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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2018-03-07 11:00:01本章字数:9343字

    一大早,贾老旺就用手推车推了农家肥往地里走,主要是去给地里的金银花和板兰根上点儿肥料,顺便看看小麦长得怎样了。贾老旺所在的县不光是盛产药材,还是重要的中药材集散地,有“中国药都”的美誉。此地的农民种粮是为了吃饭,种药材是为了挣钱。这里人多地少,土地金贵着呢,只要有了土地,种上名贵的中药材还愁不发财。

    贾老旺住在城郊,村里有点儿本事的,都在做药材生意。可是贾老旺不行,从来没做过什么生意。老婆说他:“榆木脑袋瓜子一个,那会做买卖啊,赔掉了腚也不知道!”其实,老旺家的一点儿也没冤枉自己男人。前年的冬天,老旺动了做买卖的心思,就把两万元积蓄拿出来,收购了一批中药材,雇了一辆农用车拉到了一家制药厂。正当老旺美滋滋哼起小调的时候,制药厂药检人员告诉他:“你的药材是假的。”老旺一下子就扯起了白脸儿:“我们是药都来的,这中药材还有假的!”药检人员嘲笑:“没听说拉了假药材往制药厂卖的,让人家卖了都不知道,真是个棒槌!”就这样,老旺交了两万块学费。

    贾老旺原来有5亩2分地,因为在城郊,村里的土地被县城一点点儿地蚕食着。去年村里调整了承包地,老旺一家5口人就剩下3亩土地了。老旺爹就说:“人均6分地,搁以前也就是个贫农了。”现在,村里贩药卖药的都富了,盖三层小楼的人家有的是。可是,像贾老旺这样做不成买卖靠种地吃饭的,也就那么三成人家。

    老旺的儿子今年上高三了,成绩一直不理想,看那样子,还是一个种田郎。儿子要是上不了大学,老旺就得给他盖房子、娶媳妇儿,又是一项大开支啊。眼看就到了4月底,离高考越来越近了,老旺的心里比儿子还紧张。

    老旺没精打采地走在路上,就有人打趣儿:“咋的啊老旺,又贩假药了?”

    真是哪里有疮戳哪里,把个老旺给气得差点儿就骂了娘。老旺脾气倔,不喜玩笑。再说,现在老旺心里头烦着呢。

    离麦地还很远,老旺就觉得身子累了,后背的两根筋生疼。老旺今年是本命年,再过3个多月就满48岁了。这样的年纪,上有老下有小,老旺是一家人的顶梁柱。可是,现在这顶梁柱却吃不住劲儿了。那2亩药材,一年也就能挣个万数块钱。村里有的人弄一些祖辈上从来没有种过的药材,但是老旺吃过买假药材的亏,对新来的品种总是持怀疑态度,没想到去年种新药材的几户人家都发大了。这样的好事儿,老实巴交的老旺一辈子也没碰上过。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上了老婆,28年前他老婆人长得很漂亮,人家那会儿看上的是老旺的老实劲儿。那时候,他老婆觉得老旺人老实可靠,不会欺负自己。谁曾想老旺不会欺负老婆,但是生活总是在欺负老旺。

    老旺起身的时候,感觉身上就不那么累了。刚走了没几步,前面就跑来几个人,边跑边喊:“农富集团抢地啦!麦地毁啦!”

    老旺才不信呢,“没事儿干了胡嘞嘞个啥!”农富集团谁不知道,县电视台经常播他们的新闻,那是全县最大的企业,听说还是民营的。老旺他们的中药材差不多都是卖给农富集团了,人家从来都是货款两清,不赊不欠。农富集团的总部就在药王庙西边,老旺每次去药王庙祭拜,都要经过那里,那是一栋12层高的大厦,门口有两个保安站岗,县政府也没那么气派。

    可是越往前走,老旺就发现还真是不对劲儿了,看到一辆警车停在麦地边儿上,还有推土机的轰鸣声。老旺就问自己:“莫非那几个人说的是真的?”这时候,身后就传来了摩托车声、农用车声、还有自行车铃铛声,接着这些声音就到了老旺的前面,朝麦地那里去了。看来真的出事儿,老旺就加快了脚力,急忙朝麦地走。

    气喘吁吁来到地头,老旺这才发现,土地真的被人占了,3辆推土机,加足了马力把快要成熟的小麦拱掉了。他刚要往自家的地里走,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就拉住了他。老旺就生气:“那是我的麦地!凭什么不让进?!” 老旺这么一嚷嚷,就招来了警察,一个满脸胡子拉茬的警察就过来了:“嚷什么嚷!土地被国家征用了,已经不是你的了,知道不!”

