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舅与女学生 第 一章

    更新时间:2018-03-03 10:56:51本章字数:8397字

    夏肇庸,夏肇庸,我要叫你死在车乡外里。

    很小的时候,我就听母亲念叨过这句话。

    高外祖母对曾外祖父说:夏肇庸,夏肇庸,我要叫你死在车乡外里。说这话时,高外祖母正在气头上。我的曾外祖父夏肇庸是晚清进士,远离家乡在北方工作。他先斩后奏地娶了一位外省女子为姨太太。为此,高外祖母大为不满。不承想,临别时,高外祖母说的这句气话,真的应验了。曾外祖父死在归去的路途中。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死于车祸。

    若干年后,曾外祖母对外祖父说:夏开洞,你是不是也要学你父亲想死在车乡外里。说这话时,曾外祖母的表情很严肃。我的外祖父是一位商人,常常往返于梓城与中坝之间。久而久之,便与中坝场一名叫翠翠的烟花女子好上了。外祖父想把翠翠娶回家来,曾外祖母自然不允,外祖父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于是,曾外祖母就对外祖父说了那句话。后来,这句话又应验在了我外祖父的身上。我外祖父因吸食鸦片过量,死在了中坝。

    “我要叫你死在车乡外里。”我高外祖母在情急之中说出的这句活竟然成了我母亲家族的咒语。

    后来的事实证明,似乎总有一个人逃脱不了命运的魔咒。大外婆就从来没有对大舅说过这句话,但我大舅还是死在了车乡外里。

    外婆对二舅说,有本事你就像你爷爷和父亲一样死在车乡外里,我才不稀罕你回来。外婆说这句话时,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当时的二舅,从省城灰溜溜地逃回梓城。我二舅胆小怕事,意志薄弱,不留恋外面的花花世界,自然就没有死在车乡外里。

    二舅夏文学生于宣统元年,长于战乱时期。二舅是家里的老大,称呼为二舅是依照整个家族的排行,且男孩与女孩分开来排序。二舅的弟弟夏文炳排行第四,叫四舅,二舅的妹妹夏文慧即我母亲,在女孩子中排行第六,叫六小姐。二舅的童年,家道已开始衰落,但作为长子的二舅还是受到良好的教育。二舅不但念了旧学,还念了几年新学。统共算下来,二舅念了十几年的书,是他们姊妹三人中书念得最多的。二舅就读于国立县中,一直念到中学毕业。

    说二舅得先说说大舅,这位死在车乡外里的循规蹈矩之人。

    大舅夏文举是二舅的堂兄,比二舅年长了十多岁,也是家族里的长房长兄。二舅的新思想是受大舅的熏陶和影响。大舅虽然远在省城工作,但每回一次梓城,他都要把弟弟妹妹们召集在一起到狮子楼喝茶吃饭,讲讲省城里发生的新鲜事,并带回一些书籍供大家阅读和探讨。大舅说:梓城很偏远,你们待在这里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化,大家可以通过这些书籍和报纸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

    大外公一共有六个子女,分别是大舅文举、五舅文良、六舅文松、大姨文静、三姨文轩、四姨文丽。大舅与五个兄弟姊妹是同父异母。大舅的母亲在大舅五岁那年因病去世。大舅十岁时,大外公娶了新夫人,给大舅生下弟妹们。幺外公一共有五个子女,分别是三舅文龙、七舅文君和二姨文锦、五姨文娅、七姨文茹。二外公自然是我外公,那位四十九岁死在一个名叫中坝场的“车乡外里”,让外婆伤心让家族蒙羞的人。

    大舅是夏氏家族最后一道耀眼的光芒。这主要是因为他在省城的政府机关供职,比起家族里那位曾在京城做官的曾外祖父来说,官职虽说降格了好几个级别,但总归还是在衙门里做事。作为进士第之后的大舅,背负着书香门第的重荷,能够在政府机关谋职是他一生的追求,也是大外公的理想。没有科举考试制度的公选公招,大舅在梓城念了几年旧学以后,只身到省城求学,就读于四川省中西学堂。期间,适逢保路运动爆发,大舅加入了保路同志会,并参与到声讨清廷的革命洪流中。当时,作为新生的大舅,主要做一些印发传单、深入街巷宣传演讲等工作。有时,大舅还跟着高年级的同学一道编排话剧和舞台剧,到周边的村镇去演出。保路运动虽然被清政府镇压下去,但它却成为辛亥革命的导火线,直接导致辛亥革命的全面爆发。

