为然:“改变就改变好了!我们本来就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怕啥!”希莉丝和耶拉姆颔首赞同。

    “不是这样的。”维烈缓缓道,“所谓的命运,归根到底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因为你们是众神的爱子,他们不会像控制傀儡一样控制你们,一直是默默关注,让你们自由开创明天(昭霆插嘴:“算他们识相!”)。众神只设定大概的轨迹,起点的诞生和终点的死亡。然而出轨,没错,是出轨,不是改变,对人类而言是极可怕的灾难。最好的情况,是你以后再也不会遇到引发你情绪的事件,没有感动,没有悲伤,没有喜悦,没有痛苦,就这样庸庸碌碌地过一生,因为你被命运之神完全抛弃了,他不会再为你费心安排任何障碍让你成长进步。”

    “这叫最好!?”四人异口同声。杨阳打着哆嗦问:“那最差是——”

    “最差是…最差就难说了,有可能你会死于非命;有可能你会闯入别人的命运,把别人的经历抢走。你的未来会像脱缰野马一样,任你百般努力也无法控制,你常常会怀疑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我的人生里。比如某天突然发现自己是被虐狂和同性恋,食人魔的遗腹子,麻雀的变种;或者莫名其妙拿着火柴杆去捅红龙的鼻孔,跑去国王的寝宫挖宝藏,在屠宰场唱歌跳舞,到战场搓麻将……”

    “维烈,你这个害人精!!!”

    四个少年少女爆发出凄厉的哀嚎。红发青年深深叹息:“所以,我才不回答那些问题啊。”昭霆将脑袋当成锤子捶向矮几,痛哭流涕:“不要~~~我不要变成被虐狂和同性恋!我不要~~~我是正常人!”希莉丝两手按着太阳穴,强忍翻白眼的冲动,呻吟道:“我会变成食人魔的遗腹子?”

    “我也不想去捅红龙的鼻孔。”耶拉姆咬牙切齿。

    反应最冷静的杨阳喘了五分钟之久的粗气,才恢复说话能力,询问对座的人:“真的会变成这样吗,维烈?”

    “嗯…应该不会。”维烈沉吟道,“在你们盘问我的身份时,我就料到你们会糟糕,所以一直控制着谈话的方向。”

    “方向?”

    “是,因为我估计你们八成不喜欢最好和最坏的结局……”瞥见四人连连点头,维烈笑了笑,“所以我只告诉你们我是摩耶的宰相,又故意引诱你们问那些问题,这就给你们的出轨制造了一个方向,使你们的未来不至于匪夷所思。换句话说,你们的旅途会变质。”

    “变质?”四人再次鹦鹉学舌。维烈点点头:“没错,变质。无关你们的初衷,你们的旅途将变成探寻历史真相的旅程,所有的相关人物都会渐渐聚集到你们身边,或者你们自己变成关系人;甚至,你们将可能被卷入时代的变迁,成为历史中心点的人物。”

    “……这个,听起来不错耶。”杨阳抠抠脸颊。昭霆脸上恢复了血色:“与其变成同性恋,我宁愿选择这个!”耶拉姆加重语气:“我也是。”希莉丝双手合十:“太好了,不会变成食人魔的遗腹子。”

    “可是,真的会这么发展吗?”杨阳和耶拉姆不放心地确认。

    “以我对命盘的了解,很有可能,不过万事无绝对。”看到四人的脸色又转为苍白,维烈宽慰道,“别担心,真的不妙,我就把你们的命盘强行扳回原位。”

    “咦,这样会不会消耗你很多力量?”希莉丝皱起眉头。

    “当然,弄得不好,会激起众神的愤怒,再被讨伐一次。”维烈一脸云淡风清。四人十分过意不去:“这……”

    “没什么好内疚的,一开始就是因为我的疏忽,才勾你们的好奇心。”

    “所以啦!是我们自己不好!”

    “不,好奇心是人类的天性,无需自责。”维烈宽谅地笑道,“只是你们的好奇心太旺盛了,我才给你们一个教训,但是害你们变成同性恋什么的话,就太过份了。”

    四人松了口长气,一齐低下头,向对方表示诚挚的谢意。

    杨阳突然想起一事,瞪大双眼:“对了,维烈,你是魔界宰相,而你叫贝姆特城主老板——难道!他就是魔王吗?”

    “什么!!!”