    老旺还在说:“征地,怎么没通知我们啊?说征就征啊?”

    胡子警察就青了脸:“土地是国家的,你是承包的国家的土地,国家想什么时候征地就什么时候征地,还要和你商量啊!”

    老旺说:“我们是有承包合同的,合同还没到期呢。”

    胡子警察说:“我们奉命执行公务,你要是捣乱,就是妨碍国家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就是犯罪!”

    老旺就在心里骂:“这他妈的这不是明抢吗?简直是强盗啊!无法无天了!”

    这时候,一辆推土机到了老旺的麦地里,老旺急眼了,这可是全家人一年的口粮啊,再有1个月就要收割了。老旺不知哪里来的蛮力,一下子挣脱了保安的手,冲到了自家的麦地里,趴在了推土机的面前,推土机只好停在那里了。二奎、根树、明祥等人也呼呼啦啦冲到了地里,挡在了另外两台推土机的面前。

    这时候,保安和警察冲了进来,几个人收拾一个农民。对付老旺的是四个人,分别拽着他的手和脚。老旺用力地扎挣,居然就挣脱了,几个年轻力壮的保安和警察就很气恼,有个人就给了老旺一拳。老旺忍着疼,还是往推土机方向跑,很快被人家按住了,接着拳头、皮鞋落在了身上。

    天底下,拳头硬的是大哥,任老旺怎么折腾,最后被打得两手抱住脑袋趴在了地上。

    老旺、二奎、根树、明祥等人,被警察像拖死狗一样拖拉出来,扔在了路上。

    等老旺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推土机走了,打人的警察和保安走了,村南这块地上的麦子和中药材全被推土机糟蹋了。老旺踉踉跄跄走到自家的土地上,放声大骂:“强盗土匪啊,吃着农民的喝着农民的,反过来就这样对待农民啊!”

    二奎他们也过来了:“告这狗日的去,不信没有王法了!”

    老旺要推手推车的时候,才发现全身疼痛,特别是右胳膊疼得心发慌。众人一看不好,把他和二奎几个人抬到别人的农用车上,送到了县医院。别人的情况还好,多数是皮肉伤。老旺和二奎有些麻烦,老旺右胳膊骨折了,二奎的腿被打折了。

    同村的俩人就这样做了病房的邻床,明明有一肚子的憋屈,有时候竟是相对无言,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一定是遭了冤屈,被人打的吧?”边上一个包着左手的人,用右手指指自己的左手说,“乡里乱集资,我不交,乡干部就来牵我的牛,我不让,被打伤了手。我去县里告,谁理咱啊,县政府大院的门也不让你进!”

    老旺就说:“全村260亩好地,一声招呼不打就征走了,我们几个拦着不让,警察和保安上来就拳打脚踢。”

    包着左手的人说:“你们算什么,才260亩地。很多地方一夜之间上千亩的土地就被征用了,谁跟你打招呼啊。”

    “村里的地就征得只剩下这260亩了,征完这次就再也没有地种了。现在不是前些年了,那时候就盼着城里占地,没有地了,就吃商品粮了,转非农业户口了,给安排工作了。”二奎说,“可是现在,城里的失业工人还天天围着县政府大院闹事儿呢,哪会有工作给咱们!”

    “我就指望着3亩地挣钱盖房子了,现在全完蛋了!”老旺满脸的悲怆,“没了土地,就没了命根子了,以后的日子咋过啊?”

    这时候,老旺家的来了。

    “别人咋说来?”老旺就急急地问。

    “找人打听明白了,说是县里征咱村的地是要建一个规范的药材交易市场,但是政府没钱,让农富集团帮着建。”老旺家的说,“村委主任说,征咱村的地是县政府定的,没办法了。”

    包着左手的人插嘴:“不对,国家规定征用农民的土地要和农民协商,征地单位和农民达成协议才可以征用土地。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土地根本就不是咱的,咱是承包人家的。政府要用地,你有什么办法,你是连个告的地方也没有。听我一句,认命吧!谁让咱是农民呢!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无话说了。

    过了老半天,老旺就问老婆:“一亩地给多少钱?”

