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流年未肯付东流(上)

    更新时间:2018-02-22 13:47:08本章字数:6877字

    过了二月,寒气突然就一下溜了过去。未来得及脱去冬装,桃花、迎春花都竞相开放。人人都称奇,街上的谣言也起得更厉害,说天有异象,今年必有人祸。人们的心情本应该跟着天气好起来,却又因为这些流言而慌乱,桃夭下掩着暗流。

    沈老爷子的病越发严重起来,春天的时候连床都起不来,面部也瘫了,但还能勉强说上几句模糊不清的话。

    这一日婉初从老爷子那里请了安回房,便瞧见书桌上摆着一封信。

    信封上用满文写着“傅婉初 启”。婉初暗自奇怪,问了凤竹,只说是陌生人送来的,指名道姓送给她。管家本不想收,但瞧见上头的满文,怕是傅家什么远亲旧友,这才收下。

    婉初将信抽了出来,是一张淡青色暗纹彩笺。信上既无称谓、敬辞,又无落款、敬语。只有小楷写就的一句话:“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那字体流丽,却是很有风骨。

    这不是沈仲凌的笔迹,那么会是谁写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给自己?是荣逸泽?可荣逸泽那样风流浪荡的人,怎么写得出这样一手好字?

    婉初虽觉得奇怪,却并未往心里去。未几日,却是又收到一封信。同样没头没尾的寥寥数语:“咱不是前生爱眷,又素乏平生半面。则道来生出现,咋便今生梦见。”非词非诗,看着倒像是戏文。

    不过月余,倒收了六七封信。

    好不容易等到了沈仲凌的轮休,婉初才有空拿了信给他看:“你看看这是什么?”

    沈仲凌一张一张看过去,蹙了蹙眉头喃喃道:“戏文?”

    “果然是戏文吗?我看着也像是戏文,好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样,但是又想不起来。”婉初又凑过去看了看,笑道,“这字倒是好看。”

    沈仲凌将信折好,面色瞧不出什么异样来,惯常地温和笑了笑:“不过是平常的戏文,听过也不奇怪。不知道谁做这样无聊的事情,回头我交代福伯不要再传信进来了。”

    婉初莞尔一笑,从他手里又把信抽了回来,展开其中的一封:“那倒不用,反正平常也闲着,看看戏文当作消遣。或者临摹用也行,我原来的国文老师总说我字丑。”

    已是入夜,婉初穿着丁香色攒花家常短袄,起着波浪的长发披落肩头。一只手拈着信,另一只手的食指卷着一缕头发,一圈一圈地在手指头上绕上、散开,又绕起。她看着信的目光柔和而专注。

    沈仲凌早就笃定这信是沈伯允找人递的,既无从生气,也无法开口。可是婉初这目光却是投向一封陌生人的书信的,那缱绻温柔叫他的心无端地酸胀起来。他突然想起来似乎很久没有陪她出过门了。

    “你平常不是不爱听戏吗?想练字了,明天我叫人送《勤礼碑》帖子过来。如果真的闷了,明天咱们一起去看电影。昨天我从佳嘉大戏院经过,好像是看到有新戏要上映了。”

    婉初将目光从信上收回来,轻轻一笑:“你大哥就给了你一天的假,你哪里有空?”她声音虽然平常得怡人,沈仲凌还是捕捉到一丝缥缈的哀怨,更叫他添了一分内疚。

    把她的手牵过来,他的声音越发柔和起来:“反正我那也就是个闲职,有我没我都一样。就是碍着大哥的脸面,总要按时点个卯。明天下午我去告个假,早些回来好不好?”

    婉初含笑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凤竹敲门进来说:“大爷刚才传话,叫二爷过去一趟。”

    婉初抿了抿唇,也不好再说什么,把沈仲凌送出园子。临去,沈仲凌凑到她耳畔匆匆低声道:“那你记得等着我。”

    婉初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这些年她似乎总是在等:等自己长大,等父亲来接她回家,等孝期过,等待婚期……虽然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如今连自己在等什么也迷茫了,但她骨子里就有那样一股子别扭劲儿:总要等到最后的结果。

    第二日,沈仲凌从营地巡视回来,正要去秘书处告假。一到了军部就明显感到今天的不寻常。素日里总开玩笑的方秘书,脸色也难得地严肃起来。看到沈仲凌,便忙说:“凌少你可来了,参谋长正在发火。”

