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舅与女学生 第三章

    更新时间:2018-03-12 20:53:17本章字数:3316字

    距离大舅机关的不远处,有一所女子学校。闲着无聊时,二舅爱一个人到那里散步。看到里面的女孩子跟新二嫂一样剪着一头短发。所不同的是这些女孩子的短发直直的,她们的衣着也很朴素,是学校统一发的裙装,要么就是一袭阴丹蓝旗袍,脚上全都是清一色的圆扣布鞋。与新二嫂和来大舅家里做客的那些女孩子相比较,这些女孩子显得更加单纯、文静、含蓄、知性,一点不张扬、不造作、也不落伍,给人一种小桥流水般的清新和淡雅,既有时代的朝气,又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令二舅十分着迷。二舅觉得新二嫂过于新派,让人捉摸不透。二舅不理解大舅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神神秘秘的女人。跟罗伦勋同一战壕里的那些女孩子又都风风火火,神经高度紧张,个个都像是女汉子。二舅认为,女人一旦过于火辣,就丧失了如水的温柔。只有这里的女孩子才是人间的精灵。她们集中了女人所有的优点:她们看书的样子,她们走路的姿势,她们的一颦一笑,如春风拂过,令二舅心旌荡漾。二舅在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娶这样的女学生为妻。但二舅并不知道,他心目中的这些小清新有一天也会像新二嫂和罗伦勋麾下的那些女孩子一样投奔到革命的洪流中去,为自己的人生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他此生的命运。生性懦弱、胆小怕事的二舅一心向往山清水秀的小日子,而又不愿意为此付出自己的辛劳。倘若真要为革命的浪漫主义和伟大的爱情勇往直前浴血奋战时又会瞻前顾后裹足不前。恰逢乱世,二舅心中的理想如泡沫一般一次次地被现实浇灭。一次,罗伦勋的印务室被一帮不明身份的人抄了家。当时的二舅正在另一个房间里校稿,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躲了起来。那帮人并没有到二舅所在的房间里搜寻,也没有对屋里的人拳打脚踢,只是把油印设备砸烂,把刻好的蜡版毁坏,便扬长而去。二舅自然搞不懂这其中的原因,只是被这噼噼啪啪的阵势吓坏了。回到家里,二舅问大舅:罗伦勋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有人要砸他的印务室?是不是他印的册子有问题?大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砸了就砸了吧,不要问那么多,知道多了,反而危险。

    这之后,二舅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罗伦勋,罗伦勋也不到大舅家来了。隔了一些时日,二舅再去找罗伦勋时,已是人去楼空。问大舅,大舅说不知道,并嘱咐二舅不要到外面去乱讲。

    闲着无聊时,二舅喜欢站在女子中学的铁栅栏外看女孩子们在校园里漫步、相互打闹,间或也有女孩子拿本书在树下阅读。看着这些可爱的女孩子,二舅的心中生出诸多的感慨:生活原本就应该是这样,读书、写字、交谈,干吗非要打打杀杀的。 

    后来,大舅托人给二舅在书店里找了一份工作。主要是做一些抄录、归类、存列、补录、编制索引等杂事。这家书店除了销售新书以外,还收集了一些古籍线装书,拿回来补缺,有时受人之托,手抄孤本名著。跟书和写字打交道,是二舅最擅长又乐意做的事。二舅十分满意这份工作,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二舅每天步行半个多小时去上班。书店在西御街,店面不大,加上老板共五名员工。书店里有一名姓侯的女店员,三十岁左右,中等个子,皮肤白白净净的,长相很普通,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爱穿一件碎花布的旗袍。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侯店员毕业于女子师范学校,结婚生孩子之前在一家镇上教书,生完孩子就再也没有回过学校。侯店员脖长腰细,臀圆,腿粗,上半截身段儿即腰以上的部位像一个含苞欲放的少女,清雅秀丽;腰部以下就是另一番风景。最蛊惑人心的是侯店员有一头齐整顺溜乌黑发亮的短发,像黑色的锦缎一样光滑柔软地披散着。侯店员把头轻轻一甩,或是用手指拨弄一下前额,那细细柔韧的发丝随着轻风立即战栗起来。在光线下,侯店员的黑发又变成了棕黑色,波诡云谲一般,令二舅十分着迷。

    侯店员是营业员,时不时要在店内走来走去,顾客翻乱了的书,侯店员要赶紧将它们归至原位。顾客问这问那的,侯店员定要微笑着解释。二舅则在店堂后面的储藏间里抄抄写写。抄累了,二舅也要到店堂里来走走,翻翻新上架的书,顺便与侯店员聊上几句。二舅问:侯小姐,看什么书呀?