    “所有费用加起来,每亩一万九。”老旺家的说。

    “才这么一点儿,三亩地给五万七,只够盖一个平房的。要是拿这钱盖了房子,后半辈子的生活就没有着落了。”老旺说完,又是一阵叹息。

    二奎说:“老旺,咱哥儿俩就这样白白被人打了?咋咽得下这口气!”

    “不能算完,这两件事儿都得告。”老旺像是鼓足了勇气,“要这样忍了,那还像个爷们儿!”

    老旺家的就说:“村子那么多爷们儿呢,就你们几个充愣的。告官,有咱们的好吗?你们忘了老辈子的话了,屈死不告官。”

    老旺他们不知道,这时候村里根树、明祥等人正在组织村民去县政府上访呢,只是老旺和二奎住了医院没通知他们。

    下午6点多,根树、明祥等人来到了病房。

    老旺见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成。

    过了许久,老旺对根树说:“大叔,明天我也去。”

    根树摆摆手:“你去干啥?先养好伤再说。”

    二奎说:“我也去,让老百姓看看他们是怎样待对农民的!”

    根树在那里沉吟。

    明祥说:“他们俩去也好,用担架抬着他俩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趁护士不在,根树派人接走了老旺和二奎。

    等老旺和二奎坐在担架上出现在县政府门口的时候,许多晨练的老人和上班的人过来围观。

    有人在议论:“看样子不像是下岗工人。”也有的说:“昨天就来过了,没用啊,胳膊再粗也拧不过大腿!”还有的说:“天天闹烘烘的,这不是影响安定团结吗!”

    有人来到老旺的跟前:“这是让谁打的?”

    “警察和保安打的,我们村里就剩下260亩土地了,昨天上午,村里人事先谁也不知道,农富集团就去征地了,还带了警察和保安。那些再过一个月就要收割的小麦,让推土机给推了。我们几个上去说理,警察拉住不让,我们拦推土机,就把我们打得断胳膊断腿!”

    边上的群众声援:“不能光找县政府,也得去农富集团。”

    一个留平头的大爷说:“听说征地是为了建中药材交易市场,倒是一件好事儿,可是怎么就不事先和人家商量好呢?这好事儿咋就不能办好呢!”

    二奎说:“派了那么多警察和保安去征地,哪里是征地啊,分明就是抢!”

    正嚷嚷着呢,有人从县政府大院出来二。来的是信访办主任,过来问:“你们谁是带头的?”

    根树走过去:“是我。”

    信访办主任威严的看了根树一眼:“你们昨天的意见,我已经反映给领导了,领导非常重视,连夜开会研究。建设中药材交易市场,是县政府做出的一项重要决定,是2014年度十大重点工程、民心工程,是加快推进现代中药产业集聚发展基地建设的重大举措。在征用土地过程中,个别人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县政府要对他们进行严厉批评和处分。”

    根树说:“土地补偿呢?国家的最低标准每亩两万二,再加青苗补偿,大约是两万五,给我们一万九太少了。还有,没有了土地,我们以后靠啥生活?”

    信访办主任说:“这个,我不好答复,等县政府研究好了再通知你们。”

    老旺说:“警察打人怎么说,就没个说法了,我们的住院治疗费怎么办?”

    信访办主任看了看老旺,露出了些许厌恶的表情,大约是把老旺当成了无赖一类吧,他说:“你们和警察在执行公务中发生的纠纷,涉及法律问题,不在信访工作范围内,直接和公安局协商解决吧。”

    根树看今天不会有结果,对信访办主任说:“我们也不是想闹事,就是想维护自己的权益,事情一天不解决,我们就不会停止上访。县里要是不能解决,我们就到地区上访。”

    撂下狠话,根树就率领众人来到了国土资源管理局。大概是事先听到了风声,国土局办公室主任出来说局长都不在,自己作不了主。根树说:“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征用农民的土地,要和农民进行协商,你们不经我们同意,就直接征用,这怎么说?”

    办公室主任说:“这次征地是县政府决定的,所以在操作方面属于特事特办。农富集团的征地手续是合法的,是报经我们批准的。” 

    交涉无果,他们刚要走,这时候在国土局门口站了老半天的一个人就过来搭话:“你们也是来讨个说法的,我们村比你们还惨。320亩好地2000年被征用了,到现在那里就盖了6栋别墅楼,其他的土地就一直闲置着。国家规定征用土地3年没有使用就收回,可是这些地还是在他们手里。地就这样荒着,他们不用我们也不能耕种,全村人没有地种只好买粮食吃。当时给我们的那点儿补偿,现在快花完了。还有更气人的,征用土地的这家民营企业根本就不打算开发,最近在高价转手倒卖这些土地,当时每亩按一万八征的,现在一亩就卖16万元。”

    老旺就问:“你们不告他们吗?”