    沈仲凌安慰了方秘书几句,就往沈伯允的办公室走去。刚推开虚掩的门,就被飞来的一个物件实实在在敲在额头上。

    屋里的人听到沈仲凌一声闷哼,忙出来看。门大开,沈仲凌看到沈伯允冷冷地坐在那里,周身都是怒气。

    沈伯允的秘书郭书年连推带拉地把沈仲凌带到医务室,所幸只是青肿了一块并没破口。

    等到医官处理完伤处离开,郭书年才开口:“凌少您可真是撞到枪口上了,今天参谋长被督军一顿好骂!”

    郭书年一边给他冷敷,一边又说起军中困状。末了,才觑着沈仲凌的脸色缓缓道:“梁老头子只说他家莹莹小姐的生日要到了,您好歹也去应酬应酬……”

    沈伯允昨天就是跟他提这事情,让他去给梁小姐挑礼物、陪吃饭。结果他非但没去,今天却是跑到营里巡视,故意避开。

    “参谋长的腿疾今天又发了,刚才医官看过,怕是心伤郁结……”郭书年的声音越来越低。

    沈仲凌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敷了:“给我备车吧。”

    在福茂百货公司,沈仲凌给梁莹莹选了一枚镶钻的胸针。又瞥见新进的一串紫玉珠,少见的蓝紫,更难得的是水头很足。

    经理仔细捧给他,殷勤道:“凌少好眼光,这串珠是今天早上才进的,颜色亮,水头足。这品相,世面上可不多见。咱们行内都说‘春到好时赛过翠’,要不是边料打成的珠子,那可就是价值连城了。就这样,价格也都是高过翠色珠子的。”

    沈仲凌点点头,想着这颜色婉初是最爱的。玉是好玉,但是看那简单的样式却又略嫌粗赘,便找经理要来笔纸画了个图样,交代重新做个样式。

    这边刚画好,忽然听到有人呼他“凌少”。

    沈仲凌回过身去,却见到梁莹莹和一位中年美妇。叫他的,就是那中年摩登妇人。沈仲凌也认得,这是梁世荣的四太太。于是合了笔,起身同四太太和梁小姐问了声好。

    四太太眼尖,瞧见了桌上端盘里的东西,笑道:“哟,这是给莹莹挑礼物呢吧。凌少好眼光。”

    梁莹莹本就不愿意跟四太太同来逛街,奈何别不过父亲,只好出来。见到四太太如此不矜持,心里却是鄙夷,面上也带着些不快。她是受过大学教育的新式女子,父亲出身草莽,虽然近些年捐了个爵士,还是难免带着匪气。她最怕被人鄙视。

    “云姨!”梁莹莹冷冷喊了一声。四太太瞧出她的不快,讪讪地放下胸针,佯称要赶牌局,就把梁莹莹推给了沈仲凌。

    “正是在给梁小姐选贺礼,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沈仲凌声音温儒,明朗悦耳。

    梁莹莹是极喜欢这样温润如玉的人,低头微微一笑,却瞧见了那串紫玉和手链的画稿:“这紫玉做这个造型可真是别致。”

    一旁的经理瞧这两人郎才女貌的模样,便殷勤推销:“凌少是京州城里出名的有品位,听说早年是跟洋人学过美术的。上回赈灾拍卖,凌少的一幅油画可是拍出了一千块银圆呢。”

    “就把你设计的这手链送我吧,我喜欢这个。”梁莹莹大方地微笑着盯着他。

    沈仲凌微微一笑:“难得梁小姐喜欢,荣幸之至。”他虽然不常在欢场上应酬,但对待年轻小姐还是很谨持有礼。

    选定了东西,沈仲凌护着梁莹莹出门。到了外头一看,梁家的车早让四太太给开走了。梁莹莹不禁恼她做得如此明显,脸上便是一热。沈仲凌看这情状,便不着痕迹地说:“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送梁小姐回家?”