    侯店员没把二舅打上眼,半天才抬起头来,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眼睛落定于远处的风景,懒洋洋地回答说:《月光》。

    二舅说:我也看了一点儿,没看完。说这叫白话文。我还是喜欢读文言文和宋词。

    侯店员说:知道夏先生的学问高,但这是潮流。现在的书都这样写,从前的,不时兴了。

    二舅还想发表高论,店里来顾客了,侯店员借故去招呼客人,不再搭理二舅。侯店员觉得来自乡下的二舅又土又迂腐,活像鲁迅笔下的孔乙己。偶尔,二舅穿一回大舅送给他的西装来上班,侯店员觉得穿上西装的二舅更加滑稽可笑,还不如一袭长衫显得自然朴素。

    二舅向侯店员讲自己在梓城的生活。见侯店员不知道梓城在哪儿,而且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地方,二舅就向侯店员讲梓城的九宫十八庙,讲新码头的故事,讲陈子昂读书台。侯店员是见过世面的,对二舅说的这些一城一池的事情自然不感兴趣。二舅自讨没趣,从架上拿了一本书到后面去看。储藏间与店堂仅一隅之隔,是用货柜隔出来的,中间留有一个通道。看书看累了,二舅就喜欢躲在里间看侯店员一头顺溜的短发。二舅观察侯店员,总爱偷偷地在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射到侯店员的背影上,轻轻一瞥,便将目光收回,一阵涟漪之后,又掀起波澜。侯店员虽然腿粗臀大,但腰部以上的面积一点不宽厚,从后背、从侧面描摹,倒有几分韵致。尤其是侯店员在旗袍外面套上一件小西装或者毛衣,看上去就更加耐人寻味了。当然,在二舅的眼里这些道具都是一些附加值,最吸引二舅的是一头乌黑的短发,这是激发二舅欲望向上攀升的首要条件。二舅在心里为侯店员打分,参照的对象有新二嫂、女子中学的学生、罗伦勋手下的女汉子。二舅认为,作为新女性的侯店员,生活状态也不错,独立、自由、从容、知性。

    本来,看就看吧,就算是被侯店员发现或者逮个正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只是看看而已;况且二舅看侯店员,不带任何色彩,满是欣赏的目光,最多定性为花痴。但偏偏奇迹就发生了,仿佛精神错乱一般,灵魂在瞬间出了窍。

    二舅的想象力并不丰富,但独独在这件事情上却能浮想联翩,甚至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想象犹如梦境,它把人的视线界定在一个理想的范围,任由思想展翅飞翔,身体则纹丝不动。与想象不同的是梦游,梦游是要随着思想的律动前行。想象趋于理性,梦游则是心会跟着感觉走。二舅的想象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演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梦游。就像一个精神错乱的妄想狂,二舅贫乏的想象力带着他一起勇敢地穿越现实,并落地成俗。

    这天,二舅忙完手里的活儿,已是下午四点多。闲下来的二舅又开始饶有兴致地观察侯店员。店里没有顾客,侯店员就坐在柜台前看书。由于是阴雨天,店内光线不足,侯店员开了一盏灯。在灯光的掩映下,侯店员的身影明暗适度凹凸有致楚楚动人,尤其是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随着光晕的变幻变得五彩斑斓。二舅觉得阅读中的侯店员知性聪慧更加富有女人的魅力,这是二舅不曾料到的。看着看着,二舅的眼前就浮现出女子中学女学生的齐耳短发、新二嫂一头波浪式的短发、罗伦勋麾下女汉子的短发、侯店员的齐肩短发……这些身影重叠交织在一起,像一片片飘浮的云彩,在二舅的眼前晃动着:女学生齐耳的短发和稚嫩的脸庞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阅读声淹没在一片树林里、新二嫂的波浪式短发随着一阵咯咯咯的笑声消失在黑夜里、罗伦勋麾下女汉子的短发被一阵噼噼啪啪的撞击声和一股巨大的洪流吞没……到最后,只有侯店员乌黑齐肩的短发定格在二舅的视线里。突然,二舅觉得这最后的云彩终将被现实的潮流所湮没,顿时,惊恐万状。一个声音在告诫二舅,必须勇敢地走上前去抓住这片云彩,那是最后的希望。二舅轻轻地走了过去,在侯店员的身后停了下来。他抬起手,试图从侯店员的头顶轻轻地向下滑行,但二舅的手刚一触到侯店员头顶的发丝还没来得及向下滑行,就被一声尖叫给电醒了,紧接着,回到现实中的二舅呆若木鸡,傻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一脸愤怒的侯店员发疯似的叫喊:

    你在干吗……你有病呀……你这个流氓。

    二舅自觉做错了事,羞愧难当,无颜再面对大舅和新二嫂,书店的工作自然去不成了,也不愿留在省城了。 

    看着二舅成天闷闷不乐摇头叹气的样子,大舅以为,二舅是到了娶妻的年龄,应该回梓城好好寻一门亲事,成家立业,兴许就懂事开窍了。二舅吵着要回梓城,大舅便依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