    那人就说:“我们告了4年了,还是我们村委主任带头告的,结果把他自己告进监狱里了。”

    “这怎么说的!”

    “我们到县政府上访,听说领导很纳闷:怎么还有村委主任带头上访的?当时给我们答复领导会研究,问题会妥善解决。过了没几天,村里的纺织厂来了税务局的人,最后说企业偷税漏税。村委主任是这个企业的法人代表,检察院来人把村委主任给抓起来,最后判了一年徒刑。这样,谁还敢领头上访啊!听知情的人说,那是杀一儆百,要是村干部带头到县里上访那还了得!我也是路过这里看看热闹,上访是不敢了,他们总会找到办法整你。”那个人说完,自顾自地走了。

    大伙儿听了,又是愤怒,又有些失望。根树问大家:“咱们是忍了,还是继续下去?”老旺的倔劲儿上来了,说:“咱又没犯法,还能把咱抓起来不成?不能算完,就给一万九,花完了这钱咱找谁去?”

    根树就和愤怒的人群来到了农富集团。农富集团早已是戒备森严,门口的保安居然有8个,一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

    看到人们聚集过来,又从里面跑出来几个保安,然后他们站成一道人墙,堵住了大门口。这时候,在药王庙进香的、游玩的人就围聚过来看热闹。

    根树对保安说:“叫你们董事长出来对话。”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很有派的人过来了,说:“有什么话跟我说。”他身后跟的人就说:“这是总经理助理。”

    根树对助理说:“征用土地怎么不和我们协商?”

    助理说:“征用你们的土地,是县政府决定的,土地的补偿费用标准也是县里规定的,征地手续也是完全合法的。”

    老旺走到前面说:“地被你们占了,这不是断了我们的活路!”

    助理微微一笑:“我们也是按照县里的统一部署建设药材交易市场,补偿标准也是县里定的。如果县里说提高标准,我们就提高。总之,我们一切听县政府安排。”

    二奎就说:“那你们的保安打人呢?”

    “我们的保安是奉命协助警察执行公务。如果有什么问题,你们找公安局解决。”助理说,“至于是不是我们的保安打人,你要拿出证据,否则就是诬告,就是损害我们农富集团的声誉,要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

    老旺气得脸都紫了,指着二奎说:“还要什么证据,我们俩就是证据。”

    助理说:“是谁打得你呢?你能证明是我们的人吗?”

    二奎住着拐杖往前趔趄了一步,说:“把你们的保安都叫出来,我就能认出来。”

    助理说:“一个班的保安都在呢,你看看是那个打你了。”

    老旺和二奎就过去一个个辨认,可是走来走去不好下结论,那天打人的保安太多了,俩人被打翻在地,哪顾得上看是谁打得自己。后来,二奎就说指着一个下巴有痦子的保安说:“是他打人!”

    助理问这个保安:“昨天你在哪里?去征地现场了吗?”

    保安回答:“昨天我在集团大门执勤,没有去现场。”

    助理问:“谁给你作证?”

    保安队长说:“我可以作证,是我安排他值班的。”

    助理用很严厉的目光盯住二奎:“我告诉你,诬陷他人是犯法的。我刚才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征地的事情你们找县政府解决,打人的事情你们找公安局解决。如果继续在这里聚众闹事,影响我们正常工作,你们要承担法律责任和经济责任。如果在10分钟内不离开这里,我们就报警。”

    根树对大家说:“到公安局,为老旺和二奎讨个公道!”

    一行人呼呼啦啦向公安局进发。

    农富集团的大门他们都进不去,公安局的门口那有那么好进的。离公安局还有500多米,就有警察过来了,其中一个朝他们喊:“站住,你们要干什么?”

    根树回答:“警察打伤农民,我们要赔偿!”

    一个八字眉的警察说:“警察打你们?是你们妨碍公务,暴力抗法,还没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呢,倒找上门来了!”

    老旺急了:“你们打了人还有理了,把打人凶手交出来!”

    八字眉怒喝:“闹事的是你吧?还诬蔑人民警察是凶手!”

