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生死劫

    更新时间:2018-03-01 10:28:13本章字数:3116字

    冷雨斜风,天气阴沉,波涛汹涌的才郎河畔,一片荒草丛生的洼地当中,只有六岁的楚展笙正在舞动着小铁锹,使出浑身力气挖着脚下的黑土。他就这样一口气挖了一个多小时,早累的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冰冷的雨点淋在身上全无感觉。

    他只稍稍休息一会儿,然后像狸豹一样敏捷,飞快地爬上旁边一棵小树,让视野超过周围比成人还要高的荒草,远远的望见爷爷仍然坐在两座坟墓旁边喝酒。他这才安心地从树上跳下来,再度拿起铁锹,找到镰刀,在草丛中快步走出十几米远,又开始割草、挖地。

    已是花甲之年的爷爷楚昌,坐在故友帅民生的坟前,以泪洗面,醉气熏熏,手里高举着酒瓶,他喝一口之后,再往地上倒一口,旁边还放着一个已经喝光的空瓶子。

    曾经在一起同甘共苦,并肩作战的两兄弟,如今阴阳两隔,生死两茫。兄弟之间有说不完想念,有吐不尽的苦水,如今面对着无声无息、寒气逼人的坟冢,只能寄托于散发醇香的白酒里面。

    人生就像喝酒一样,热辣辣的一杯又一杯,那就是一个又一个难过的坎。酒喝得太多容易醉倒,坎过得太多容易拌倒,这是简单又浅显的道理。

    从少年时代一起求学习武,到青年时期并肩抗日;从两兄弟合作剿匪,到参加解放战争;从楚昌鼎力相助帅民生建设家乡,到相持相扶共同面对残酷的政治风暴。他们两兄弟一起喝醉过多少次,共同越过多少坎,老人已经记不清了。

    令人惋惜的是,就在曙光即将降临之时,饱受迫害、体弱多病的老领导帅民生没有迈过最后一道坎,在才郎村楚昌的家中含恨而去。

    在此之前,那是一九七二年的春天,也就是楚展笙的母亲景海棠预产期临近的紧要关头。黄金岭各地的造反派受奸人蛊惑,聚集到才郎村围攻楚家,企图带走下放到这里接受改造的帅民生、帅五岳父子及其家人。

    伪满时期,参加过两万五千里长征刚刚到达陕北的帅民生,受组织委派回到黄金岭从事地下工作,与一起在哈尔滨读书的楚昌重逢。楚昌的母亲是盘踞大南林,威震悦龙川,手下有几百个兄弟姐妹的绿林女侠鞠雨仙。

    在帅民生的帮助下,鞠女侠把这群绿林豪杰改造成为一支战无不胜的抗日武装。他们与帅民生领导的地下党组织紧密配合,杀日寇,除汉奸,保护老百姓,营救爱国志土,给其他抗日组织输送物资、传送情报,让侵略者们头疼不已、束手无策,为民族的解放立下赫赫战功。

    抗日战争胜利以后,帅民生率部肃清悦龙川地区的土匪,又带着队伍从悦龙川一路打到海南岛,解放全中国。从海南岛复员再次回到悦龙川,连任十几年地委书记,他两袖清风、勤政爱民,为悦龙川的经济繁荣和民生改善做出巨大贡献,受到当地群众的爱戴和拥护。

    所以楚昌一呼百应,号召全村乡亲们与造反派对抗,全力保护帅民生全家。在帅民生老战友,时任东北军区司令员魏大洋暗中相助下,几近获得胜利。

    偏偏这时候楚展笙的母亲临盆生产,帅五岳身怀六甲的妻子因为受到惊吓也有早产迹象。造反派们使用卑鄙手段,挟持村里的接生婆用于交换帅民生、帅五岳父子,强行把他们带到其他乡镇进行批斗。

    帅五岳被造反派带走,他的妻子倪友贤因为早产、难产而流血过多,留下仅有两岁的女儿帅晓嫣和嗷嗷待哺的帅晓亘在楚家,她却撒手人寰,这就是在楚昌面前有两座坟冢的原由。

    也是同一天,楚展笙顺利降生,本来应该是哥哥的他,却意外成了帅晓亘的弟弟。

    风越来越狂,雨越来越大,天气越来越冷,楚展笙担心这样的天气会给年迈多病的爷爷身体健康造成伤害。他不得不暂停挖地,跑步回到爷爷身边,劝他早点回家休息。

    望着浑身沾满泥水,脸上透着稚气,身上带着疲惫的宝贝孙子,楚昌心中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这样一个聪明伶俐、孝顺懂事的好孩子,身上却有着许多令人嗤之以鼻的嗜好。

    从他姗姗学步开始,这孩子就喜欢挖土玩泥巴,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从来不跟其他孩子们一起玩,每天只知道拿着一把小铁铲四处找荒地挖。这样的孩子,这辈子注定离不开土地,一生只能做一个没出息的老农。

    “老哥哥,当年你没有看走眼,这孩子身上确实有一股不可思议的魔性。”楚昌在心里暗暗说道。

    楚昌喝了太多的酒,在楚展笙的搀扶下,跟跟跄跄的爬起来,摇摇晃晃的站在帅民生坟前。

    万分感慨的说道:“老哥哥,你和五岳都已经得到平反,你的冤屈昭雪。现在五岳回到县里工作,我看这孩子出生于蓝胜于蓝,前途无可限量,恐怕跟老哥哥您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老哥哥,你放心,就等着为晚辈们的辉煌成就而骄傲吧!”