    “不是不是。”维烈摆手,有些好笑,“老板不是魔族,更不是魔王,他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三人受惊的心脏这才恢复原位。希莉丝拍打胸口:“吓死我了。”其他人都明白她的意思:若贝姆特真是魔王,比照魔界宰相的实力,南城也不用混了,趁早向西城投降得好。

    黑发少女不解地问:“既然如此,你堂堂魔界宰相,为什么认他一个普通人类做上司呢?”维烈微微一笑:“因为我欠他情。而且我也不是他的部下,只能算雇员。”

    “啊,难怪你都叫他老板,不叫首领。”希莉丝恍然大悟。

    “嗯,所以我都在适当范围里帮助他,这点老板也很明白,从没叫我出手,一般都在需要我帮他打理财务时,才叫我回去。”

    “你还懂财务啊?”昭霆非常佩服。

    “嗯…因为我们的财务部长这段时间出公差,我代理他,学了点鸡毛蒜皮。”

    出公差?魔界的宫廷好像和人界没两样耶!四人面面相觑。

    维烈看看桌上吃得差不多的食物,道:“要不要我再拿点东西出来?还是我们不吃了,出去办正事?”四人愣了愣,不约而同地拍拍头:“对了!我们可不是出来喝茶的!”

    ******

    重新回到正常的世界,四个少年少女不禁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还是太阳晒在身上舒服。被施了隐形术的圣炎兽振翅飞向目标。因为精灵之眼有识破魔法的功能,所以红发青年清楚地看见这一幕。

    “古拉已经飞进去了,我们要不要在这里等他?”

    耶拉姆摇摇头:“勘察不是只画出平面图就行,最重要的是里面的哨点配置,人员作息和陷阱机关,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查清楚。而这栋房子,保守估计也要两天。”维烈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是吗,抱歉,我对这方面的事不太了解。”杨阳脸露忧色:“那怎么办?古拉迪乌斯已经飞进去了。”

    “没关系,古拉比我清楚这些事。”

    希莉丝好奇地瞅着少年:“耶拉姆小哥,没想到你对兵法也挺了解的。”耶拉姆面无表情地道:“只是看过几本侦察的书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昭霆问道:“那我们现在干嘛?回旅馆?”杨阳斜睨她:“你还想睡?”昭霆指着维烈,愤慨地道:“被他这么一搞,我还睡得着!”

    希莉丝拍拍手:“我们去服装店吧。”余人讶然:“服装店?”

    “喂,你们不会以为只要拿到请柬,守卫就会放我们进去了?”希莉丝轮流指着他们的衣服,“凭我们这身打扮。”

    四人恍然大悟。耶拉姆皱眉道:“何必花这冤枉钱,用幻象术不就能解决了?”

    “所以,才要去服装店看看款式啊!幻象术也是以实物为依据的!”

    “……你考虑得比我周到,走吧。”

    于是,一行五人转身向商店街走去。

    ******

    北城埃特拉·上界王宫·花苑。

    “牙儿,我总觉得这几天大家都在躲着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身穿淡黄衣裙的少女坐在草坪上,仰望蓝天。被她当做靠垫及聊天对象的是一头半人高的奇兽,龇露的尖牙有半个手臂长,正埋首啃着一盆胡箩卜。

    “我很担心,他们是不是开始嫌我烦了,就像冰宿那样。”邱玲垂下眼,眸底浮起黯然。感觉到她的沮丧,魔兽舔了舔她的耳垂,搔痒的感觉令少女笑出声。

    “唉,你真好,总是默默听我发牢骚,冰宿就没这耐心。那个人啊,把学习以外的事都视作浪费时间,我真是不忍心看她那个样子,可是,我打不进她的心。唉,如果当初我不那么急就好了,应该先勾起她的兴趣,再慢慢谈交朋友的事。不过那个时候我还不了解她。我真担心她会永远这样下去,不知道将来有没有人能让她敞开心房。”

    “说到冰宿,我就想起罗兰城主,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回去了。真羡慕冰宿,罗兰城主到哪都带着她,米利亚坦伯伯就不,这次去南城也不带我,我很担心轩风耶!梅莲可城主居然要她跟着大军一块上前线,希望她没事。不过,卡特将军他们都是很厉害的战士,应该不会输给西城——话说回来,我一次也没见过贝姆特城主哩,听说他是个长得很可怕的强盗头子,他的部下也个个长得青面獠牙、奇丑无比,轩风一定呕死了,她最讨厌丑男了,嘻嘻。”

    邱玲先是在脑中构绘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恶,长着大胡子的强盗头子,然后想象轩风看到他时的表情,忍不住哧哧笑起来。见主人心情阴转晴,牙儿放心地转过头继续吃。

    “好!充电完毕!”邱玲起身,伸了个懒腰,对召唤兽道,“牙儿,快点吃,我要去巴曼的宿舍,他和肯特他们去支援南城,这段时间沙耶和风信子就没人照顾了,我要把它们接过来。”

    牙儿点点头,将最后一根胡箩卜吞进肚子,跟着主人走向前庭。

    “喂,听说没,南城满愿师那件事……”

    走到一半,风里传来一阵细语,引起邱玲的注意,她立刻侧身往声源走去,原来是三个侍女在交头接耳。

    “什么啊,是南城战败割地那回事吗?”