    二奎说:“拍拍良心,要是你家的土地被人占了,你会无动于衷?我们就是过去要求先别毁掉我们的庄稼,就把我们打成这样。你们还有脸说是人民警察,人民警察就这样对待人民啊!”

    八字眉气得脸色发紫,说:“你们两个还是什么人民,是抗法的地痞无赖!”

    老旺火了:“行啊,说我们两个是地痞无赖,我们还就赖上你们了,打伤人不赔偿就不行!”说着,一群人嚷嚷着往前走。

    没走多远,八字眉说:“你们看清楚了,前面就是黄色警戒线,你们要是越过去,我就抓你们,我看谁敢!”八字眉说完,就对着对讲机说:“闹事的要闯警戒线,马上增援!”

    不到3分钟,公安局门口就出现了一支全副武装、手持盾牌的警察。

    根数他们停住了脚步,老王、二奎他们看着根数等他表态。根树此时两眼冒火,可是他知道硬碰硬的话,吃亏的必定是乡亲们,忍着怒火对大家说:“我们现在离开这里,回去再商议。”

    等人们把老旺和二奎送回县医院的时候,护士铁青着脸,对他俩训斥:“你们俩是断胳膊断腿的病人,怎么想上哪就上哪?有什么事儿也要等伤好了再说。”护士是一片好心,他俩心里清楚,也就随人家发发脾气。根树忙不迭跟护士赔礼:“对不起,我们不会再让他俩出去了。”护士发完火,给俩人输液。

    根数把他俩安顿好,临走的时候说:“护士说得对,先养好了伤再说。上访的事情有我们,你们俩就不用操心了。”

    望着根树的背影,老旺觉得有些伤心,他似乎已经看到了事情的结局,开始相信老婆说的是对的,告官真的是拿鸡蛋碰石头的事儿啊!

    想想那3亩好地,老旺还是心疼。庄稼人最爱惜的就是地了,庄稼人要是没了土地,就像树被刨了根。村里的地本来就少,前几年县服装厂从城里往外搬迁占了一部分,到最后全村每人就剩下6分地了。全县人世世代代种植中药材,当地有句俗话:“一亩药十亩粮”,意思是一亩药材相当于十亩粮食卖的钱。村里很多人家,早就不种粮食只种药材。但是,老旺他爹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要是遇上饥荒年份,你就是有黄金也白搭。我这一辈子,好东西没咋吃过,可是不该吃的东西都吃过了,树皮、树叶、野草野菜什么没吃啊。这天底下,最珍贵的就是粮食了。”老爹的意见,老旺也很赞同,他也挨过饿,所以不论别人家种不种庄稼,他们家是每年都要种粮食的。别人就说他死心眼儿,卖了药材买粮食不就成了吗?老旺就说:“没准儿就有了买不到粮食了呢?”别人笑话他:“这都年月了啊,现在3年不打粮照样有饭吃。”老旺说:“听他们吹吧,那是粮食局作假,好多粮食都被他们倒卖了,但是账面上还有粮食,检查的时候打开粮仓,很多都是空的。”

    现在老旺一家还有3亩地,少归少了,还能有粮吃,有钱花,日子过得还不错。可这眼下3亩好地眼睁睁被人征走了,你说让人搓火不?没有土地的日子,老旺从来没有想过,现在真要没有了,老旺没了底气。

    二奎看见老旺在那里闷闷地想心事,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来:“老旺哥,你说咱窝囊不,地被征走了,人被打伤了,到头来情理全在人家那里,咱们倒是落下一身的不是了。”

    老旺说:“那你说咋办?”

    “咱们找律师告公安局!”二奎说,“咱们不是经常从电视上看到这样的事儿吗,很多人都告赢了。”

    “能行吗?别是打不着狐狸惹一身骚。”

    “试试呗,不试试咋能知道。”

    “行啊,你找个人问问。”

    两人说定了,就委托村里人给找律师。

    这天下午,俩人刚输完液,根树就带来了一位律师,给他俩介绍:“这是咱县里的头牌律师,隗律师。”老旺就不明白:“根树这么明白的一个人,怎么给找了一个伪律师,这官司还怎么打?”心里想着,嘴上不好问,就愣在了那里。

    隗律师就说:“你们俩人把那天的情况说一下。”

    俩人仔细说了一下事情经过,隗律师表情越来越沉重,最后问:“知道打你们的警察是谁吗?”