    梁莹莹见他为自己解围,却又教人如沐春风的舒适,心里更是赞赏。

    沈仲凌将梁莹莹让进车里,俯身道:“梁小姐稍等,我还要再嘱咐经理几句。”说完又进了福茂百货,快速画了一张。于是一串紫玉就制成两串略有不同的手链。

    经理是见惯场面的人,心里敞亮,知道这两串定是送给不同的小姐,便也不多问。

    梁莹莹很有耐心地在车里坐着。

    她父亲早年从草寇起家,在山寨里摸爬滚打多年。虽然她自小也是养尊处优的,但那些丛林法则,父亲却是耳提面命的,和普通的官宦人家的教养自是有些不同。

    她自然懂得要猎取,必要有耐心和魄力;她稍大些,父亲也跟着分着共和的一杯羹,她便用心地在女校里学习,誓要抹去身上一切的草莽低俗。同交往的不少是世家高官小姐,她看得到她们眼中的鄙夷。她在乎得紧,却更加地假装不在乎,便只做得更加大气端庄。

    京州城里数得过来的青年才俊,她一眼就相中了沈仲凌。“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便就是如此吧。

    沈仲凌复回到驾驶位,歉意道:“让梁小姐久等了。”

    梁莹莹稍扬下颌,笑里糅了一丝顽皮:“是蛮久。凌少,你要怎么赔罪?”

    沈仲凌不料她会如此回答,稍愣片刻。梁莹莹和傅婉初是不同的,她爽朗明快直接得让人措手不及,娇俏的微笑又容不下人的责备。

    于是他无声地笑了笑:“那么,在下请梁小姐喝杯咖啡当赔罪可好?”

    梁莹莹只觉得那笑如春风袭来,吹放夜花三千。“那就红磨咖啡吧。”她目光灼灼,步步进逼。

    沈仲凌虽是有些迟疑,但还是将车开到了红磨咖啡馆。

    他本是这里的常客。傅婉初不爱出门,却又嗜好甜点,最爱的就是这家的法国舒芙里。从军部回家的时候,他常常绕道带上一份给她。

    侍应生见到他,上前殷勤地招呼领座。

    一位浓妆丽人正要出门,从两人身边经过。桃花媚眼在沈仲凌脸上驻留几秒,忽而一笑,妖娆倍生,如牡丹艳放,让人忍不住侧目。

    沈仲凌却只是颔首侧身让过她,和梁莹莹坐下,然后仔细地看着菜单。

    那女子扭动腰肢到吧台前,细白的纤指顶端是妖娆的蔻丹,在台面上点了点:“给我拨个电话。”吴侬软语让酒保浑身一酥。

    女子目光飘在沈仲凌和梁莹莹处,红唇未语先扬,仿佛是才看了一出好戏。她笑着对电话讲:“三郎,猜我瞧见谁了?”

    低声交谈了几句,她挂了电话,并没有离开红磨咖啡馆。而是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点了一杯葡萄酒。背靠着吧台,捏着酒杯半举着。

    酒杯正对着沈仲凌和梁莹莹的方向,将两个人收进潋滟的半透明的红色里。酒杯轻轻一晃,顿时失了形状,扭曲在这一方水晶天地里。

    此时正是下午茶时分,旖旎的歌曲从留声机里飘来,混着半苦涩半甘甜的咖啡味道,还有呢喃的甜品香,别有一种慵懒的情绪。

    沈仲凌只当不过喝杯咖啡,却没有想到梁莹莹是个如此健谈的人。他的身份教养,总也不好半途离席,便只好同她应酬。咖啡续了几杯,梁莹莹却仍然没有走的意思。

    傅婉初在家里一直等着沈仲凌,渐觉无趣了,便去院子里摆弄她的花草。太阳已经斜去半边,由刺目的明亮转成温柔的橘黄。

    荣逸泽跨过小园门,就瞧见傅婉初专注莳花弄草的样子。头发松散着垂在肩上,从中间到发尾是隐约起伏无序的波浪,如海藻摇曳在深海里,又似瑞蚨祥里摆着的一匹上好黑缎。他不曾想过,她的头发竟是曾经烫过的。