    “老哥哥,这里并非你和倪校长久居之地,五岳迟早会带着你们回老家,请原谅兄弟我不能为你们在此竖碑立传。”

    楚昌说完,仰天长叹一声,用手拂一把脸,不知道他擦去的是雨水还是泪水,然后牵着楚展笙的小手,里倒歪斜的离开这片阴气森森的墓地,奔向才郎河边的小船。

    祖孙二人上了小船,解开缆绳,楚昌把船头对准河口方向,全力划动着双浆,向着风浪更大的悦龙江驶去。

    楚展笙的奶奶邓金凤有一位名叫盖长风的远房表弟,此人是建国初期的高中毕业生,早期接受过农业技术培训,是才郎村屈指可数的几名知识分子当中一员。

    文革时期有人怀疑他父亲成分有问题,大队革委会硬是把他说成右派反革命,剥夺了他的农业技术员身份。从此盖长风跟其他社员一样从事那些粗笨的劳动,还经常受到不公正的待遇。

    盖长风的一腔抱负无法实现,满肚子才华失去用武之地,全家人吃饭都成了问题,生活格外艰难。好在有楚昌一家的接济,他全家才勉强维持生活。

    今天因为作业班长没有采纳他的合理建议,盖长风跟大队领导们闹起情绪,就跑到悦龙江边割柳条。

    风雨越来越大,他想着把已经割好的柳条捆好以后再回家。猛然抬头看到楚昌划着小船从才郎河口转出来,船上还坐着楚展笙,小船迎着狂风骇浪艰难前进着。

    盖长风远远的就能看出来楚昌喝了不少酒,他醉成那个样子,连自己的平衡都很难控制,更何况还要在这样大的风浪中操纵一只小船,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岸上的盖长风看在眼里,心头不免为他们祖孙二人的安危担忧。

    果然不出盖长风预料,一个大浪头打过来,楚昌的小船舱里瞬间灌满水,吓得他赶紧将船掉头,打算尽快往岸边靠。

    由于他喝太多的酒,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和操作,又一个大浪过来,把他连人带船打翻在江里。幸好翻船的位置离江岸不远,水不是太深,楚昌个头高,水性好,不会有太大危险。

    可是,对于只有六岁的楚展笙来说,两米多深的江水无疑就是灭顶之灾。

    楚昌发现宝贝孙子落入水中,不见了踪影,惊的他酒醒一大半,发疯一样潜到水下寻找失踪的孩子。他接连下潜几次,都是一无所获。

    盖长风在岸上看的清楚,他记住楚展笙落水的大致位置,毫不犹豫跑进冰冷、湍急的江水中,帮着楚昌找孩子。

    两位老人费了好多时间,好大力气才找到楚展笙,将他从江底捞上来,发现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楚昌抱着冰冷僵硬的楚展笙,悔恨交加,忍不住嚎啕大哭。

    此时盖长风累得气喘吁吁,他顾不上休息,深呼吸几口空气,努力让头脑冷静下来。他用食指和中指用力按住楚展笙腮下的大动脉,里面的血液似乎已经凝固,不再流淌,他的指尖感觉到非常的凉。

    忽然一股细细的热流从他手指下经过,盖长风还以为是错觉。

    盖长风不管这种感觉到底是不是错觉,连忙大声说道:“大姐夫,这孩子还有救,咱们赶快想办法。”

    楚昌听到他的话,极度悲伤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他立刻单膝跪地,把孩子面朝下放在膝盖上,用两只大拳头用力砸楚展笙的后背。

    盖长风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个破铁盆,用木棍在楚展笙耳边使劲敲打着,并且不停地大声喊叫:“笙儿啊,好孩子,乖孩子,你快回来吧,快醒醒啊。”

    盖长风连着呼叫十几声过后,从楚展笙嘴里发出“咕咕”的一串声音,他连忙用力扒开楚展笙紧闭的嘴唇,一股混浊的江水从楚展笙的嘴里吐出来,随后鼻子里出现微弱的呼吸。

    楚展笙得救,两位老人同时病倒。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楚展笙这次死里逃生,仅仅是个开始。他一生中有五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更多惊心动魄的经历还在未来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