    俩人一齐摇头。

    “这就不好办了,打官司讲究的是有证据,谁主张谁举证。这没有证据的官司,根本没法儿打,你连告谁都不知道怎么行。”

    老旺就说:“我们告公安局啊。”

    隗律师说:“那还是要证据,还是要知道谁打的你,还有要有目击证人证明那人打了你。”

    老旺生气了:“打我的人又不认识,我哪里知道他叫啥名字,公安局的大门也不让进,我就是记着他的模样也见不着他啊!”

    隗律师表示爱莫能助。

    这些天,村里人天天像上班似的,吃过早饭就到县政府、国土局、农富集团上访,要求增加征地补偿,解决以后的生活。可是他们得到的答复,依然是等领导研究。

    这天晚上,根树被叫到了村委大院,村委主任说:“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村里的老少爷儿们,可是现在镇上天天给我上眼药,说是再有人上访就把村干部全给撸了!”

    “咱地都没有了,你说不上访咋办?”根树恨恨地说,“你要是要来了钱,解决了今后的生活问题,我们好用得着出去受气吗?我现在杀人的心都有!”

    村委主任一听这话,脸吓得蜡黄。去年南关村就是因为征地的事儿,一个村民给村干部捅了刀子。

    村委主任说:“我也没办法,人家是上级,下级服从上级是天经地义的。”

    “上级也得讲讲道理,也得考虑老百姓的死活不是?我们上有老人,下有儿女,一家就靠那三五万块钱怎么生活?”明祥这几天被折腾得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一脸的憔悴。

    根树说:“主任,你可是乡亲们一票一票选出来的,你总得为大伙儿着想吧?”

    村委主任想了想,说:“征地这件事情,镇上是和村里通过气,价格确实是太低了。这几天也没断了和镇上交涉,就是不管用。今天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豁出去了,到镇上再反映一下情况,为大家争一争!”

    第二天,村委主任不知道做了怎样的抗争,上级给了他一点儿面子,每亩地增加了1000块的征地费,成了两万块一亩了。

    在医院的老旺和二奎知道了这个消息,心里并不高兴。对于老旺来说,仅仅增加了3000块钱。搁在平时,3000块钱不是个小数目,可是现在不行,3000块钱真的就很少了,6万块钱真的就很少了。拿了这点儿钱,就意味了自己永远失去了土地,就意味着自己成了一个荣誉农民,就意味着自己今后生活无着。

    老旺和二奎知道,要公安局赔偿医药费是没有指望了。想想这些烦心的事情,看看天天还要给医院交钱,他俩决定不住医院了,还是回家养伤吧。在他们的再三请求下,医生同意出院了。

    老婆把老旺接回家里,俩人在那里发呆。

    老婆后来劝他:“咱就权当被狗咬了,好在胳膊也没落下残,不影响干活儿,药费花了就花了。”

    “我这还不如被狗咬了呢,狗咬了人,狗主人得负责啊。现在,我是白白被咬了,窝心啊!”

    老婆接着劝:“房子咱先不盖新的了,把土地补偿的钱存起来养老。等以后你在城里卖个蔬菜水果的,也能挣个生活费,日子紧巴紧巴也就过去了。”

    老旺耷拉着头,瞅着自己的脚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就是怕你想不开,你想开了就行了,咋不是过啊!饿死人的饥荒年月咱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受不了的罪?”

    老婆不说这话还好,一听这些,老旺伤心不已:“咱这年龄的人咋这么命苦,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就遇上饥荒,差点儿饿死。刚上小学没几年,就是十年动乱不让念书。好歹土地承包了,自己能说了算了,土地又一年年被占用,到现在成了没有土地的农民了。这一辈子,混得好惨啊!”

    正说到伤心处,就有人捶门。他老婆打开门一看,顿时慌了神:村委主任带来了两名警察!

    两名警察来到屋里,就问老旺:“你是贾老旺吧?”

    贾老旺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一反常态,逗起乐子:“我不是贾老王八,我是贾老旺。”说完自己笑了,但是一高一矮的两个警察谁也没有笑。

    高个子警察掏出一张纸,对他宣布:“贾老旺,2004年4月28日,你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第二款之规定,依法对你行政拘留10天。” 

    一同被抓走的还有二奎,带头上访的根树和明祥自然没有落网,他们4人的罪名是一样的,都是阻碍执行公务。

    拘留贾老旺他们的这一天,正是国家颁布《征用土地管理条例》的日子。条例提出要在征用土地时解决失地农民的失业问题,提供最低生活保障。可是,这一切住在看守所里的老旺等人无从知道。