    从中西学堂毕业后,大舅决定留在省城。先是在一家报馆工作,后又辞掉报馆工作,在省政府秘书处谋得一职,至此,过上平静闲适的生活。大舅的事业一帆风顺。在梓城人的眼里,大舅是夏家的骄傲,是延续夏氏家族光荣梦想耸立在云端的一道彩虹。但在大舅的世界观里,自己不过是革命洪流中一颗沉寂的小石子,扔到大江大河里,不但翻不起一丝浪花来,而且立即就会被巨大的洪流淹没。归根结底,大舅只是想随波逐流一番,不愿意被新浪潮卷进深渊,搞得遍体鳞伤甚至是丢了性命。所以,温和善良有着儒雅之气大舅,在穿衣打扮上虽是一副洋派头,骨子里接受的却是传统文化的教诲。于是,大舅不得不屈从于各种压力,欣然地接纳了包办婚姻。

    1918年,二十多岁的大舅回到梓城,与一刘姓女子完婚。这门亲事是大舅十二岁那年定下的。夏刘两家是世交。尽管大舅结婚时,夏家的家道已衰落,刘家却如日中天,生意越做越好,但两家人还是笃信命运的安排,诚实守信不反悔,将这门婚事进行到底。刘家人煞费苦心,给女儿购置了丰厚的嫁妆,送亲的队伍绵延了两里长。这天,大舅穿了一身西装去迎亲,也为刘家人撑足了颜面。

    听说刘家的女婿在省城做官。

    你看,还是一个新派人物哟!

    哎呀,人家刘家也是殷实之家,一点不比他夏家差。

    刘家女婿可真是一表人才呀,配刘家小姐绰绰有余。

    丰厚的嫁妆,长长的送亲队伍,引得围观的人群一阵议论纷纷。

    新婚的第三天,大舅便离开了梓城,留下大舅妈淑珍一人独守空房。数月以后,大外婆望着儿媳扁扁的肚子,哀叹道:淑珍,要不,你去省城住一些时日。

    大舅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妈,文举工作忙,怕是顾不过来,以后再说吧。

    大外婆说:这哪里等得起!他一年到头才回来歇几天。趁着你们现在都还年轻,这日子一长,人家会说闲话的。

    大舅妈说:妈,我先给文举写封信试试。

    大外婆说:那你抓紧写,看他是什么态度。 

    一个多月后,大舅的回信才姗姗送来。大外婆拿着儿子寄来的信,心急火燎地要淑珍念给她听。其实,大外婆是认得字的,她是想把拆信的权利交由淑珍。因为寄信人是淑珍,但收信人却变成了自己。当大外婆看到信封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时,便在心里骂开了:亏你还在省城念了新学,不懂得尊重别人的感受,这信封上为什么不写你媳妇的名字,非要写上我的名字呢?人家也是梓城有名望人家的千金小姐,在娘家哪里受过这般冷落。

    大舅妈一看信封上的收信人不是自己的名字,迟疑着不肯拆信:妈,文举的信是写给你的,还是你拆吧。

    大外婆看着儿媳不悦的表情,爽朗地说:拆,文举是写给咱们一家人的,你可不要介意,这是老规矩。看着婆婆坚定的目光,淑珍轻轻地拆开了丈夫的来信。只见信纸上就寥寥几行:父亲、母亲、淑珍、弟妹们,你们好,近来工作繁忙,回信来迟,切谅!关于淑珍来省城一事,多有不便,日后再作商量。

    信中,大舅对大舅妈没有说一句体己话,末了,敷衍了几句闲话,又问了一下姊妹们和七大姑八大姨的近况,便草草收笔。

    大外婆从这封草草的回信中读出了几分弦外之音。看着儿媳失望的表情,大外婆也是鞭长莫及:文举吾儿,你这是搞的什么名堂呀!