    “不是不是,这早就是过时的新闻了,我要说的是更了不得的大事!”

    “那你就说啊!”

    “咳咳,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是刚才听从街上回来的伙夫在说:那个满愿师柳轩风小姐,竟然是个恶魔!”

    “什么!不会吧!”

    “我本来也不信,可那些伙夫说,这是诺因城主和梅莲可城主说的,绝计错不了。而且他们已经把她烧死了,就在昨天。”

    “哇——真没想到!”

    就在这时,三名长舌妇听到拨弄树叶发出的急促声响,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清来人,只吓得脸孔雪白,但她们的脸色还比不上邱玲难看。

    “满、满愿师小姐!”

    “你们刚才说的……”少女颤抖了一会儿,厉声吼道,“是不是真的!告诉我!”

    ******

    听见门外传来的争执,代理城主赛雷尔困惑地放下看到一半的奏折。角落,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动了动。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怎么,赛雷尔察觉了她的动静,温和地道:“没事的,露琦雅,是小玲。”

    蓝龙骑士默默颔首,退回阴影里。注视她被半边面具遮住的脸庞,赛雷尔水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无奈和怜惜。这时,房门被重重撞开。

    “史汀老师!”

    一向乖巧有礼的徒弟竟然擅闯城主办公室,还在踏进玄关的同时以粗暴的动作将试图拦阻的守卫推到一边,看到这一幕,赛雷尔愕然。

    “贤者大人。”守卫朝他投以求救的目光。

    “没事的,你下去吧。”赛雷尔点点头,守卫如获大赦地退了出去。邱玲气喘吁吁地瞪着他,一语不发。看到她的表情,赛雷尔浮起不好的预感,情不自禁地垂下眼。见状,少女眼眶一红,从愤怒转为刻骨的失望。

    “你知道。”这是指控。

    赛雷尔抬眼,深深叹息:“坐下吧,小玲,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听到这件事,但你肯定有些误会……”

    “我没误会!梅莲可城主为了转移群众的注意力,推卸战败的责任,就强迫轩风背黑锅!你和米利亚坦伯伯,为了和她的交情,为了多数人的利益,就牺牲轩风——我有没有猜错!有没有误会你们!你说啊!告诉我!”

    “这……”赛雷尔又是惭愧,又是震惊。惭愧的是自己和主君的卑劣行为,震惊的是对方这么犀利地看透了事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你没有猜错,也没有误会。对不起,小玲,是我们陷害了那个女孩,随便你怎么责骂我们。”

    “太狡猾了……”邱玲使劲擦拭眼睛,哽咽道,“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对不起。”

    邱玲垂下手,咬牙道:“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本来就是我们自己不好,美其名是救世主,却一没有满愿石二没有本事,只有当花瓶和替罪羊的用处。轩风只不过是第一个,马上我和冰宿也会步上她的后尘,被你们这群不肯承认错误的懦夫……”

    “小玲!”赛雷尔站起来,脸色铁青地瞪着她。邱玲挑衅地回瞪他,大声道:“怎么!我骂你是懦夫,你生气了?也想烧死我,是不是?清廉的北之贤者大人!”

    赛雷尔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身子晃了两下,险些仆倒。无论她之前骂得多刺耳,也不及这句“清廉的北之贤者大人”,几乎把他的灵魂硬生生撕成两半。

    “我……”看到他的表情,邱玲才惊觉做了什么:她刺伤了她最尊敬的老师!正想道歉,一柄森寒的龙枪抵住了她的颈动脉,吓得她立刻咽下到嘴边的话。

    “不许你污辱史汀大人。”蓝龙骑士一字一字道,嘶哑的嗓音因高涨的怒火变得更为暗沉。邱玲惊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住手,露琦雅。”

    蓝发青年的声音极为虚弱,但露琦雅还是听见了,毫不犹豫地收起龙枪,退回角落。邱玲看到她迅速融入阴影中,惊骇至极:“她……”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对不起,露琦雅不是故意的。”赛雷尔颓然坐下,没精打采地道,“她是我的保镖。”邱玲转向他,急切地道:“对不起,史汀老师,我不是有意伤你的心!”