    暗灰合欢花地的月白色织锦春衫闪着珠光,两两柔滑贴在一处。偶有清风徐来,摇摆着百褶裙和发丝,仿佛鹅毛从他心上拂过,酥酥痒痒的。

    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难得的没有防备的伪装,原来这才是傅婉初的真正模样。

    长睫微卷,盈盈春目含着极清淡的笑,那笑里又有丝忧愁的模样,安静得让人心里揪了一下。她全神贯注在一棵没开花的小树上,仔细地为它松土。

    开始是用一个精巧的小铁铲,后来怕是觉得不灵活,索性用手。十指纤长,葱玉莹白,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手上沾着些泥,也没觉得脏,反而让人觉得这景、这人、这园,说不出的恬淡。

    庭院静谧,岁月无惊。所谓美好,大约不过如此。

    傅婉初恍惚觉到背后的目光,侧头看到荣逸泽靠在月牙门边瞧她。合身挺括的洋服,衬着他如临风玉树,唇角含着似有似无的笑,三分随意,一分轻佻。

    她知道这人是轻佻惯了,却不想没人通报就直接进了内院。

    婉初的小园子里少有外人来,所以她才这样慵懒地装扮。突然看到几乎算得上陌生人的荣逸泽,就有些慌乱。

    “三公子!”傅婉初站起身来,声音里全是不友好的客气。

    荣逸泽也不生气,往前走到她身边,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

    傅婉初被他看得周身如芒刺在背,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脚下却是花盆,一个不稳就要往后倒去。

    荣逸泽却早料到一样,不紧不慢地一把将她圈进怀里,明明是嬉皮笑脸的话语偏偏说得正经:“傅小姐每次见到我,都要给我这样怀抱佳人的机会,荣三真是好运气。”然后缓缓俯身下来。

    婉初忙惶恐地低下头,他的鼻端就掠过她的发顶。

    “这里有根草。”抬手在她发间取了一根枯干的草,放在鼻子前闻了下,“好香。这是什么香水?”然后迅速地松开她。

    傅婉初连恼都来不及恼他,羞得脖子都红了,顾不得再说什么客套话,转身就往屋里去。

    “傅小姐留步。荣三来是有事相求的。”荣逸泽说着就拉住她手腕。

    被他几次三番地轻薄,婉初却是真生气了,涨红了脸怒斥道:“三公子请自重!”

    荣逸泽却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笑着用商量的语气说:“好好好,我自重,那你可不能跑,等我把话说完,不然我可就不是拉手了。”

    婉初只想从他手里逃出去,哪里敢再跑,只好很不情愿地狠狠点点头。他甫一松手,婉初逃也似的后退了几步。

    凤竹刚刚出去替她买胭脂,她这小院子等闲也不进什么人。本是想跑,可看着荣逸泽那一副“说得出、做得到”的模样,只怕他再做出什么罔顾脸面的出格事,还是停了下来。

    傅婉初一双眼睛里盈满了委屈和惊恐,又硬撑着端然肃正,衬着一张白皙的小脸便有了一种娇楚的风情,又有一种古怪的悲壮。荣逸泽本还想逗她一逗,却忽然软了心,于是换了一副正经的表情,从口袋里取了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婉初见是一封信,便想起房间那几封没头没尾的信,问道:“莫非今日三公子亲自来送信?”

    荣逸泽笑道:“若非亲自来,怎么能显出荣三的诚意呢?”说着又上前一步。

    婉初看着那分明就是死缠烂打的笑意,终是掩不住怒意:“三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一弱质女流,怎么就招惹到你了?三公子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京州城里什么样的小姐、夫人没有,不过三公子一招手的工夫。虽然我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但起码的廉耻还是有的。三公子当知道婉初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劝三公子就不用在我身上浪费工夫了!”

    这回倒轮到荣逸泽纳罕了,不过就是一封信,没想到她会有这样大的反应。于是他又走近了一步,努力更正经地说:“你看看信,不就知道我什么意思了吗?”

    婉初这几日连信上的内容都背得下来了,不过是鸳鸯蝴蝶戏里恩爱缠绵的唱词,他写给自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意思吗?!如今居然厚着脸皮亲自送过来,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她虽然是少失怙恃,但从来也算得养尊处优,没人给过她半点委屈、没受过半点眉高眼低。此时,却是气得眼泪都涌了上来,又不肯在他面前失了气度,只好咬着下唇拼命忍着。

    荣逸泽觉得更怪了,让她看封信居然就哭了,那颤颤巍巍又凛然不可侵犯的小模样,叫他觉得有趣又可爱。习惯地抽了手帕出来正想上去替她沾沾眼泪,又怕她真要急了。

    “好好好,那我读给你听好不好?”