    大舅妈强装着笑脸对大外婆说:妈,看来文举是挺忙的,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要去打扰他了。嘴上虽这么说,但脸色却是阴沉沉的,成天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做起事来也是心不在焉的。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气来。大舅妈转念一想,又自己开导自己:文举也挺难的,兴许工作忙,顾不上来,在写给一家人的信中也不好意思单独对自己表达特别的关切。

    大外公不多言,成天忙于外面的生意应酬,家务事全由大外婆一人张罗着。儿子文举与媳妇淑珍之间的事,他一般都不过问。出了什么状况,也是听大外婆的唠叨。大外婆又常常避重就轻,没有说大舅回信的内容,而只是说了生孩子的事情,这是大外婆一贯的处世策略。

    大外公总是笑笑,说:这生孩子嘛,是两个人的事,文举工作忙,他们还年轻,慢慢来。

    大外公曾到过省城,去过大舅的单位,看到儿子忙的都是一些国家大事,自己一个小商人,不太懂得时局的变幻莫测,也不敢妄作建言。当然,大舅要讲,大外公就认真地听着,偶尔也发一两句疑问或感叹,诸如什么叫君主立宪,什么叫三民主义,是三民主义好还是君主立宪好。大舅说,一些人赞成君主立宪一些人主张三民主义,各有各的理由,只有通过实践才能得出结论。而这实践又不是一天两天能见分晓的,得要一定的年限。这毕竟是改朝换代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大外公说:如果要试一下才能判断出个好坏优劣,这不知要折腾到何年何月,还不如不改,维持现状,免得弄得一团糟。

    大舅笑了笑,说:不改又不行,旧制度已经不能适应新形势。

    大外公说:怎么不适应?我们不是过得好好的。

    大舅说:你那是在闭塞落后的小地方,感觉不到有什么变化,在城里就不一样了。不信,你多待一段时间就知道了。

    大外公笑了笑,说:算了,我还是喜欢我们梓城。

    转眼间,快到春节了,大舅妈满心欢喜地准备着年货,心想,春节到了,文举定会回来的。但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文举归来。到了腊月三十,仍不见大舅的影子,等回来的却是托人捎回的一堆年货和一封家书。大舅在信里称,节日期间要值班,不能回来看望父母大人,万望父母弟妹们保重身体云云。

    当大外婆得知儿子不能回来过年时,当着大外公的面就骂开了:你这不孝的,我养了你二十几年,就用这一堆年货把老娘给打发了,谁稀罕你这些东西。末了,又嘀咕道:新媳妇在家守空房,你也放心得下,你这是安的什么心,想让我们夏家绝后呀!

    大外公安慰大外婆道:文举工作忙,这时局又动荡不安的,不回来自然有不回来的理由。

    大外婆说:这世人都有老婆孩子父母要照顾要孝敬,衙门里的人也要讲友爱讲亲情的。

    大外公说:这自古天下,忠孝都不能两全。

    大舅妈性格内向,她不好意思向大外婆诉说自己的难言之隐,把所有的思念和不满的情绪积压在自己的心里。表面上,她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特别是回娘家时更要装出一副幸福满满欢天喜地的模样给爹娘和姊妹看,但谁都没想到大舅妈一肚子的苦水和委屈从新婚之夜就开始了。大舅妈还记得那个庄严神圣的夜晚,大舅妈羞涩地低着头,只等大舅轻轻地牵起她的手,相拥着走向幸福的彼岸……忐忑之中的大舅妈脑子里全是这样的场景,这是娘家嫂子传授给她的经验之谈。然而,令大舅妈没有想到的是,大舅走进洞房,没有牵她的手,也没有坐下来和她说话,甚至没看她一眼。两人虽然离得如此之近,却又是那么遥远。大舅漠然地对大舅妈说:时候不早了,你该歇息了。说完之后,大舅到隔壁书房待了一宿。那一夜,大舅妈孤枕难眠。