    “没关系,你没说错。”

    “不是的!那都是些气话!你别放在心上!”邱玲更急了,眼中泪花乱转,“我只是生气,好生气好生气。我知道你、米利亚坦伯伯和梅莲可城主都不是存心这么做,可一想到无辜的轩风,我就……其实我谁也不想责怪!但是不责怪你们,轩风就太可怜了……对不起。”

    赛雷尔无力地笑了。

    “小玲,就如同那个无辜的女孩背起败战的责任,我们这些人也必须有个人出来承担你的怒气,而这个人选,没有人比我这个伪君子更适合,刚才,我就是想说这件事……”

    “史汀老师!”

    “对不起,又用这么狡猾的说法,但我还是请求你,不要怪梅莲可城主和城主大人,他们俩才是最痛苦的人。”

    邱玲紧紧咬住下唇,心乱如麻。一股想大吼的感觉冲击着她,却偏偏吼不出来。她现在深切懊悔,为什么说出那些无法挽回的话。

    赛雷尔温柔地凝视她,水色的双眸如一泓明镜反射出她纷乱的内心:“小玲,你是个非常体贴的女孩,连我们这些陷害你朋友的凶手,你也为我们设想,不忍心指责我们,可是,你完全有资格指责我们,也应该指责,所以你不必为自己的行为愧疚。”

    “我……”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邱玲捂住眼,痛哭失声。不一会儿,她感到双肩一沉,不假思索,一把抱住眼前的人,埋首大哭。

    “对不起,史汀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骂你!你不要生我气,不要再说那些讨厌的话!我不要责怪你!不要再害你伤心!只要你不逼我骂你,我可以不怪梅莲可城主和米利亚坦伯伯!”

    “小玲?”赛雷尔听得一头雾水,徒弟突然的举动也让他感到不知所措,但看到对方哭得这么伤心的模样,他情不自禁地轻拥住她,拍打她的背脊,呐呐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没生你气。”

    “真的?”邱玲抬起哭花的脸蛋。赛雷尔又好笑又心疼地帮她擦拭泪痕,柔声道:“当然,我还担心你生我气,瞧不起我,讨厌我…我这个伪君子。”

    “我绝不会讨厌你!你也绝不是伪君子!”

    赛雷尔由衷松了口气,不觉绽开笑容。邱玲望着他永远温厚清澈的双眸,唇畔的浅笑,心跳加快,待发觉整个人在他臂弯里,更是脸颊发烫,忍不住退开半步。

    察觉到她细微的挣扎,赛雷尔立刻松开手,也有点不好意思,但眼前的人是小了他一辈的学生,所以他也没什么绮念,诚挚地道:“小玲,谢谢你原谅我。”邱玲小嘴一扁,又涌起悲伤之情:“可是,我不原谅梅莲可城主。”

    “这……”

    “你也说了,这是我的正当权力。我可以原谅你和米利亚坦伯伯,因为你们不是直接害死轩风的人,但她和诺因城主,我绝不原谅!”

    赛雷尔眨眨眼,终于发现问题出在哪:“小玲,柳小姐没有死。”

    “什么!”邱铃眼睛一亮,一把抓住他衣襟,连声道,“真的?真的?”

    “嗯,行刑那天,她失踪了,虽然不确定是谁救了她,但她还活着这件事是无庸置疑的。”

    邱玲喜极而泣:“太好了……”看到她这么高兴,赛雷尔也微笑了一下。邱玲擦擦眼,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那个。”

    “你不必内疚。”赛雷尔苦笑道,“救她的人不是我们,虽然梅莲可城主是曾想过用替身,所以你不必觉得错怪了我们。”

    邱玲窒了窒,随即绽开笑靥:“或许吧,但我还是很高兴,我不用恨人了,我实在讨厌这种感觉,只要结局是喜剧,中间的种种我从来不去管。”

    赛雷尔注视她纯真无垢的双眼,对她乐观宽容的天性既感到羡慕,也有点忧心。因为,愈是纯净的东西,愈容易被染脏。

    算了,反正我会保护她,今后绝不再让这孩子接触到一点政治的阴暗面。赛雷尔打定主意,这也是他对那个无辜受难的少女的赎罪。

    邱玲瞄了眼桌上堆得老高的文件,识趣地道:“那么史汀老师,我走了。对不起,打扰你办公。”赛雷尔点点头,温和地目送她离去。

    走到玄关时,邱玲忍不住转头看向蓝龙骑士站脚的地方,却因为角度的关系,只能看见放在左侧的大书架。带着一点失望和更多莫名的在意,她静静退出了办公室。

    ******

    “什么!小玲知道了?”