    婉初环胸而立,把头一扭,并不搭理他。

    荣逸泽只好收了手帕,把信抽出来甩开,拧着眉头读道:“舌,蜜油肉……”

    婉初本以为又会听到什么“他为你梦里成双觉后单。废寝忘餐。罗衣不耐五更寒。愁无限。寂寞泪阑干”之类的戏词,却不想是一句不成话的话,便扭过头去看他。

    荣逸泽眼见她又望过来,挑眉一笑,然后把信凑到她面前:“难为死我了,你帮我瞧瞧?”无奈地笑了笑,“瞧瞧,名声不好的人,连做个善事都比常人难些。”

    婉初犹疑地望了他一眼,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这才看了一眼信,然后扑哧一声笑了,才知道他刚才读的那一句是法语的“亲爱的荣先生”。又觉得此时不该笑,便整理情绪,从他手里接了信仔细看下去。

    荣逸泽在旁也没闲着,颇是委屈地说:“荣三知道自个儿名声不好,思量着总得做些善事积些阴德,也好早日讨个好媳妇儿。这个是一个法国朋友的托管信,他有一个基金,准备在拂城开个育英院。你知道去年战乱刚平,拂城添了不少孤儿……可惜荣三胸无点墨,对法文几乎一窍不通。想这京州城里,荣三认识的学识渊博、精通法文的,也就是傅小姐了,所以就想找傅小姐帮忙翻译些文书。”

    傅婉初看完,心下明白,这京州城里多得是留洋回来的人,他找自己无非就是托口。

    在法国的时候,她上的是教会女校,常跟着去做些慈善。回国后一直蛰居在沈家,其实心里还是很愿意尽自己的能力做些慈善。斟酌了半晌,拿定了主意。

    婉初把信还给荣逸泽,端然道:“三公子谬赞。能帮这些孩子,婉初自是乐意一试的。三公子若有需要,可以差人送来文书,我翻译完再让凤竹送还三公子。”

    说完,顿了顿,犹不可信地问他:“三公子就只这一封信吗?”

    荣三挑了挑眉,一时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却仍旧笑道:“确实就这一封。不过……”他故意拖长了音,“傅小姐要是喜欢看信,荣三多写几封也无妨。你看,旁的荣三也不会写,就是情书拿手些……”

    婉初忙摇摇手,心道自己怎么又招惹起他来了,忙告辞走开。

    荣逸泽又虚拦了她去路,柔声殷勤:“你看你这样肯帮忙,我一定要代那些孤儿好好谢谢你才是。本来想着送你些珠宝首饰,怕你不爱那些。我在四通书局留了不少原版书,想着傅小姐大约是爱书的人,不如赏个面子,陪荣三去趟书局挑些喜欢的书,顺带着也让荣三请顿饭聊表谢意。”

    他清风爽气地笑看着她,仿佛今天定然要在她这里得到个子丑寅卯来。

    婉初对他的得寸进尺是有预见的,但对书局的书倒是动了心,却又不想陪他吃饭,便推托道:“今日不巧,我和凌少有约。”

    此时凤竹蹦蹦跳跳进了院子,看到荣逸泽也吃了一惊,笑道:“哟,三公子在这里啊。”

    荣逸泽微笑点头示好。

    凤竹走到婉初身边说道:“刚才福伯说二爷打来电话,说今天军部有应酬,晚上不定几点回来。”

    不待婉初说什么,荣逸泽立刻笑意盈盈:“可正好,傅小姐这下可以赏脸跟鄙人吃顿饭了。”

    婉初还想推辞,可瞧着那一副“你不同意我肯定不走”的表情,稍稍思忖一下,确实是书荒良久。想着外头朗朗乾坤、清平世界的,他大约是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便点头同意了。

    凤竹给傅婉初稍稍梳洗打扮了下,编了条辫子,插着一支翠绿的岫玉簪子,换了件鹅黄色散袖小衫,身下藕荷色细褶长裙,梳洗完毕缓缓从屋内走出来。

    荣逸泽只是想着,这人的衣饰本是潮流之外,但这样素净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怎么就生出许多的艳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