    大舅的冷漠令大舅妈始料未及。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大舅已经到外面办事去了,傍晚才回到家里。一家人终于在一起吃了一次晚饭。大舅妈坐在大舅的旁边,羞怯地看着大舅,大舅与大外公一边吃着一边闲聊着,丝毫没有在意大舅妈的感受。饭后,大舅又与大外公在书房里待了很久,深夜回到新房,倒头便睡。看着身旁酣然入睡的丈夫,大舅妈辗转反侧,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亦如此。第三天大舅起得很早,大舅妈以为大舅又出门办事去了,谁知却自个儿回了省城。大舅妈心想,是不是文举遇到了什么急事,或是有重要的公务要处理,来不及向我道别?哪知,这一走就是两年。

    大舅走后,大外婆问大舅妈:文举对你还体贴吗?大舅妈只是嗯嗯地点头。大外婆只当大舅妈害羞,不好意思回答,没有放在心上。后来,大外婆发现大舅妈的肚子没有动静,儿子又迟迟不回来,这才起了要大舅妈去省城的念头,但大外婆哪里知道,大舅妈与大舅根本没有圆房,哪来的动静。

    一天,婆媳俩坐在堂屋,大外婆又唠叨开了:你还是去省城瞧瞧,带上你弟弟文良一起,文良不是也想去省城看看吗?

    大舅妈说:妈,这可使不得。倘若要去,也要先征得文举的同意才妥,这样冒冒失失地闯去,会给他添乱的。

    大外婆有些火了:你是他堂堂正正娶进门来的夫人,有啥使不得的?你去住一些时日,把孙子给我带回来!

    大舅妈说:妈,爸不是说文举给政府做事,是有许多规矩的,我们都不懂,现在这世道又这么乱,如果这样不声不响地就去了,万一犯了什么禁忌,岂不是难为文举吗?

    大舅妈的这一席话,让大外婆一下子噎住了。隔了半晌,大外婆才又叹道:唉,还是我媳妇淑珍知事明理,念了几年书就是不一样,比妈考虑得还要周到。文举,你这是前世修来的福,这么好的媳妇到哪里去找?

    又是一年春节,一家人终于盼来了大舅的归期。进得屋来,大舅对母亲弟妹们一番嘘寒问暖,对大舅妈也关照了几句,大舅妈心里一阵暖洋洋的。大舅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给大舅妈的是一条披肩。

    分别两年多,大舅妈和大舅的关系反倒缓和了许多,不像当初那般别扭,有点近似于久别的亲人。大舅不再躲闪大舅妈温柔的目光,而大舅妈看大舅的眼神也不再像刚进门时那般羞怯。大舅妈成熟坚定的目光昭示着,她已是这个家庭的一分子,大舅反倒成了一个客人。晚上,大舅妈偎在大舅的胸前,大舅轻轻地拥着大舅妈,有了一种亲情般的温存。但大舅妈要的是彻头彻尾斗志昂扬的激情,而不是这徒有其表没有实质意义的丝丝柔情。面对大舅妈火辣的目光,大舅一下还不能完全适应大舅妈激情澎湃的身体,尽管这个女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对大舅来说,身与心不能协调起来,灵与肉就达不到和谐统一。大舅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有些柔软,要开启大舅妈那扇从未经受风雨浸润的楚门之地,肯定有些吃力。大舅挫败的表现在大舅妈看来,是心不在焉,是在敷衍自己。

    终于,大舅妈说出了积压在心中的委屈:文举,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娶我完全是因为两家有婚约在先。现在,我已经进了你们夏家的门,就是你们夏家的儿媳妇,你总得给我留下一男半女的,好让我在世人面前也撑得起腰来。以后,你爱回来不回来,我也不干涉。说完,大舅妈嘤嘤地哭了起来。

    大舅妈哪里知道,男人有多种类型:有快热型的,也有慢热型的。快热型男人的动物本能要多一些,这样的男人多为直性子,甚至有些粗鄙。慢热型男人身上的动物本能要少一些,他们的情绪始发于心灵,油然而生的勃发力量是受命于中枢神经的使然。不是所有的男人一触碰女人的身体,就能在瞬间爆发激情。显然,我大舅就是那种慢热型的男人。