    当晚,米利亚坦从心腹口中得知了这个让他惊讶的消息,登时松了口长气。从南城回来的一路上,他就在烦恼怎么解决这件事,现在邱玲自己发现了真相,也省得他伤脑筋了。

    “那…那她说什么?”米利亚坦有点畏缩地问。赛雷尔苦笑道:“还说什么,当然是臭骂我一通。”

    “哈哈,赛雷尔,你这是牺牲小我,挽救大伙啊。”米利亚坦拍拍他的肩,满脸庆幸,找不到一点同情的影子。赛雷尔认命地叹了口气。

    “那,她气消了没?”

    “消了。”

    米利亚坦向银龙王默祷片刻,就起身准备回房就寝,随口问道:“我离开后,城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赛雷尔恭敬回答:“没有,但……”还没说完就被上司打断:“那你就退下吧,跑了一天,快把我累坏了。”

    “等等,大人。”赛雷尔提高嗓门,“有一件事希望您尽快裁决。”

    “嗯?是什么事?”米利亚坦耐着性子坐下来。

    “就是穆伦商会长的审判。因为哈梅尔商会的施压,虽然罪证确凿,刑检部还是无法将他定罪。我收到消息,这段时间博尔盖德会长一直私下贿赂法官们,而且已经将穆伦保释,这样下去,穆伦将再度逃脱法网。他们只要像以前那样,随便推个人出来顶罪就行——大人,请你千万不可以再放过穆伦!这次是那么好的机会,若错过,不知会有多少百姓遭难,那几个控告他的冒险家也会受到灭顶之灾!”

    米利亚坦沉默半晌,深深叹息。

    “我会裁决的,不过要到拍卖会后。”

    “大人!”等到拍卖会后就来不及了啊!

    “赛雷尔。”北城城主定定看着满脸愤激的部下,一字一字道,“我丢不起这个脸。”

    “……”

    “你以为我不知道博尔盖德最近的活动?我故意睁只眼闭只眼。拍卖会迫在眉睫,请柬也早发出去了,如果现在得罪哈梅尔商会,提供商品的商人会走掉十分之九,你要我在一个空空如也的舞台前招待陛下、罗兰他们吗?米尔菲拍卖会是埃特拉最重要的门面,我绝不允许它出半点差错!”

    “可是……”赛雷尔才吐出两个字,又被打断。

    “我知道,如果这次让穆伦溜掉,今后想再逮到他的把柄难如登天,可是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而且我也不想和博尔盖德闹得太僵。你也知道,哈梅尔商会对我城有多么重要,几乎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它垮了,对我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穆伦虽然是个恶劣专横的小人,但他的经商才能仅次于博尔盖德,哈梅尔商会是绝不会对他放手的,也放不起。”

    蓝发青年默然,表情空白。米利亚坦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宽慰道:“我知道你一时没办法接受,但你好好想想,就会明白了,我的决定才是正确的。”语毕,他转身离开,让心腹独自消受这个苦果。

    “依然是……以少数人的牺牲,换取多数人的利益吗?”

    赛雷尔痛苦地闭上眼,沉重的无力感化作最苦涩的黄莲汁填满他的心。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下午少女所说的话,不禁苦笑出声。

    小铃,你说的一点不错,我的确不是“清廉的北之贤者大人”。这个世界,没有清廉两字容身的余地,有的只是妥协,无尽的妥协……

    ******

    深夜时分·绿冠鹤旅馆。

    “你确定吗,那五个冒险家是消灭水怪的人?”

    “没错,阁下,不过说得确切点,是那个红发青年。”

    “嗯。”

    “属下还查到,穆伦副会长入狱一事,也和他们有关。而且其中三人的师父好像和北之贤者关系非浅,所以雷南郡的警备队长薛林才没治他们的罪。”

    “哦。”

    “另外,属下偶然看到,那五个人昨晚偷偷跑出旅馆,直到午夜才回来。属下马上拿出核对名单,果然,上面有五位客人的资料被改动了。”

    “呵呵,是吗?”

    “他们还真厉害,箱子藏得那么隐密,还找得出来,要不是阁下料事如神……”

    “总之,他们偷到请柬了,是吗?”

    “……是。”

    “很好,不愧是大人看中的人,也不枉我让他们白吃白住了五天,接下来就等着看他们明天会闹出多大的乱子了,真是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