    大舅妈的要求一点也不过分,大舅的心软了,搂着嘤嘤啼哭的大舅妈开始积蓄能量。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自己的情绪。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另一个女子的身影。他抛开惯有的逻辑思维,第一次运用移花接木式的蒙太奇手法,将脑海里的那个幻影与大舅妈的身体重叠、交错。大舅当然不知道这叫意淫,但这个方法却很管用。终于,大舅蓄满能量向着大舅妈的身体挺进,一番冲刺下来,大舅一言不发地瘫软在大舅妈的身旁,望着蚊帐上方一对刺绣鸳鸯发呆。大舅写信的时候称呼大舅妈为淑珍,当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大舅称大舅妈为你,从来没有喊过淑珍,这使得两人之间的关系显得有些生分。大舅妈似乎并不在乎这些,她只要大舅奋勇前行一路挥洒过来,使自己开花结果。自从第一次采用蒙太奇手法让两个互不相干的身影交错在一起并获得成功以后,大舅悟出了意境造梦和半梦半醒的人生佳境。大舅知道激越之时只要闭上眼睛,眼前立刻就会浮现出另一番风景,顿时,他的情绪就会不由自主地调动起来。但大舅妈却不知道大舅心中的这个秘密,以为这就是男人的动物本能。因为在整个行事过程中,大舅妈觉得大舅就像一只勇猛的雄性动物,而她自己则像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虽然大舅一路高歌猛进,但个中的细节却省略了不少。比如男人对女人的温存、女人的矫情以及各种肢体语言的交替运用和相互间默契的熟练程度等。但大舅妈不懂这些,大舅妈只知道女人在男人的面前就应该是一只任由男人宰割的羔羊。大舅的表现令她无比满足,满足于一片干涸荒芜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雨露。而最重要的是,这之后,这片肥沃的土地终将迎来丰收的硕果。

    但两个人都不曾想到的是,决堤之后,大舅妈的身体变得柔情似水,大舅又像是重新开垦了一片处女地。一旦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交汇的最佳极点,就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后来,大舅不再借助于蒙太奇的帮助就可以气贯长虹直冲云霄。接连几天,大舅履行承诺,像一个辛勤耕耘的农夫,早早地与大舅妈上了床,一番播撒和浇灌下来,大舅喘着粗气看着大舅妈的胴体,就如同看见一个膨胀的气体,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让它鼓胀起来。身体的主观能动力把两个人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仿佛是亲密无间,但当激情散去之后,两个人依然没有什么可说的话。大舅妈似乎并不在乎大舅的寡言,望着大舅娇憨地说:文举,你给我讲讲省城的新鲜事,好让我也见识见识。听说省城有专门供女孩子念书的学堂,那些女孩子都要把头发剪得短短的,还要穿统一的服装,这是为什么呢?我觉得女孩子留长发斯文一些。大舅说:这叫新女性,懂吗?省城有文化的女子都这样。大舅妈接下话茬,又问:那些女孩子是不是跟咱们梓城的女孩子不一样?大舅说:肯定不一样,学了新学的。那新学跟我们在私塾里学的有什么区别?区别大着呢,怎么说呢……唉,说了你也不懂,歇息吧。

    有时,大舅会陪着大舅妈小睡一会儿。醒来之后,又开始挑灯夜读。睡意蒙眬之中,大舅妈问:文举,怎么还不睡?大舅说:你先睡吧。

    大外婆每天都欢天喜地看着那扇房门轻轻地关上,她在心里默默地祝愿儿子与媳妇能够恩爱永久,也祈福媳妇淑珍能够顺利地怀上夏家的孩子。很快,大舅的假期到了,大舅妈为大舅准备了一些带往省城的家乡风味:香肠、腊肉和一缸腌菜。临别时,大舅对大外婆说:妈,你要保重身体,平常时间让弟妹们多分担一些,还有你,大舅转过头望着大舅妈说:你是大嫂,我又不在家,这个家全靠你来张罗。

    大舅妈点了点头,算是应诺了大舅的叮咛。大舅这一去又是五年。当他再度回到梓城时,儿子快四岁了,不但会叫爸爸,还会背诵唐诗。有了儿子,大舅妈与大舅的关系融洽多了。两个人一起逗弄孩子,一起带着孩子走亲访友,拜访族里的长辈们。大舅开口叫淑珍,叫得越来越顺溜,俨然一个温馨的三口之家。

    后来才知道离开梓城后的第二年,大舅便在省城娶了二房,这是他五年不回梓城的原因。因为大舅娶二太太的事,是先斩后奏,瞒了许久之后,才写信告诉大外婆的。大外婆知道后捶床大怒:文举要学他二叔。大外婆说这话的意思不是不允许大舅娶二房,而是希望大舅娶家乡的女子。但大外婆终究拗不过大舅,这或许是大舅不愿意面对家人,五年不回家的原因之一。五年之后,回梓城省亲的大舅并没有把二太太带回家来。原以为大舅会拖家带口回梓城省亲,大外婆已私下给大舅妈做过思想工作:淑珍,阵地在你这里,你是正房,她是偏房,一切都得听你的。哪知大舅妈一听,异常开明,她笑着对大外婆说:妈,你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当大舅依然是一个人回梓城时,大家都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文举是娶了还是没娶?

    我的曾外祖父叫夏肇庸,是同治年间的进士,在京城翰林做编修工作,后遭人陷害降职到山西当县令。当时,梓城老家已有两房太太,他又先斩后奏在外面娶了三太太。因高外祖母不赞成他娶外省的女子做三太太,假期结束与父母告别,临行前,高外祖母还在为他娶三姨太的事生气,于是随口说道:夏肇庸,夏肇庸,我要叫你死在车乡外里。哪知,高外祖母的这一句气话真的应验了,没多久,我的曾外祖父夏肇庸死在了路途中。

    如今,大舅又效仿曾外祖父先斩后秦娶了新二嫂,不管大外婆同意不同意,大舅妈高兴不高兴,这事早已是生米煮成熟饭,如今,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所有的怨恨都随着时间的流逝烟消云散,大外婆也默认了这个儿媳妇。既然如此,大舅为什么不把新媳妇带回家来认个门?对此,一家人都很纳闷,最后,还是大外婆开了口:文举,你既然娶了她,她就是我们夏家的人了,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认个门?

    大舅说:她是新女性,不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也不喜欢人家叫她二太太。

    大外婆一听,火了,反唇相讥道:她明明知道你是有家室的人,那她为什么还要嫁给你?她为什么不去做别人的正房太太,偏偏要做你的小?既然做了人家的小,就应该懂规矩守本分。

    哎呀,妈,我不跟你扯这些,你不懂,现在早不是从前了。

    大外婆仍然揪住不放:她不喜欢,你就由着她的性子?还没有一个规矩了。

    家里人都没有见过这位新媳妇,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姓甚名谁,所以,大家私下里谈论起来,就称她为新二嫂。这个神秘的新二嫂为什么就不肯露面呢?她跟大舅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呢?家族里的人都十分好奇。问大舅,大舅只是轻描淡写说一说,要不然就是一笑了之。后来,还是二舅到省城投奔大舅才揭开了新二嫂的神秘面纱,也弄清楚了大舅五年之后才回家省亲以及对大舅妈态度缓和的缘由。

    大舅妈倒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新二嫂回来与不回来,她都满不在乎。正如她之前对大舅说过的一句话:你总得给我留下一男半女的,好让我在世人面前也撑得起腰来。以后,你爱回来不回来,我也不管你在外面做啥子。自从有了儿子,大舅妈就像是找到了生活的重心,她在家里的地位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帮大外婆分配家务事,帮大外公分担生意上的一些事情,诸如账目之类的一些杂事。自然这些经验是在娘家跟着爹爹学的。诚如大外婆所言,阵地在大舅妈这里。这阵地里头,儿子的功劳不小。自从有了儿子,大舅妈就进入了大少奶奶的角色。因为儿子,大舅开始眷恋梓城,回家省亲的次数也多了起来。大舅对大舅妈不再运用蒙太奇手法,而是奔着一份责任和发自内心的亲情,这两股力量拧成一根绳,厚积薄发再接再厉,后来,大舅妈又为大舅添了一男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